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整，格蕾絲開了手機。她檢查留言，結果一無所獲。　　她在洛杉磯車站旁的咖啡廳中，那是一家自助式的店。格蕾絲坐在可以眺望馬路的櫃台前，前方放了一杯拿鐵咖啡。大多數顧客都是上班族，看起來像是做完今天的工作，來這裡喘口氣。

　　格蕾絲發現自己對他們充滿了嫉妒和欣羨之情。在此之前，她曾有可能過著這種自己可以稍微掌控的人生——安定的生活、一成不變的每一天。現在她才體會到這些是多麽可貴。她現在身體疲累、心中傷痕累累，即使想回到那時候，也找不到來路了。

　　她開始思索，但即使去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也於事無補。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如果海倫沒有被那兩個禽獸盯上，她現在就同這些上班族一樣，只要想著如何解決成堆的文案，消除一整天的疲憊就好。

　　為什麽一開始會有這些突發事件呢?就是因為有人把那兩個畜生生下來卻不管他們嗎?為什麽社會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格蕾絲看了看四周，心想這並不是允許，只是漠不關心。這裡有幾個人還記得一個無辜的大二女生被當作性玩具蹂躪並被棄屍的案件呢?在播報相關新聞時，人們或許會想起來，但僅此而已。新聞話題一切換，他們的關注也跟著切換了。

　　自己不也一樣嗎?格蕾絲心想。只要能保障自己的生活，別人的事根本無所謂。如果問她是否曾認真思考過少年犯罪問題，或是為了解決問題做過什麽努力，她應該也答不出來。

　　格蕾絲發現自己也是造成這種社會現象的共犯，只要是共犯就有可能遭到相應的報應，她只能認為這次被選中的是自己。

　　但海倫並不是共犯，她如果還能活下去，或許會努力改善這個社會。

　　所以她必須補償海倫。如果是自己製造出托尼沃爾什這樣的人渣，也要由自己來收拾。收拾的方法有很多種，如有人說讓沃爾什改過自新，但格蕾絲無法認同。社會製造出來的怪物，無法用社會的力量將其變回人類。

　　窗外有三個大學女生經過，她們有說有笑。格蕾絲忍住幾乎溢出的眼淚，伸手端起拿鐵咖啡。

　　這時手機響了。她趕緊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朵上。

　　是永琳打來的，格蕾絲簡要地說出咖啡廳的地址，便掛斷電話。

　　永琳立刻就出現了。找到格蕾絲後，她去買了咖啡，在她旁邊坐下。

　　“等很久了嗎?”

　　“不，沒有。”

　　“是嗎?”她點點頭，喝了口咖啡，“後來有什麽事嗎?”

　　格蕾絲沒聽明白，看著她。

　　她呼出一口氣。“有線索嗎?”

　　格蕾絲苦笑，搖搖頭。“束手無策，毫無進展。”

　　永琳低聲說:“果然。那……行李呢?”

　　她應該是指高爾夫球袋。

　　“我放在車站的儲物櫃裡。沒有人會提著那種東西在街上走來走去。”

　　“也是。”永琳說，“我覺得你可以就此打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一定心有不甘，但我想令妹一定也不希望你繼續下去，失去一切，痛苦不已……或許憤恨難消，但我想她在另一個世界應該會勸你‘算了吧，姐姐’。”她好像是怕別人聽見，刻意壓低聲音，所幸周圍沒有別的客人。

　　格蕾絲長歎一聲。“你一定是想勸我自首，對吧?”

　　“我的話在你聽來，或許只是事不關己的意見。”

　　“不，”格蕾絲搖頭，“如果事不關己，你不會特地跑到這裡。你是真心替我著想，我非常明白，老實說，我很感激，尤其是在我失去目標的現在。”

　　“那，去警察局……”永琳偷窺他的臉。

　　格蕾絲將胳膊肘靠在桌子上，伸手壓著眼角。“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如果我不去做，就沒有人替海倫報仇。反正其他人立刻就會忘記別人被殺的案件，不僅如此，甚至還會替凶手說話，說什麽他未成年。”

　　“但你應該沒有辦法了吧?”

　　格蕾絲只能報以苦笑。“你這樣說，我很難過。但你說得沒錯，我連現在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我，”永琳舔了舔嘴唇，“我覺得為了不使這個案子被淡忘，你應該主動去警察局自首。”

　　“那會有什麽差別嗎?”

　　“至少，世人會再次想起令妹的悲劇，不僅如此，你還可以在法庭上質問少年法等問題。挺身自首的你所說的話，即使一般社會大眾也一定會傾聽的。”永琳看著格蕾絲的眼睛說。

　　“質問……是嗎?”格蕾絲移開了目光。

　　“或許因為我是局外人，才能說得那麽輕松。”

　　“不，你或許沒錯，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應該是最好的選擇。”說完，格蕾絲靠在椅子上，看著斜前方，“這也是一種吊祭亡魂的方法吧。”

　　“大家都會站在你這一邊。他們都會和我一樣，為你的呐喊而動容，我想這樣海倫也會感到高興。”

　　格蕾絲點點頭，心想確實如此。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永琳抬起下巴說，“去警察局。”

　　“又要麻煩你嗎?”

　　格蕾絲心想，但是這樣或許就不用編造拙劣的謊言了。即使是去自首，仍然必須說明以前躲在哪裡，到時候如果又給永琳父女添麻煩該怎麽辦?她很在意這件事。如果她說永琳一直都在勸她自首，警察應該不會判她什麽刑。不過，現在才去警察局，格蕾絲也不知道在法律上能否判定為自首。

　　“只能這樣做了。”格蕾絲歎口氣，低聲說道。

　　“那現在就去警察局吧?”永琳睜大眼睛。

　　看到她的表情，格蕾絲的神色也自然地緩和下來。

　　“你真是一個厲害的人，我一直被你推著往前走。”

　　“對不起，我太多管閑事了。”她垂下眼簾。

　　“不，是你救了我。如果沒有遇到你，我無法撐到現在，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可能是聽到了“死”這個字，永琳抬起頭，露出嚴肅的眼神。“請你積極地活下去，因為你還必須在法庭上奮戰。”

　　“我知道。”格蕾絲點點頭，“你一直鼓勵我。”

　　“那麽……”

　　“好，走吧。”格蕾絲從椅子上站起來。

　　一走出咖啡廳，她們就朝車站走去。要去拿高爾夫球袋。

　　“請保重身體。”要進洛杉磯車站的西口時，永琳說。她好像在擔心格蕾絲在獄中的生活。

　　“謝謝。”格蕾絲微笑，“你也保重。”她伸出右手。

　　永琳也伸出右手，兩人正要握手，格蕾絲長褲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她剛才忘記關掉電源。

　　她看了看永琳，將手機拿了出來。沒有來電顯示。

　　“喂?”格蕾絲說。對方可能沒想到她會接聽，似乎嚇得說不出話來。但隨即格蕾絲便聽到了低沉的聲音。

　　“今天晚上八點，托尼沃爾什會出現在紐約中央公園車站。”

　　是那個密報者。格蕾絲感到體溫上升。

　　“啊?你說什麽?八點中央公園車站?”

　　“警察也會去，那是最後的機會。”

　　“請等一下，你到底——”

　　電話被掛斷了。

　　格蕾絲瞪了一會兒電話。她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竟會得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八點中央公園車站、最後的機會—密報者的聲音在她耳邊再次響起。

　　格蕾絲關掉手機，放回口袋，然後抬起頭，一臉吃驚。永琳眼眶泛紅，直直看著她。

　　永琳覺得這不是不祥的預感，而是已經接近事實。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打電話給格蕾絲的人只有一個可能。

　　“是密報電話嗎?”她索性問道，“是嗎?”

　　“不，不是。”格蕾絲搖頭，“不是密報電話。”

　　“那是誰?有什麽事嗎?”

　　格蕾絲沒有回答，將視線從永琳身上移開。

　　“請不要。”永琳說，“你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不是嗎?對你來說……也對海倫來說，你已經做了最好的選擇，不是嗎?既然這樣，請不要三心二意，拜托。”

　　永琳說這些話時，體內湧起的熱流化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經過的白領女郎驚訝地看著她。

　　格蕾絲點點頭，將她帶到柱子後面。“你說得沒錯，是密報者打來的。”

　　“果然是……”

　　“但是，沒關系，我會照你說的去做。我知道那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不會改變心意，請放心。”

　　“那你會去自首嗎?”

　　格蕾絲慢慢點點頭說:“會。”

　　“太好了。”永琳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我去拿高爾夫球袋，請在這裡等我。”她將行李袋放到腳邊，“我馬上就回來，然後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她是指去警察局吧，永琳點點頭。

　　格蕾絲往標示著儲物櫃的方向走去。目送她離開後，永琳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筋疲力盡。

　　她想，終於快結束了。格蕾絲自首以後，她的姓名也可能被媒體報道，或許會遭受世人異樣的眼光，也可能會給父親添麻煩。但必須這樣做。她覺得，這樣做總比半途而廢地逃避，然後一輩子後悔要好得多。

　　永琳看著腳邊的行李袋，覺得很累。以前格蕾絲就隻帶著這個東西過著逃亡生活，她終於要結束這樣的日子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拎起包。很重。

　　將這個東西放在這裡，難道是不再需要它了嗎……

　　永琳急忙追趕格蕾絲。不久，她來到擺放著儲物櫃的地方。她想，要放高爾夫球袋，必須是大型儲物櫃。

　　細長的儲物櫃整齊地排列著，但那裡並沒有格蕾絲的蹤影。

　　永琳開始奔跑，因焦急和絕望而心跳加速，汗水從脖子上流了下來。

　　她回到原處，但那裡也看不見格蕾絲。她捂住嘴巴，環視四周，卻只看到和平常一樣的景象。

　　永琳放下包，雙手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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