窗外變亮了。永琳從床上坐起。離鬧鍾響還有將近一小時，但繼續躺在床上也不會改變什麽。她昏昏沉沉躺了一個晚上，還是無法熟睡。　　永琳打開電視開關。可別說新聞了，就連在播放節目的頻道都找不到，她隻好關掉電視。

　　可能是睡眠不足，她覺得頭很重，胃部也脹脹的。

　　她還沒決定是否要將安雅的事告訴父親。不，其實她已經想好了。她要親自確認安雅是不是格蕾絲卡文迪許，如果覺得沒錯，就自己打電話給警察。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總之，她認為這件事情不能靠別人。她確實不想將責任推給父親，但這並非唯一的原因，應該說是直覺。如果不親自判斷，她覺得一定會後悔。

　　等了一會兒，永琳再次打開電視。正在播報昨天體育比賽的成績。她鎖定了這個頻道，等著一般新聞節目開始。早間新聞會重播昨天的內容，一定會播出和格蕾絲卡文迪許有關的新聞。

　　永琳回想起和格蕾絲卡文迪許的談話。的確，她身上是有種類似逃亡者的感覺，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很少抬起頭來。但是，她說的某些話又帶著一股暖意，一點也不像殺人犯。永琳不覺得她是那種憑感覺行動的人。事實上，她主動說要幫永琳修複大志的照片。如果是隻考慮自己復仇的人，現在這種情況下，只怕不會說出那種話。

　　想到這裡，永琳嚇了一跳，她發現心中有一份想包庇格蕾絲的情感。她輕輕搖搖頭，繼續看電視。就在這時，主播開始播報發生在布魯克林東區的凶殺案後續報道。

　　“——所以嫌疑人格蕾絲的信，似乎也給舊金山市的百姓帶來了影響。針對這一點，警察總局除了承認被公開的信的內容是真實的之外，沒有多加評論，也沒有改變調查方針。此外，針對郵戳來自舊金山這一點，警方表示，只能說格蕾絲是從舊金山將信寄出，並不能證明她就潛伏在舊金山內。”

　　男主播右上方出現了一個女孩的肖像照，下面寫著“嫌疑人格蕾絲”。永琳探出身子。那張照片好像和登在報上的是同一張，但比較大，畫質也比較好，所以臉部輪廓看得較為清楚。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快，越看越覺得格蕾絲和安雅很像，甚至已經無法想成別人了。

　　好像有人經過走廊。聽到聲音，永琳嚇了一跳。雖然知道那是父親，她的心還是怦怦急跳。

　　她簡單打扮一下，走出了房間。經過樓梯前方時，她往二樓看了一眼。知道安雅應該不會這麽早起床，她還是擔心會碰到她。

　　走進廚房，她看見父親正在系圍裙。看見女兒，隆明露出驚訝的神色。

　　“哦，今天怎麽這麽早起床啊?”

　　“不知不覺就醒了。”永琳看了看掛在牆壁上的鍾，好像比平時早了半個多小時。

　　“你來得正好，有客人說要早點出門。早餐的準備工作就交給你吧。”

　　“我知道了。”永琳拿起圍裙，“那個……是哪位客人啊?”

　　“帶著一個小男孩的夫婦。不是和你下過國際象棋嗎?”

　　“哦，那一家人啊。”永琳點點頭，開始洗馬鈴薯。如果是安雅說要提早出門，該怎麽辦呢?她自忖。

　　永琳一邊削著洗好的馬鈴薯，一邊看著父親的背影。他正要煮湯，背影和平常一樣。他做夢也想不到，全國矚目的大事就要發生在這家民宿裡了。正因為討厭凡塵的喧囂，他才選擇從台灣搬到這裡，過上了這樣的生活，每天過著一成不變的平凡日子，享受著與來來去去的旅客短暫的接觸。電視上播報的恐怖殺人案，對他來說一定就像異次元的故事。

　　“怎麽了?”忽然轉過身的隆明看著永琳，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大概看見了她手拿菜刀發呆的模樣。

　　“沒什麽。”她露出笑臉。

　　“你的臉色不太好。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去休息吧。”

　　“不要緊，我只是在想些事情。”永琳擠出笑容，開始切菜。隆明沒有再問下去。

　　打工的學生也起來了，廚房裡頓時充滿活力。餐桌鋪上了漂亮的桌布，所有準備都已經完成。不管客人們什麽時候過來，都可以立刻上菜。

　　到了七點，最早出現的客人就是昨天和永琳下國際象棋的男子一家。他和永琳打了照面，說了聲“昨天謝謝你”，點點頭。永琳也報以微笑，說著“哪裡”。她覺得臉頰好像麻了。

　　其他客人陸續進來了，但安雅沒有出現。永琳回想起昨天早上她也是比大家晚一些才進來，對她的懷疑越來越深了。

　　喜歡下國際象棋的男人迅速吃完早餐，不管家人還沒吃完，徑自離開座位走到電視前。打開開關後，他將頻道轉到新聞節目。

　　“幹什麽嘛，他爸。我們還沒吃完呢！”妻子抗議道。

　　“我不在那裡等你們也沒關系吧。”

　　“可是這樣我們會吃得很趕啊。”

　　“沒關系，你們慢慢吃。”男人將電視的音量調大。

　　嫌疑人格蕾絲——這個聲音跳進了永琳的耳朵。她正端著放了餐具的托盤，差點因驚慌而打翻。還好，似乎沒有人看見。

　　她偷偷將目光投向電視。男主播帶著略顯緊張的表情說道:“這是本節目獨家查證的消息。嫌疑人格蕾絲曾在第十山地師服役，並多次參與和指揮特種作戰行動，而且擁有狙擊步槍。她失蹤時是否帶著那把狙擊步槍，調查總部尚未出面證實。如果她打算用槍復仇，就可能在街頭開槍，平民也可能受到傷害，大家必須嚴加戒備。”

　　坐在電視前的男人雙手交抱，嚇了一大跳。“哇，她打算用來複槍報仇！這樣事情越來越嚴重了，就像好萊塢電影。”

　　“一般人可以那樣用槍嗎?”他妻子問道。

　　“可以，但必須持有特殊執照，不然就不能持槍上街了。”

　　“哦。”他妻子露出理解的表情，點點頭。

　　永琳試著回想安雅的行李。如果是狙擊步槍，一般的包放不下吧?在永琳的印象中，她的行李好像只有一個旅行包。難道來複槍可以折疊，變得很袖珍?

　　到了八點，吃過早餐的客人都消失了蹤影。他們幾乎都辦好退房手續了。

　　“永琳小姐，還剩下一位安雅小姐。”工讀生趙明誠說道。

　　“哦，對，我打電話問問好了。”永琳走到電話那裡。和客人聯系是她的工作。她想起昨天早上自己也曾打電話給她。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話筒，確認房間號碼之後按下按鍵。電話一響，安雅立刻接了，好像在等著永琳打來。

　　“喂?”安雅低沉的聲音傳來。

　　“請問……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用餐嗎?”她聲音沙啞。

　　“好，現在我就過來。”

　　“好，那我等您。”

　　掛掉電話，永琳不自覺地歎了口氣。握著話筒的手已經滲出汗水。

　　“真是難得啊。”身後的趙明誠說。

　　“啊?什麽事?”永琳轉頭問道。

　　“您打電話給客人時，一定都會先說早安，不是嗎?剛才卻沒有說。”

　　“哦……”的確如此。因太過緊張，連平常說的話都忘記了。永琳擠出笑容。“一不留神就忘了。因為我一邊打電話，一邊在想事情……”

　　“您是不是太累了?收拾的工作就由我來做吧。”

　　“不，沒關系，謝謝你的關心。剩下的我來做，你去幫大叔吧。”

　　大叔就是指隆明，他應該正在打掃已經退掉的房間。不知為什麽，永琳不想讓趙明誠看到安雅。本來這種時候應該讓趙明誠看看安雅，看他覺不覺得安雅長得很像那個通緝犯。但不知為何，永琳卻抱著相反的想法。如果那麽做，她只能走上報警的路了。她不想讓事情變成那樣。

　　安雅和出去的趙明誠擦肩而過，走了進來。她不可能知道永琳心裡在想什麽，但仍然垂下眼睛，對她笑著說:“早。”

　　永琳也回了聲“早”，接著開始準備她的早餐。

　　她將食物放在托盤上，端到她的座位。東西明明不是很重，卻讓她感到步履蹣跚。她將食物放到桌上時，才發現那是因為她在發抖。

　　“那個……”安雅對她說。

　　“什麽事?”永琳不禁睜大了眼睛。

　　“這個給你。”說完，她將軟盤放在桌上。

　　“啊……是那張照片嗎?”

　　“嗯。我覺得修得還不錯，但還要等你看過才知道好不好。有時候，修圖會改變人的長相。”

　　“那我待會兒再看。”

　　“如果可以，能不能現在就看?要是還需要修改，我可以立刻著手。 ”

　　“是嗎?那我現在就去看。”

　　永琳拿起軟盤，離開她的桌子，坐到電腦前面打開電源，插入軟盤。不久，屏幕上就出現軟盤的圖標，她點擊打開。

　　看見顯示出來的影像，永琳說不出話來。原本刮得一塌糊塗的照片脫胎換骨，就像剛衝洗出來的一樣漂亮，色彩似乎也更鮮豔了。

　　“怎麽樣?”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安雅就站在斜後方。

　　“太厲害了！”永琳坦率說出感受，“我沒想到會變得這麽漂亮，謝謝您。這樣放進相框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令郎的長相有沒有變?”

　　“沒有，那個孩子的臉就是這樣。”永琳看著修複成功的大志的面容，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她趕緊用圍裙的一角擦掉眼淚。“真的很感謝您。很辛苦吧?”

　　“不，也沒什麽，只要您高興就好。”安雅笑眯眯地回到座位上。

　　永琳看著她吃飯的背影，又看了看在電腦上兒子的照片。雖不是很了解，但她覺得這種修復工作不可能那麽簡單。她可以想象，她多半是在電腦前忙到了半夜。證據就是，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充血。

　　她不是壞人，她心想，甚至比一般人善良一倍。她不得不思索這樣的人為什麽會……

　　“對了。”她忽然轉過頭。

　　“是。”永琳挺直了背。

　　“今天的預約已經滿了嗎?如果可以，我想再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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