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的生日是在四月二十日,希姆萊希望能將這一行動作為送給元首的一個稱心如意的禮物,於是針對華沙猶太區的最終清洗日期定在了四月十九日。然而當行動總指揮、黨衛軍區隊長馮撒梅爾恩-弗朗克涅科率部挺進之時,他們竟被莫德哈伊安涅列維奇帶領的猶太抵抗組織給打出了城外。 希姆萊立即用黨衛軍旅隊長、警察少將尤爾根施特魯普換掉了他,又派遣了一支由黨衛軍和波蘭、烏克蘭叛軍混編成的增援部隊。尤爾根施特魯普十分重視這次行動,要求不留一磚一瓦、不留猶太人一個活口。花了二十八天,他才親自向希姆萊報告“華沙猶太區不複存在了”。
行動第十三天,格蕾絲和她的部隊搭乘從東線開往柏林的醫療專列抵達了華沙。列車的冷卻系統出了問題,要在這裡停上一兩個小時搶修。高音喇叭裡發出了命令,要求任何人不得離開車站。車站的門口有憲兵把守,負責落實這一命令。
格蕾絲手下的大多數人都在車廂裡等著,但是她自己想出去呼吸一會兒冰冷的空氣,李特爾諾依曼也跟她一起走了出去。格蕾絲的傘兵靴已經完全磨壞了,皮大衣也破爛不堪,因此她隻好裹了一條滿是塵土的白色圍巾,還有一頂尚未流行的白色棒球帽。
把守車站大門的憲兵用槍抵住了她的胸口大喊:“你沒聽見命令嗎?退回去!”
諾依曼說:“看起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很想讓我們一直悶在裡面啊,中校。”
憲兵大吃一驚,趕緊立正行禮:“對不起長官,我沒認出來。”
正好後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一個聲音叫道:“舒爾茨!這是怎麽回事?”
格蕾絲和諾依曼不管不顧,徑自走到外面。滾滾的黑煙遮蔽了城市的整個天空,炮聲仍在遠方翻騰嘶吼,槍聲不絕。突然一隻手拍在了格蕾絲的肩膀上,她回過身,看到了一位製服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少校,憲兵的黃銅領花掛在他的脖子上,熠熠生輝。格蕾絲歎了口氣,拉開圍巾。她胸前破舊的軍裝不光掛著標識身份的軍銜領花,還有一枚騎士鐵十字勳章,勳章下面裝飾著橡葉,說明她已經被兩次授予此榮譽。
“施泰因納,”她開口道,“空降兵團的。”
少校無奈,但還是禮貌性地敬了個禮,才道:“對不起,長官,但是命令就是命令。”
“你叫什麽名字?”格蕾絲問道。盡管中校臉上懶洋洋地笑著,她的聲音卻略藏銳利,這說明她已經有一絲不快了。
“我叫奧托弗朗克,長官。”
“很好,現在我們彼此認識了。可不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這裡到底怎麽了?我記得一九三九年波蘭軍隊就投降了吧?”
“他們要把華沙猶太區夷為平地。”弗朗克說。
“誰?”
“一支別動隊。是黨衛軍和許多別的部隊混成的,尤爾根施特魯普旅隊長負責指揮。這些猶太渣滓啊,長官,他們一幢房子一幢房子地跟我們交火,還在地窖裡、在下水道裡打伏擊,頑抗了十三天了。所以我們要把他們全都消滅乾淨,要對付這些臭蟲這是最好的辦法。”
列寧格勒掛彩之後的康復假期裡,格蕾絲去法國看望了父親,發現他性情大變。很多時候,老將軍都對接到的新命令心存疑慮,這是因為六個月前,他去參觀了波蘭奧斯維辛的集中營。
“格蕾絲,那兒的指揮官叫魯道夫霍斯,那就是一頭蠢豬。你能相信嗎,
這家夥是個殺人犯,本來判他終身監禁,一九二八年的大赦才把他放出來。他搞了許多專門建造的毒氣室,上千上千地屠殺猶太人,把金牙之類的小物件摘下來之後就把屍體往大爐子裡扔。” 老將軍已經喝得半醉了:“孩子,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打仗的嗎?我們就是為了保護像霍斯這種蠢豬而戰?到時候天底下的人會怎麽說?我們全都有罪?因為袖手旁觀,所以全德國都有罪?我們這些正派人、這些有榮譽感的人袖手旁觀,全然不管?上帝啊,我可做不到。我沒法兒這麽活下去。”
格蕾絲施泰因納站在華沙火車站的大門口,這些記憶在她腦海裡一如昨日重現。她擺了擺手,示意少校退後幾步,說道:“好吧。如果這場仗打輸了我可太高興了。”說罷,擦著少校身邊走了過去。
弗朗克少校大吃一驚,旋即大怒。走過去的時候諾依曼插言道:“放松些,少校,放松。”
鐵軌另一側的月台上,一隊黨衛軍正在驅趕一群又肮髒又衣衫襤褸的人,讓他們靠著牆排成一排,一件件地把衣服往下脫。一眼瞥去,完全辨認不出來這些人的性別。
一個憲兵站在月台邊上監視著,格蕾絲問:“那邊兒幹什麽?”
“是猶太人,長官。”憲兵回答道,“他們都是今天早上從猶太區來的貨,這是要把他們運到特雷波爾卡去處理掉。之所以讓他們脫得那麽赤條條的,主要是因為裡邊的女人。曾經有女人把上了膛的手槍藏在褲子裡邊。”
鐵軌對面傳來了一陣粗魯的笑聲,有人痛得大聲喊叫。格蕾絲一臉嫌惡,扭過頭去,卻發現諾依曼正沿著月台往列車的末端張望。有個十四五歲光景的小女孩兒,頭髮亂蓬蓬的,小臉被煙熏得黢黑,裹在改短了的男式大衣裡,用布條胡亂地系住。她貼在月台下面的邊緣旁蹲著。大概是從對面的人群裡偷偷溜出來的吧,顯然是想等醫療專列開動的時候拽住車廂把手逃脫。她把獲得自由的籌碼完全押在這上面了。
月台邊上的憲兵一下子就發現了她,迅速吹響警哨,跳下月台,追過去抓她。她尖叫著努力掙脫,奮力爬上月台,跑向車站大門。沒想到弗朗克少校恰好從辦公室出來,她閃躲不及,一下子撲到了少校的懷裡。
少校抓著她的頭髮狠狠地甩,小女孩晃得像隻被抓住的小老鼠。少校罵道:“下賤的猶太小****我來教教你什麽叫規矩!”
格蕾絲搶步上前。諾依曼趕緊叫道:“別,長官!”無奈晚了。只見她一把攥住弗朗克的領子,狠狠拽過來,這一下子弗朗克差點跌倒。格蕾絲把小女孩兒搶過來,讓她站在自己的身後。
勉力站穩的少校怒不可遏,向腰間皮帶上的槍套摸去。但是格蕾絲馬上從大衣裡掏出一把魯格P38手槍緊緊抵住他的眉心,說:“你動一下!動一下我就把你腦袋崩開花兒。仔細考慮考慮。我不介意貫徹仁義之道。”
十多個憲兵跑了出來,有些舉著衝鋒槍,有些端著步槍,攏成了半徑三四碼的弧形。有個高個子中士舉槍瞄準了格蕾絲。格蕾絲一隻手拽住弗朗克的外套抱住他,又用槍管使勁頂住弗朗克的臉。
“我建議你把槍放下。”
一列火車以每小時五六英裡的速度緩緩進站,後面拖著滿載煤炭的敞口車廂。格蕾絲眼不分神,對小女孩說:“孩子,你叫什麽?”
“我叫布拉娜,”她答道,“布拉娜勒切慕尼科夫。”
“聽好,布拉娜,”她說,“你要是個勇敢的小姑娘,就爬到那些運煤的車廂上去,一直到離開這裡為止。我能為你做的就這麽多了。”
小女孩飛快跑開,格蕾絲隨即提高嗓門吼道:“誰敢打這孩子,我就打死你們少校!”
小女孩跳上了一節車廂,拚命握住把手,把自己卡住。火車開出了站台。一片死寂。
弗朗克張口說道:“到了第一個車站他們會把她放下的,我說話算數。”
格蕾絲搡開他,收起了手槍。憲兵呼啦一下子就圍了上來,李特爾諾依曼高聲喊道:“都冷靜點,先生們!”
格蕾絲轉過身去,發現中尉正端著一挺MP-40衝鋒槍,手下的其他人也全都聚在他的身後,一個個都武裝到了牙齒。
雙方都繃緊了對峙著,一觸即發。突然車站大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一隊黨衛軍衝進來,槍栓拉開,列成V字隊形。隨後,黨衛軍旅隊長、警察少將尤爾根施特魯普走了進來。他身旁有三四個不同軍銜的黨衛軍軍官保護著,個個都握著手槍。少將戴著作戰軟帽,身著常服,看起來竟然是那麽的泯然於眾。
“怎麽回事,弗朗克?”
“您問她,長官,”弗朗克答道。盛怒之下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這個家夥,一名德意志帝國陸軍軍官,剛剛竟然放走了一個猶太恐怖分子。”
施特魯普打量著格蕾絲, 注意到她的軍銜領花和帶橡葉的騎士鐵十字勳章,問道:“你叫什麽?”
“格蕾絲施泰因納,空降兵團的,”格蕾絲說,“你又是哪位?”
尤爾根施特魯普從不會由於怒火而失態,他平靜說道:“你敢這麽跟我講話,中校?你很清楚我是一位少將。”
“我父親也是,”格蕾絲說,“所以這種軍銜不會給我留下多深的印象。但是既然你說起來了,那麽你一定是負責指揮這場屠殺的施特魯普旅隊長嘍?”
“我負責此地的行動指揮,正是本人。”
格蕾絲挑了挑眉毛說:“我就估計你是。你知道你讓我想起什麽了嗎?”
“不知道,中校閣下,請務必告訴我。”
“讓我想起了不小心踩到水溝裡之後,從鞋上摳下來的爛泥巴。天氣熱的時候可真是討厭透了。”
尤爾根施特魯普仍然像冰霜一樣的冷靜,伸出了手。格蕾絲歎口氣,從槍套裡掏出手槍遞過去。又把目光越過施特魯普,望著自己的部下說:“好了,弟兄們,都收起來吧。”言罷轉向施特魯普道,“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對我很是忠誠。那麽有沒有可能把這件事都算在我一個人頭上,放他們一馬呢?”
“毫無可能。”尤爾根施特魯普答道。
“我也是這麽想的,”格蕾絲合上眼,露出了個嘲諷的微笑,“誰是王八蛋誰不是,我現在一眼就能認出來,對這一點我特別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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