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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迷的時空之旅》尾聲
  詹斯走出墓園的大門,坐入汽車離開了。或許是因為他太過激動的緣由,神父的警告並沒起到預期的作用。  這個小村子中曾發生過的事情正吸引著詹斯。某一天你突然間發現了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村子,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於是你開始疑惑,開始懷疑這個村莊是否根本不曾存在過,是否只是桃花源般的臆想產物。這種事兒可不多見,大概只有北諾福克這種小地方才會有這種小村莊存在。

  詹斯默默看著在車窗外的風物:教堂圍牆下的花園、花園裡的古老長老室;湍急的溪流,溪流沿岸隨意散落著的帶著大水車的老磨坊、十五六座樣式各異的屋舍;路邊的一片綠蔭、綠蔭對面的鄉村酒館——斯塔德利酒館。

  詹斯把車停在溪邊的路上,點燃一根煙,靜靜地回想著整件事情。維裡克神父撒謊了。他早就見過那石碑,他認得上面的文字,詹斯堅信這一點。想起來還真荒唐,他本是假期閑得無聊飛到英國搜尋查爾斯加斯科因的線索才偶然造訪斯塔德利村的,結果卻發現了更有意思的事情,一個真正的秘聞,一個能讓他和戰友們吹上好幾年的秘聞。問題是,他該怎麽做呢?假期不長,而且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被要求歸隊。難不成就此收手了?

  當那個教堂司事——雷科爾阿姆斯比——的身影自兩幢農房之間的狹窄巷道裡出現時,問題似乎頓時迎刃而解了。他的身上仍然濺得到處都是泥巴,肩膀上照舊披著舊麻袋。他穿過小路走進斯塔德利河沿酒館。詹斯愣了愣,跳下車跟上了他。

  按照門口銘牌上寫的,店老板叫喬治亨利王爾德。詹斯開了門,裡面是鋪著石板路的通道,牆上貼著裝飾面板。左邊的門開了一條縫,傳出嗡嗡的低語,時不時爆出一陣大笑。

  裡面並沒有吧台,只有一間暖意融融的大廳、一個點著柴火的石頭壁爐、幾把高背椅子、幾張木頭桌子,如此而已。六七位客人,沒一個年輕人。他們的平均年齡能有七十多歲——在時下的窮鄉僻壤裡,這中情況是越發常見了。

  一群農民,骨子裡就是農民。都是飽經風霜的臉,都是花呢帽子,都是膠皮靴子。三個人在玩骰子,兩個人看著。旺盛的爐火邊,一個老人輕輕地吹著口琴。他們全都滿臉新奇地看著詹斯——帶著那種熟人小團體來了陌生人時常有的新鮮感。

  “下午好啊。”詹斯微笑著開口道。

  兩三個人點頭致意,很客氣,然而有個大塊頭,一臉黑裡摻灰的絡腮胡子,瞧著不怎麽友好。阿姆斯比自己佔了一張桌子,正用手指賣力撚著一根煙卷兒,面前擺著一杯淡啤酒。他把煙塞進嘴裡,詹斯走過去遞上了火兒。“嗨,朋友。”

  他茫然抬眼,突然反應過來了。“噢,又是你啊。你找到維裡克神父了嗎?”

  詹斯點頭:“再來一杯?”

  “那哪能不來呢,”他把杯裡的酒牛飲而盡,“一品脫黑啤酒下肚,再痛快不過了!來呀喬治!”

  詹斯扭頭看過去,身後站著一個戴套袖的矮胖子,這肯定是店主喬治王爾德了。他跟周遭人的年紀差不多,樣子還不錯,只是有個地方破了相。過去什麽時候他一定是被中口徑全威力彈近距離打到了臉。詹斯看過太多槍傷,所以對此確信無疑。彈頭從店主的左臉上快速穿過,犁出了一道溝,多半還傷到了骨頭。他能活下來運氣就算是很不錯了。

  店主殷勤笑道:“您來點什麽,先生?”

  詹斯跟他說要一大杯伏特加湯尼,而這些英國農民們竟被此逗得大樂。詹斯倒是無所謂,因為這種八成以上的成分都是奎寧水的雞尾酒是唯一一種他想怎麽喝就怎麽喝而且從不會被灌醉的酒。阿姆斯比的手卷煙沒能堅持多久,所以詹斯分了一根自己的給他,他樂得接受。當酒送上來時,詹斯把阿姆斯比的那杯淡啤酒推給了他。

  “你說你在教堂乾多少年司事了?”

  “五十九年啦。”

  他把酒一飲而盡。

  “來,再來一杯吧,給我講講那個施泰因納的事兒。”

  口琴聲戛然而止,談話聲也頃刻消失了。老雷科爾阿姆斯比越過杯沿盯著詹斯,臉上又泛出那種狡黠無比的神色來。“施泰因納?”他說,“怎麽想起問這個?施泰因納……”

  喬治王爾德插到他們中間,伸手拿走杯子,邊抹桌子邊說:“對不住先生,打烊啦。”

  詹斯看看表,兩點半而已,開口道:“搞錯了吧?還有半個小時呢。”

  店主把裝伏特加的杯子遞了過來說:“先生,我們這是自家開的小生意,再說這麽個荒郊野外的,我們愛怎麽乾也不會有人管。要是我說兩點半關門,那就是兩點半關門啦。”他和顏悅色地笑道,“我要是你,我就喝光走人。”

  氣氛緊張得很,簡直一繃即斷。他們都坐在那兒,看著詹斯這兒,面孔生硬,眼神冷酷。那個黑胡子大塊頭,踱到桌子一端,倚在桌板上,盯著詹斯。

  “聽到他說什麽了吧,”他沉著嗓子陰聲道,“現在,聽話,喝酒,回家。不管你家在哪兒,總之回家。”

  詹斯沒說任何話,因為此刻說話只會讓形勢更緊張。也不知道是想證明給他們看還是什麽,詹斯花了好一會兒才喝光伏特加湯尼,緩緩走出店門。

  氣氛的轉變很詭異,但詹斯並不惱火,只是完全被這不可思議的一出兒給吸引住了而已。現在讓他抽身而退,怎麽可能呢。

  詹斯鑽進奔馳汽車,駛過橋,出了村,經過教堂和長老室,往布雷肯尼的方向走。走過教堂幾百碼之後,他把汽車扔進一個馬車棚裡,徒步往回走,隻從汽車後備箱裡拎出來一台的拍立得相機。

  詹斯並不害怕,比這驚心動魄的事他見的多了。

  回到墓園的時候,那塊祭奠施泰因納和同伴的石碑還跟離開時一樣。他再次檢查了一遍銘文,以確認不是自己看走眼,還從不同的角度拍了好些照片,然後疾步走進了教堂。

  塔樓底部有塊布簾,詹斯走到了簾子後邊。唱詩班的紅罩衣和白色法衣整齊地掛在排架上。這兒擺著一個鐵皮箱子,若乾敲鍾繩從陰暗的高處懸垂而下。牆上的一塊牌子向全世界宣告,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在這座教堂奏出了五千零五十八響的巴布小調式。他還注意到,阿姆斯比也是參與其中的六名敲鍾人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這塊牌子上有一排小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塗料和鏽跡堵死了。雖然匪夷所思,但是這些痕跡真像是機槍短點射掃出的槍眼,不論是直徑還是分部。

  詹斯正對的是殯葬登記處。但是此處並沒有任何的書冊簿記之類。他走出布簾,立刻就注意到了聖水盆後面牆上的一堵小門。詹斯試探著拉動把手,輕輕松松就把門打開了。裡面的屋子很小,貼著橡木牆板,顯然是聖物組。一個架子放著幾件教士服、法袍和鬥篷,一個橡木碗櫃,還有一張老式書桌。

  他先試著翻了翻碗櫃,立刻就有了收獲。各種各樣的記錄簿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的一個架子上。一共三本殯葬登記簿,其中第二本就是一九四三年的。詹斯迅速地翻了一遍這本冊子,無奈滿懷希望之後立刻就是巨大的失望。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登記了兩個去世的人,都是女性。他又趕緊一路翻閱到了年初,這並沒花太長時間,然後合上登記簿,放回碗櫃。不管這個施泰因納是誰,只要葬在這兒,都應該登記在案,根本沒有可能繞過英國的殯葬法律。可記錄中毫無此人的痕跡,著究竟意味著什麽?

  詹斯打開聖物組的門走出去,回身把門帶上。兩個酒吧裡的人攔住了他,一個是喬治王爾德,另一個就是那個黑胡子大個兒。詹斯不禁注意到這大塊頭手裡拎著一把雙管霰彈槍。

  王爾德客氣道:“我勸過你,讓你自走自路,先生,這你得承認吧。為什麽您就這麽不聽勸呢?”

  黑胡子說:“還他媽等什麽啊,動手得了。”

  這樣的塊頭動起來竟然能有這樣的速度,真令他震驚。他一把抓住詹斯大衣上的翻領,這時聖物組的門也開了,維裡克走了出來。上帝啊,他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可詹斯倒是相當樂意看見他。

  “到底怎麽回事兒?”他問。

  黑胡子應道:“神父,您就交給我們得了,我們處理吧。”

  “用不著你們處理,阿瑟西摩爾,”維裡克說,“退下。”

  西摩爾倔強地看著他,還是攥著詹斯不撒手。詹斯有許多種方法收拾他,但實在看不出有任何出手的必要。

  維裡克再次開口:“西摩爾!”這一次他的聲音鏗鏘若鐵。

  西摩爾慢慢地放開了手,維裡克說道:“別再來了,馬克先生。很明顯,眼下的情況對你沒什麽好處。”

  “有道理。”

  維裡克插手之後詹斯並沒表示出抗議的態度,而且確實也不是久留之計。於是他幾步小跑回到了停車的地方。這件撲朔迷離的事情,以後再考慮不遲。

  詹斯走進馬車棚,發現阿姆斯比正坐在他的車上撚煙卷兒。見詹斯過來,他站起身說:“啊,你來了。這回要走了?”

  他臉上又是那種無比狡黠的神色。詹斯掏出香煙,遞給他一根,“知道嗎?我可不覺得你像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

  他嘿嘿一笑,朝著雨天吐了一口煙:“多少?”

  詹斯立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過還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什麽多少?”

  “你覺得得花個什麽代價?打聽施泰因納的事兒?”

  阿姆斯比重新靠在車身上,看著詹斯,等他的反應。詹斯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二十鎊的鈔票,用兩隻手指夾著。他的眼睛一亮,探過身子來。詹斯卻抽回了手。

  “噢不行不行,我得先聽點兒答案。”

  “好吧,先生。你想知道點兒什麽?”

  “這個施泰因納——他到底是誰?”

  他的眼睛又開始賊兮兮地轉,嘴角又是那種狡猾的笑容。“他?這問題很簡單,”他說,“她就是帶著手下來刺殺丘吉爾先生的家夥,她還有個英文名字,叫格蕾絲卡文迪許,這是她的照片。”

  詹斯震驚得盯著他手中那張照片上熟悉的面孔,半晌無言。阿姆斯比取下那張二十鎊鈔票,將複印件塞到詹斯手裡轉身拖著步子走掉了。

  生活中,有些事情給人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就好比電話另一端的陌生人告訴你說你的某個至親剛剛死掉了,隨後這位至親就出現在你面前。這種事根本就沒辦法讓人接受。語言失去了意義,思維也刹那間脫離了現實,需要好好喘上一口大氣才能做好面對的準備。

  看到了照片上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之後,詹斯差不多就是這種狀態。不僅僅是不可思議的問題。要是詹斯這輩子學到了什麽東西的話,那就是今天你說某事不可能,搞不好下周這事兒就會發生。如果阿姆斯比說的是實話,或者這張有些發黃的照片複印件不是P出來的,那麽這個衝擊在當時來說對詹斯實在是太大了,他的頭腦根本無法接受這件事情。

  就是如此。詹斯知道此事非虛,但是實在無力多想。當晚他回到酒店,打點行裝,交了房費,動身歸隊。他當時並沒意識到,這只是旅程的第一站,再度光臨將花掉他一年的時間。當他再臨貝爾法斯特的法爾斯路時才發現,似乎整個世界都有蛛絲馬跡,到處都有施泰因納的一些秘聞,不,他應該叫她格蕾絲卡文迪許。

  格蕾絲卡文迪許,那個本該在兩年前去世的小家夥搖身一變,再度站進風暴之眼,成了推動人類前進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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