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道順著窄道走著。由於神父的腿腳問題,他們走得很慢。 “這教堂有一種光明的美。”
“沒錯。我們都為此感到驕傲。”神父蹣跚著拉開門,“沒幫上什麽忙,不好意思。”
“沒關系的,您介意我離開之前在教堂的院子裡轉轉嗎?”
“我明白了,誰也說服不了你。”神父歎了口氣,衝詹斯揚揚手,“請隨便,這裡有很多石碑都相當有意思呢。我尤其建議你去最西邊的石碑群去看看。那是十八世紀初的東西,而且手藝明顯跟克雷的石碑差不多,出自同一個人。”
這次神父主動伸出了手。詹斯和他握手的時候他又道:“那個,我感覺你的談吐很耳熟。去年寫阿富汗戰爭的是不是你?”
“不是,”詹斯愣了愣,使勁搖了搖頭,“那是件惡心事兒。”
“是戰爭就惡心,馬克先生。”他面沉如水,“那種情況下人心全都硬透了。再會吧。”
神父關了門,詹斯來到長廊上。真是次古怪的會面。他想著,點了根煙走到雨中。教堂司事接著挖別的坑去了,此時整個院子就剩下詹斯一個人——當然,那些烏鴉除外。“列寧格勒的白嘴鴉”。他再次琢磨了一下,然後堅決把這個想法從腦中摒去。還有事兒要做呢。跟維裡克神父這麽一談,詹斯哪裡還能對在這裡找到查爾斯加斯科因的墓地抱有希望,實際上根本就沒了念想。
詹斯一步步往最西邊踱的時候,注意到了神父所提到的那些墓石。那些墓石確實有點兒意思,其上用生動又樸素的雕工刻畫出了骷髏、骨架、帶翅膀的沙漏,還有大天使。有意思,只不過完全不是加斯科因的年代。
他花了一小時二十分鍾遍歷了整個地方,最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無用功。原因之一是,這個院子跟最近看到的絕大多數鄉下教堂院落都不一樣,一切都保持得井井有條。草坪修了,灌木剪了,幾乎沒有任何長勢過剩或者遮擋視線之類的現象存在,也就從根本上斷絕了出現“偶然的發現”的可能。
這樣看來,確實沒有查爾斯加斯科因了。詹斯終於承認自己失敗的時候,正站在剛挖好的坑旁邊。教堂的老司事找來張油布鋪在上面擋雨,油布的一端掉在了坑裡。詹斯蹲下去把布拽起來,正要起身的時候,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兩碼遠之外,靠近教堂牆角的塔樓腳下有撮雜草,裡面有塊扁平的墓石。這是十八世紀早期的手藝,當地石匠的典型作品。墓石上刻著精美的骷髏,骷髏上方交叉了兩根骨頭。這是一個棉毛商人傑裡米亞弗勒爾、他的妻子,還有他兩個孩子的墓地。而詹斯正蹲著,因此注意到這墓碑下頭還有塊石板。
詹斯突然覺得,距離某種不可言喻的東西只有一線之隔。他跪在墓石旁邊,試探著用手去推它。這很困難,但突然之間,它動了。
“來吧來吧,加斯科因,”詹斯輕聲說,“我可找到你啦。”
石板移到了一側,斜倚在草堆上,露出表面來。這是詹斯這輩子最瞠目結舌的一刻。石碑很樸素,頂端有個德國十字——大多數人都把這個叫做鐵十字。下邊的墓志銘是用德文寫成的,“HierruhenOberstleutnantSteinerund13DeutscheFallschirmjgergefallenam6November1943”。
詹斯在大學時副修印歐語系,德文絕大多數時候都屬於不好不壞那種,
但是對於看懂這段文字足夠了。“施泰因納中校,以及十三位同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隕歿的德意志空降獵兵,長眠於此。” 詹斯就那麽在雨裡蹲著,仔仔細細地檢查他是不是翻譯錯了——沒錯,真的沒錯,可這中墓志銘只會讓人一頭霧水嘛。他在大學時代寫過一篇關於二戰的論文,最起碼還知道德軍公墓一九六七年設在了斯坦福郡的坎諾克徹斯,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於英國陣亡的四千九百二十五名德國軍人都被移葬到了那兒。
“隕歿”,碑文上是這麽措詞的。不可能,太荒唐了這個。這是精心布下的一個惡作劇吧。一定是的。
任何更進一步的想法都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咆哮給打斷了:“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維裡克神父撐著一把大黑傘,一跛一跛地穿過碑石衝他而來。
詹斯興奮地嚷道:“神父,你一定會對這個有興趣的。我有個令人震驚的發現。”
等他走到近前詹斯才發現他有點兒不對勁兒。事實上是非常的不對勁兒,他的臉由於激動而顯得慘白,他整個人都因為憤怒而在發抖,“你膽子怎麽這麽大,竟敢動這塊石頭?你這是褻瀆,除了褻瀆沒別的了!”
“好吧好吧,”詹斯說,“我道歉,但是你看看我在它下邊發現的東西。”
“我才不管你在底下發現了什麽狗屁東西,趕緊恢復原狀!”
詹斯開始有點兒忍不住了。“別傻了,你沒看到上面說什麽了嗎?你要是不認得德語, 我教給你。‘施泰因納中校,以及十三位同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六日隕歿的德意志空降獵兵,長眠於此。’你不覺得這事兒簡直新鮮透了嗎?”
“完全不新鮮。”
“看來你一定是以前見過這塊石頭。”
“沒見過,當然沒見過。”此刻他顯得因為什麽事情而忐忑不安,說話的時候更平添了一絲絕望的味道,“現在麻煩你把石頭恢復原狀,好嗎?”
詹斯皺了皺眉頭,說道,“這個施泰因納是誰?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我跟你說過了,我一無所知。”神父說話的時候越發魂不守舍了。
而就在此時詹斯突然想到了一些問題。“自一九四三年開始您就在這兒了,對吧?您就是在那個時候接管教區的。教堂裡那塊牌子上寫得清楚。”
神父終於崩潰地爆發了:“我最後再說一遍,麻煩你把這塊石頭放回原位行不行?”
“不行。恐怕恕難從命。”
奇怪的是,此刻的神父反而好像控制住了自己。“很好,”他冷淡道,“那就請你趕緊離開這兒。”
鑒於他的這種精神狀態,爭執估計是毫無意義的。於是詹斯簡短地回答道:“好吧,神父,您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詹斯走上小路的時候神父盯著他的背影又喊了一句:“別再回來了,否則的話我肯定把這兒的警察找過來,決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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