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門打開後,格蕾絲被身後的乘客推擠到月台上。她急忙想擠回車上,才發現這一站就是目的地,於是停下了腳步。如果剛才不是有人推她下來,她就要坐過站了。 她跟在上班族和學生後面走下樓梯。
下樓梯時,一個走在前面的大一女生嚇了她一跳。她認出了那女生身上的運動服,那是海倫去年夏季穿過的紐約大學夏季運動服。
那女生走下樓梯,輕盈地往出口走去。格蕾絲看見了她的側臉。和海倫一點也不像。
格蕾絲低下頭,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下樓梯,鞋子裡像放了鉛塊似的。拎在手中的包裡沒放什麽東西,卻讓她覺得很沉重。
海倫去世以後,這是她第一天去文案處報道。中校對她說可以再多休息一陣子,但待在家裡只會更消沉。
然而去文案處上班其實沒有什麽幫助。她無法全神工作,和別人說話時也會不知不覺發起呆來。無意間想起海倫,她還難過得數度離開座位。周圍的人似乎也特別體諒她。可正因如此,她反而懷疑大家是否在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我現在這樣只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吧?她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走出車站,格蕾絲看見了一個直立的廣告牌,就是那個征求有關海倫的信息的。格蕾絲不知道由此可以收集到多少信息,但警方什麽都沒通知她,應該沒收集到什麽重要的信息。
除了這個廣告牌,好像還有人在幾個重要車站發放征求線索的傳單。發放者不是警察,而是以海倫同系同學為主的義工。傳單上印了三個電話號碼,一個是警察局,另外兩個是海倫同學的電話。基於不想讓格蕾絲煩惱的考慮,她們並沒有在上面印她的電話號碼。她想這樣也好,否則她一定會死守電話,等待線索。
發放傳單的義工們至今沒有任何報告。換言之,這一行動收效不大。
格蕾絲拖著腳步,走在從車站到家裡那段約需十分鍾的路上。正值夏季,天空仍亮著,但只要太陽略一偏西,路上就會變得很暗。行人也很少,用途不明的建築物比民宅還多。
自己為什麽會讓海倫走這種路上學放學呢?
她買下這棟房子是在回國過後沒多久。曾在北京久居的她一看見房價下降,就覺得可以購買,於是急忙簽了約。當時她完全沒有想到若再多等一陣,價錢會更低。
離車站步行十分鍾……
當初買的時候,她還和海倫討論過,這到底算近還是遠。但只是從她上下班的角度考慮,當時並未意識到將來海倫也要走這條路。並不是完全沒有討論,只是沒把重心放在這件事上。她那時樂觀地認為,海倫從學校宿舍搬出來會是很久以後的事,到時候說不定這條街就變熱鬧了。然而,她萬萬沒想到喬遷新居的第二天,海倫就搬來了。
海倫是在這條路的哪個地方被擄走的?只要一想到這裡,憤怒與悲傷就會無法抑製地湧上格蕾絲心頭。她邊走邊環顧四周,並用銳利的目光盯著碰巧停在路邊的轎車。
回到家門前,她沒有立刻進門,而是站在那裡仰望著自己的家。
就只是因為想要這種東西!
她那個時候一定是瘋了,以為沒有房子就不算在一個國家立足,一心想早點買房子。結果呢?妹妹都離世了,對她一個人來說,這房子只是個過大的箱子而已。
格蕾絲至今還記得那個臉上堆滿親切笑容、極力勸說她“現在買最劃算”的房屋中介的面容。直到前不久,她都已忘記那個男人的存在。可是現在,盡管明白是遷怒,她卻無法不恨那個銷售員。她覺得那人向她強行推銷了一棟非常不吉利的房子。
她打開玄關的門。屋內一片漆黑,因為今早出門的時候,她沒有事先開燈。今後得先打開客廳的燈再出門了,她想。再也不會有人替她開燈,等她回家了。
一走進客廳,她就看見電話答錄機的燈在閃爍。按下開關後,她坐在沙發上脫下外套,解開領帶。
電話揚聲器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丫頭,我是詹斯。我要和你討論奠儀回禮的事,會再打電話來。”
是在海倫的葬禮上幫忙整理奠儀的同僚。葬禮的場景在腦海中蘇醒,格蕾絲的心又痛了。
她打開電視。節目無法讓她轉移注意力,但總比沒有聲音好。
電話開始播放下一條留言。過度含糊的聲音讓人聽不太清楚。“……電話。我再說一次,殺海倫小姐的凶手是名叫托尼沃爾什和巴克雷的男孩。雷的住址是足立區……”
一時間,格蕾絲的意識還停留在電視上,反應稍有些慢。她看向電話時,留言已快播完。
“這不是惡作劇,都是真的,請通知警察。”
隨著留言播放完畢後發出的嗶嗶聲,格蕾絲也站了起來。她跑到電話旁邊,將錄音帶倒帶,再次播放第二條留言。
“喂,格蕾絲先生嗎?海倫小姐是被托尼沃爾什和巴克雷兩人殺害的。這不是惡作劇電話。我再說一次,殺海倫小姐的凶手是名叫托尼沃爾什和巴克雷的男孩……”
說話者好像是用手帕之類的東西捂住了嘴,聲音才會聽不清楚。是男人的聲音,但很難推測出年齡。
此人慢慢說出巴克雷的住址後,又接著說道:“巴克雷把鑰匙藏在門上的信箱內側。用那把鑰匙進入房間後,應該就可以找到證據,像是錄像帶之類的。我再重複一次,這不是惡作劇,都是真的,請通知警察。”
留言就是這樣。
格蕾絲一陣茫然。她盯著電話,無法動彈。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是誰打來的?
她試著查了來電記錄。好像是用公用電話打來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多。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莫非是惡作劇電話?但來電者說了兩次“這不是惡作劇”。當然,不能因此就盲信,但要刻意放棄這條線索嗎?
而且最關鍵的是惡作劇電話不可能打到這裡。不管是傳單還是廣告牌上,都沒有寫格蕾絲家的電話號碼。
對了,她為什麽會打到這裡來呢?她怎麽會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
格蕾絲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海倫帶著手機,卻下落不明。那部手機存有家裡的電話號碼。
不太可能是凶手打來的。會不會是凶手身邊的人查過海倫的手機,才打到了這裡?
格蕾絲覺得襪子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便看向腳邊。是一攤圓形水跡。仔細一瞧,原來是從留海下滴落的汗水。
她拿起便箋紙和圓珠筆,然後再次播放留言。
飛快地記下托尼沃爾什和巴克雷的姓名及住址後,她拿著便箋紙回到沙發邊,另一隻手握著電話。
應該打電話給警方,她想。雖不知道這是不是惡作劇,還是必須先通報一下。她們大概會立刻去這個住址,確認是否真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存在。如果有,應該會接著調查其是否和此案有關。對她們來說,這輕而易舉。
如果不是惡作劇,案情就會急轉,就可以破案了。凶手應該會被逮捕吧?密報者的真正身份也一定會揭曉。這正是案發以來格蕾絲日夜企盼的結果。她腦中只有這件事。
應該通知警方。
格蕾絲掏了掏脫下來的外套的內袋。裡面放著皮夾,內有一張名片,那是斯塔福德警部的名片。“有任何事,請打電話給我。”斯塔福德這麽告訴她,還將調查總部的電話號碼用圓珠筆寫在了上面。
她照著那個號碼按著電話的數字鍵,接著,只要再按下通話鍵就可以。
但她就是無法按下。她將電話放到桌上,歎了口氣。
電視正在轉播足球賽。格蕾絲茫然地看著。解說員正針對一名球員的表現發牢騷,如“希望他能放開一點,他還很年輕,教練會忽略他的一些小失誤”雲雲。
格蕾絲拿起遙控器,將電視關掉。
幾天前她從新聞中得知了一些事情。有人目擊到可疑車輛,像是舊款轎車,聽說上面坐了兩三名年輕人。
這些人不一定就是擄走海倫的凶手。可如果是,會怎樣呢?要是那些渾蛋未成年怎麽辦?喝了酒?服用了興奮劑?如果她們的精神狀態不正常呢?
過去發生的幾起不合理的案件在格蕾絲腦海中蘇醒。凶手並非每次都會被判死刑,不判死刑的案例反而更多。如果凶手未成年,甚至連姓名都不會公布,更不可能判什麽死刑。
少年法並非為被害人而制定,也不是用來防止犯罪,而是以少年犯罪為前提,為了拯救他們而存在的。從這些法律條文中無法看見被害人的悲傷與不甘,只有無視現狀的虛幻道德觀而已。
另外,格蕾絲對於案發以來警察的處理方式也有不滿。
根本沒人告訴她目前案子處理到什麽程度。就以有人目擊到可疑車輛一事為例,格蕾絲若沒看新聞,根本不會知道。關於這一點,警方也沒告訴她究竟掌握了多少新物證。
這個密報電話應該通知警察,警察也會有所行動,但恐怕不會將他們的行動內容告知格蕾絲。就算抓到了凶手,警察多半也不會告訴她詳細經過。格蕾絲甚至懷疑自己能否見上凶手一面。接著, 凶手會在格蕾絲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送法庭審理,然後法庭再塞給被害人家屬一個難以理解的理由,輕判凶手。
格蕾絲站起來,拿起放在電視櫃上的地圖冊,回到沙發上,試著尋找剛才記下的地址。
找到了!
密報者說的地址不是虛構的,連巷弄門牌號碼都真的存在。自然,這不表示那裡就有密報者所說的公寓,以及住著一個叫巴克雷的人。
格蕾絲拿起無線電話,液晶屏幕上仍顯示著警察局的電話號碼。她先刪除,再從外套口袋中拿出手機,從號碼簿裡搜尋到中校的電話,用無線電話撥打。
對方立刻就接了。得知是格蕾絲後,中校似乎有點詫異。
“不好意思,忽然打電話來。我身體不太舒服,明天想請假。真抱歉,今天才剛銷假報到,馬上又要請假。”格蕾絲說。
“哦?沒關系。你聽起來很疲倦,身體恢復之前還是好好休息吧。我來幫你辦請假手續,你就放心好好休息。”聽起來,中校好像對於格蕾絲請假一事感到很高興。或許這是事實。
掛斷電話,格蕾絲再次對照便箋和地圖,選擇路線。
她想親眼確認。這是她考慮很久之後的結論。
她將目光投向電視櫃。那裡放著海倫的照片,旁邊的盒子裡就是她的骨灰。
再稍微抬起目光,格蕾絲看到了那支從阿富汗帶回的M40A3。她凝視了一會兒,才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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