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清晨的薄霧早已被初陽蒸融了,在天空中掛了七個小時的太陽此刻甚至有了下沉的趨勢。 布萊恩穿著格蕾絲帶來的定製西裝,一臉享受地雙手插兜僅留出那兩根大拇指在褲兜的外面受凍,慢步走在格蕾絲的身旁,顯得有些悠然,這種悠然與格蕾絲面癱般的美麗臉蛋表現出的緊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成功人士在他的女保鏢的保護下享受午後時光。
格蕾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這麽一邊用余光掃視著行走著的街道,一邊緊跟著布萊恩的腳步。若是帕克又或者常看到了多半會立刻躲得遠遠地,因為格蕾絲在臉上表露出憤怒的神色時她並不會真的發火,可一旦她真發起火來,臉上就絕不會顯現出任何表情。
“布萊恩,我們究竟在幹什麽?”又跟著旁邊的布萊恩溜達了半條街,盡管費盡心思用平生所學知識總結出的經驗觀察四周,格蕾絲仍然沒有看出個所以然。過去六個小時擠壓下的煩躁壓低了她的眉毛,那雙半眯著的血紅色眼眸死死地盯著左側的布萊恩,似乎接下來布萊恩不能給她一個令她滿意的答覆,那雙藏在風衣衣兜中的拳頭就會給這個比她高出一頭的壯漢好看。
貌似聽出了格蕾絲清脆的聲音中隱藏著的壓抑與不善,連續五個小時都不曾正眼看過格蕾絲的前特工終於在一家其貌不揚的餐廳的門口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了格蕾絲。
“安雅,我們需要情報,但不論是中情局還是法國警察都提供不了我們需要的情報,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特殊的情報來源……”
“那麽這個特殊的情報來源難道就藏在巴黎的街頭?布萊恩,我在阿富汗幹了半年,經驗雖然比不上你。但如果有什麽有用的情報,我不可能在六個小時裡發現不了一點線索,所以請你明示,咱們到底在幹什麽?你有沒有得到必要的情報?”格蕾絲毫不畏懼的仰視著比自己高了一頭的布萊恩,眼神中的困惑與懷疑毫不掩飾。
“我所說的特殊情報來源可不是在街頭搜集情報,有的時候,一系列的等待只是為了最後的一擊,”收起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前特工拍了拍格蕾絲緊繃著的手臂,道:“放松一點,安雅,接下來的工作不需要動用武力,我們還要等待半個小時,為何不享受一下巴黎的美食呢?如果沒猜錯,咱們的上一頓飯都是在九個小時前吃的吧?”說著他衝著格蕾絲眨了眨眼,微微前傾左手順勢滑到背後,右手掌心向上遞向了格蕾絲。
小口吮吸著帶著涼意的風,鎮定下來的格蕾絲頓時感到了腹部傳來的焦灼感“為什麽不呢?”說著,她將左手從腹部移開,搭在布萊恩的掌心上,由他引著自己走入了這家餐廳。
餐廳的門臉並不顯眼,走入其中卻像是走入了法國的頂級餐廳。柔和的燈光點綴在淡雅又不失華貴的浮雕大理石牆壁上看的格蕾絲有些失神。團促式水晶燈懸掛在的裝點了現實主義壁畫的天花板上,奶白色的輕紗窗簾,鋪著沒有絲毫褶皺和汙跡的白與藍灰兩層台布的圓桌,這感覺讓她極為熟悉。她本能般的知道旁邊的那張餐桌會是光線最佳的餐桌,知道逆著落地窗33度角的兩個座位是最適合密談的位置,卻又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熟悉感。任由身體在布萊恩的引導下,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會走的如此輕車熟路,似乎不是布萊恩在引導她,而是兩人並肩而行。
布萊恩為有些恍惚的格蕾絲拉開了座椅,待她坐好之後之後才坐到了她的對面。
幾乎就在他坐定的同時,一名衣著幹練的服務生走到了布萊恩的身前。 “布萊恩先生,美麗的女士,歡迎光臨,請問二位需要什麽呢?”侍者的言語不卑不亢,既不會給人帶來生硬感,也沒有那種低三下四的諂媚,就像是一位主人在招待自己的老友,既熱情又不越過界限。
“一如往日,喬治,”說完,布萊恩的目光從侍者的身上移到了格蕾絲身上,眼底還殘留著幾絲驚訝的神色,“安雅,你呢?”
“法式牛柳配油煎鵝肝,北歐海鮮濃湯,法式酸乳酪水果沙拉配新鮮樹莓醬。主菜Risdeveau(注釋1)……”
上帝作證,格蕾絲絕對不是想吃布萊恩一頓讓他出出血,以報被遛了個小時的仇。她在阿富汗工作的時間中有一半是在基地以外度過的,這種經歷讓她養成了一個好習慣,隨便吃點兒什麽,只要能填飽肚子維持身體的最佳狀態,無論是路邊攤上的囊又或者野戰壓縮乾糧都無所謂。可是坐在了這家高檔餐廳裡,她身體中的某種近似於本能的東西被激發了。身體將一個個菜名報出,與之對應的形態,味道,優劣等等信息一股腦的充斥在腦海之中。就好像是從沒吃過蘋果,卻已經知道了有關蘋果的物理和人文信息。格蕾絲陡然間感到了極度的恐懼,她最熟悉身體中潛藏著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安雅,你怎麽了?”將小費遞給侍者格蕾絲轉過身,似乎是發現了格蕾絲赤色眸子中透露出的迷茫與恐懼。他將身子向前靠了靠,“如果需要幫助,我就在這裡。”
“布萊恩,我好像被人下了心錨(注釋2)。”格蕾絲壓製著深呼吸的衝動,右手死死地攥著左手手腕兒。
布萊恩的眉頭皺了皺眉,格蕾絲所說的話包含了不少信息量。通常而言只有本體願意接受,心錨才有被植入的可能,但格蕾絲明顯剛剛知道自己被植入了心錨,那麽做這件事的人一定是個高手,可是那個人為什麽會為一個美國陸軍的少尉植入心錨?花費巨大的代價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格蕾絲帶了一杯紅茶,布萊恩從糖盤中連續夾取了三塊方糖放入其中,隨即便是一陣急速的無聲攪拌。不知為什麽,看著面前男人的動作,格蕾絲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杯甜得發膩的紅茶被遞到了格蕾絲面前,“喝了它,冷靜一下。”
格蕾絲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濃密的睫毛下那雙赤紅色的眼睛微微垂著,雙唇輕啟,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住骨瓷茶杯的精致鎏金握柄,左手托著繪製著鳶尾花圖案的茶托,小酌了一口。
這動作看得對面的布萊恩眉毛上挑,這不是美國人喝茶的風格,而是他們的兄弟的。待格蕾絲喝完顯得鎮定了些,布萊恩將雙手平攤在桌上,緊盯著格蕾絲的眸子道:“你是英國人。”
“怎麽可能?”女孩兒眼中的詫異沒有絲毫偽裝的成分,布萊恩不由得有些懷疑自己的推論,於是,他看了看女孩兒攤在桌面上的手。隨後看向了餐廳中央的三角鋼琴
“彈彈那架斯坦威,說不定你能找到點思路。”
“可是我根本不會彈鋼琴……”
“真的嗎?”前特工的目光停留在了格蕾絲修長的手指上,這一根根手指顯露出象牙般的白色,指甲修得極短,指尖有一層微不可察的繭“你的手雖然經過了保養,但那絕對是彈奏鋼琴多年的手,去試試,跟著感覺走。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出答案。”
從進入餐廳到現在僅僅過了幾分鍾,來餐廳的人便漸漸多了起來,那個侍者的領班再一次來到了兩人的桌前,然後略帶不安道:“抱歉,小姐,我們真的盡力了,但是您點的特供雪莉酒著實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
不管是餐廳能力有限,又或者來的不是時候,反正酒是沒了。格蕾絲也不能非讓這個侍者憑空變出一瓶來,更何況她剛剛只是憑借著身體本能點菜,對於酒水實際上沒什麽興趣。於是格蕾絲毫不在意的道:“那就算了。換成Perrier。”等等,這個Perrier又是什麽?這家餐廳簡直是個心錨激發器。
餐廳裡響起了柔和的鋼琴聲,鋼琴師的水平很不錯,而且柔和的樂曲不會讓等待進餐的人感到煩躁,只會把氣氛烘托得剛剛好。
在樂聲中,布萊恩揮揮手讓領班離開,別有深意的看了格蕾絲一眼,隨後看了看不遠處的三角鋼琴,趕鴨子上架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我們來的有點早,晚餐還要等一會兒,去彈一曲吧,憑著感覺。”
格蕾絲整了整她的米色風衣,絲毫沒有脫下的意思。一來,接二連三蹦出的心錨讓她深感不安全身發冷,二來這風衣下的戰術背心以及武器實在太過驚悚。
布萊恩看著格蕾絲向著鋼琴走去,低聲和鋼琴師說了幾句後,鋼琴師隨機離開了凳子,而讓格蕾絲坐了下去。格蕾絲稍坐了片刻之後琴聲很快響了起來。
多年的特工生涯讓他積累了豐富的知識,對樂曲的品鑒能力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環,但在他龐大的知識庫裡根本沒有這首曲目的痕跡。 女孩兒的指法有些生澀,但很快格蕾絲就調整了過來,生澀感徹底消失無蹤。
琴聲中藏著淡淡的憂傷,順著琴聲的來源看去,餐廳中心的格蕾絲好像是一個孤獨旅者。
一曲完畢,鋼琴師在那裡鼓掌,用餐的顧客也有人在鼓掌,而格蕾絲絲毫沒有起來的意思,迷茫的目光看著鋼琴上反射出的倒影,愣了幾秒才起身做了一個屈膝禮,答謝了聽眾的掌聲後走回到了座位。
“控制住你的身體,否則我不介意多殺一人。”
兩人默默無聲的對坐著,進餐速度很快。
進餐完畢,布萊恩簽付了帳單看了看手表說道:“該走了,內務局的地頭蛇們下班了。”
注釋1:Risdeveau:牛仔核,英文名sweetbread(這可不是甜麵包),是法國菜中的頂級料理,材料取得困難,料理過程繁雜。主料只能從幼牛身上找到,屬於季節性食材,通常是在春初犢牛出生不久後取材,此時味道最好。自幼牛身上摘取下的小牛胸腺,不僅十分營養,肉質也相當柔嫩甘甜,有如豆腐般的軟綿感,又帶有少許咬勁,雖然沒有如鵝肝、松露等食材般具有濃鬱的香氣,卻也因其清淡的口味而與羊肚蕈、松露、白蘆筍、鵝肝等珍貴的食材成為最佳料理組合,具體搭配全看主廚心情。
注釋2:心錨:心理學專有名詞,指通過反覆訓練對某樣事物達成條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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