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煙火大會那晚已經兩天了。伊藤誠在自己的房間打電子遊戲。他看完所有租回來的錄影帶,已經沒有其他事好做了。兩星期前他還在貨運行打工,但是現在又遊手好閑了。他被炒魷魚的原因,據說是工作態度惡劣。他確實很常遲到,還因為覺得被前輩員工呼來喚去實在太無趣,所以曾經偷偷蹺班好幾次。 被開除這件事,他先暫時瞞著父母。因為他覺得如果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數落一頓。然而,父母知道後卻什麽也沒說。他松了口氣之余,也知道了父母對他似乎沒抱任何期望。這讓他覺得挺乏味的。
阿誠的父親在建設公司上班,距離退休還有十年左右,或許他也希望兒子能在這段期間獨立自主。母親則是在附近的書店工作,阿誠打工的那段時間,她每天早上都會為阿誠做早餐,不過最近卻什麽也不做就出門了,反正阿誠爬出被窩的時候,也都已經中午時分了。
對於自己的未來,阿誠並非完全不擔心。高中休學的他,今後重拾書本的機率簡直就是零。他明白這樣子絕對找不到什麽好工作,所以也想過去上職業學校,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該學習什麽技藝。說起來,他這個人不但很不擅長向人請益,也討厭下功夫去學任何東西。他天真地想著能直接找到一份好工作,最好是錢多事少。
因為電玩打膩了,阿誠便將畫面切換到電視,正開始播報晚間新聞。他咂了咂舌,切換著頻道,但是全都是類似的節目。
如果是平常的話,他一定會出門去和巴克、托尼碰頭。不過,阿誠仍然很在意前天晚上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像是膽小的背叛者,沒有臉去見他們。
就在他不斷切換著頻道時,他看見了一個年輕女孩的大頭照特寫,他的手指停住不動。
男主播說道:“行蹤不明的女生,是住在紐約市的紐約大學經濟學系大二學生海倫霍爾布魯克。據說她和朋友去看當地的煙火晚會後,在回家途中失去聯絡。紐約城市警察局分局和紐約州警警局都認為海倫小姐可能已身陷某起案件中……”
阿誠看得目瞪口呆。電視機裡那個叫做海倫霍爾布魯克的女孩,一定就是兩天前他們強行帶走的那個女孩。她的手機電源已經被關掉,現在還放在阿誠書桌的抽屜裡。
那個女孩失蹤,警察已經展開調查行動了——
托尼他們難道還沒把那女孩放走嗎?還是說被丟棄在什麽地方尚未被發現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會不會直接死掉了?
阿誠的心跳越來越激烈,握著電視遙控器的手已經滲出汗水來。他切換頻道,想要獲得更詳盡的谘詢。
這時,阿誠手機的來電鈴聲響了,他嚇得丟開了電視遙控器。
阿誠一看來電顯示是巴克的號碼,便用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鍵。
“喂……”他的聲音沙啞。
“是我。”
“呃。”
“你現在一個人嗎?”
“是。”他想要問巴克女孩的事,但卻說不出口。
“你有車嗎?”
“有……有。”
“那你現在立刻開車過來。停在我公寓樓下,知道嗎?”
“呃,喔……”
“幹嘛!不行嗎?”巴克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沒有,不是不行啦,我只是在想你要去哪裡……”
“和你無關,你只要借我車子就好了,知道了嗎?”
“呃,知道了。”在阿誠還沒說出他看見新聞報道之前,電話就被掛斷了。
阿誠拿著手機一陣茫然。雖然這不是巴克第一次跟他借車,但是這個時間點來借車,很難不令人想到有什麽重大的事。
他的喉嚨突然燥熱了起來,像是冷汗的東西從他腋下流出。他站起來拿起放在桌上的Gloria的車鑰匙。
已經快要六點了,但是屋外仍然很亮。巴克的公寓樓下沒有半個人,阿誠停好車後,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走到房間前。
他試著按下電鈴,但是沒有人回應,阿誠想起兩天前他們帶著那個女孩回來時的情景。托尼和巴克後來對那個女孩做了什麽呢?
門是鎖住的,阿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伸進信箱裡。
可是原本藏鑰匙的袋子是空的,巴克好像帶走了。真是奇怪,巴克和托尼即使同時外出,也一定會把鑰匙放在那裡。原因是他們以前曾因為喝醉酒而把鑰匙弄丟過。
阿誠離開前門,繞到公寓的後方。在確認沒有人看到他之後,就翻過陽台的柵欄,將臉靠近微微掀開的窗簾縫隙。
屋內很幽暗,但是仔細看的話,多少還是看得見屋內的情形。地板上散落著啤酒罐和零食的袋子。
當他將視線再往前移時,一個東西突然跳進他的視野裡,嚇了他一大跳。
是一隻白色的手。
那好像是從巴克睡的那張床伸出來的。但是從阿誠的位置只能看到手腕部分而已。細細的五根指頭微微彎曲,一動也不動。而且皮膚白得嚇人,毫無血色。
阿誠往後退,腰部碰到了陽台的欄杆。然後他翻過欄杆,腳步踉蹌地退到公寓旁邊。
他來到大馬路後,覺得頭暈目眩,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把手撐在路燈上,調整呼吸,他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因為很想吐,所以他捂著嘴回到車子那裡,結果發現巴克和托尼已經在等著了。他們兩人都提著印有“HomeCenter”商標的紙袋。
“你到哪裡去了?”巴克嘴角往下撇。
“我去喝果汁……在自動販賣機那裡。”阿誠結巴的說。
“我不是叫你在樓下等著嗎!”
“對不起。”阿誠知道自己的臉在抽筋,所以他不敢正面看巴克,他小心翼翼抬起頭時,正好和托尼四目相交,托尼的眼神似乎在探詢什麽。
“拿來!”巴克伸出手來。
“什麽?”
“鑰匙啊,車子的。”
“啊……喔。”阿誠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放在巴克的手上,他的指頭在顫抖。
“好,這樣就可以了。”
巴克這樣一說,阿誠便點點頭往回走。但正要邁開腳步時,托尼便叫道。
“等一下!”
阿誠沒有轉過頭,他停下來腳步。托尼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轉過來。
“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沒有……”
阿誠輕輕搖著頭,托尼抓住他的衣領。
“別裝了,有屁快放啊!”托尼的臉扭曲著,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電、電、電視上……”
“什麽?”
“我看見新聞了。然後,那個、那個、那個女的……”
托尼皺起了鼻子,同時繼續揪著阿誠的衣領,把他帶到巷子裡。
“你這家夥,該不會把我們的事說出去了吧?”
阿誠用力地搖著頭。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真的嗎?”
“真的。”
托尼稍微松開了手,巴克在一旁接著說道:
“托尼,讓這家夥也來幫忙,這樣一來他就成了共犯。”
“即使不讓他做,他也是共犯,明白了嗎?啊?”托尼將阿誠的衣領揪緊。
“難道,那個女孩……”阿誠發出呻吟似的聲音。
“囉嗦!”
阿誠的身體被推到牆上,托尼露出牙齒並將臉靠近。
“那是意外,沒有辦法。”
阿誠沒敢問是什麽意外,事態嚴重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托尼和巴克好像在想辦法脫身的樣子。
“托尼,讓這家夥一起加入吧……”巴克說。
“不,我不要帶這家夥。”托尼終於松開了阿誠的衣領。“讓他當我們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喂!阿誠,你先去一個地方,製造我和巴克的不在場證明。”
“可是,製造不在場證明……要怎麽做?”
“你自己慢慢想!要是敢隨便亂搞的話,我可是不會放過你的!”
阿誠很困惑地看著他們。不過那兩人把責任推給阿誠後,好像就覺得沒事了似的,轉身離去。
阿誠稍後才走出巷子,這個時候托尼和巴克正好朝著公寓走去。發現阿誠茫然地目送著他們之後,托尼便舉起拳頭,示意阿誠快點離開。
阿誠加快腳步離開那個地方,他的腦袋一片混亂。
他們把那個女孩……把那個女孩——
不在場證明,要怎麽做……要怎麽做呢——
格蕾絲在黑暗中醒了過來,一時之間她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然後才發現自己剛才終於小睡了片刻。
自從海倫失蹤以後,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睡著。
她躺在床上,但是並沒有換睡衣,身穿長褲和罩衫。因為她一直沒有洗澡,也沒有換衣服。
格蕾絲拿起枕邊的鬧鍾,數字顯示著十二點多,但是不知道是中午還是半夜。房間的木板窗全都關上了,屋內一片漆黑。
看著鬧鍾的時候,她的記憶慢慢回復過來了。昨晚她也沒睡,一邊喝著威士忌一邊等天亮。天一亮她就出門,先去看看信箱,期待著綁架海倫的歹徒會寄些什麽訊息給她。但是信箱裡除了報紙什麽也沒有。她很失望,走回房間躺了下來,就這樣睡著了。
現在她反而希望海倫是被人綁票了,因為這樣她還活著的機率會比較大。如果是為了錢而綁架的話,至少還可以期待付了贖金之後,海倫就能平安回來。不過從現在的情況看來,她很難想象海倫是碰到綁架意外的事,而且仍然平安無恙。
然而在經過一天后,警察判斷綁架的可能性很低,認為這並不是綁架事件,便向她提議讓媒體報導出來。格蕾絲也同意了。她認同警察所說的——將事情公開將有助於調查。
格蕾絲慢慢從床上起來。她的頭很重,全身倦怠無力,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她揉搓著臉,手掌觸摸到缺乏陽光照射而變得慘白的皮膚。她回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到戶外走走了。
就在她慢慢站起來的時候,電話響了。
格蕾絲在黑暗中轉過頭,看見枕邊電話機上的來電顯示燈在閃爍。
自從電視報導以來,她接到許多人打來的電話。親戚、朋友以及軍中袍澤,每個人都來安慰她、替她打氣——沒關系,一定不會有事的,她還必須不斷道謝。其實她隻想要大叫:“讓我安靜一下吧!”
難道又是這種電話嗎?
不,她心想不是。這也沒有任何根據,不過她的直覺這麽告訴她:這是一通和海倫有關的重要通知。
格蕾絲拿起電話,按下通話鍵。
“喂?”
“請問是格蕾絲小姐家嗎?”是一個她沒聽過的男人聲音。
“是的。”
“您是格蕾絲卡文迪許小姐嗎?”
“我是。”
她回答後,停了一秒對方才說話。
“這裡是城市警局,我們發現了一具屍體,想要請您確認一下是不是令妹。”
在黑暗中,格蕾絲的身體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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