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陽未現卻問溪畔傳來“嘩嘩”水鳴。賀賴茗勉強睜開雙眼,見天邊微明,周圍景物白霧纏繞,耳邊傳來黃箐輕輕的呼吸聲。他站直身子,空揮幾拳,又用身旁小樹試了幾拳,只見他試了幾拳,便收手作罷,輕聲道:“這用樹練實在太痛,那些武林人士縱能將樹木劈開又如何,哪裡有人的筋骨會能與這樹木相比的,再厲害的人還不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說完又循著水聲朝小溪邊走去。賀賴茗剛剛走近小溪,卻聽到那“嘩嘩”水聲之中還夾雜著許些誦經念佛之聲,心想必是那慧深和尚在溪邊練功。便躲入草叢之中,想要看個究竟。
只見,慧深和尚渾身濕透,左右指作鷹爪狀各抓一塊巨石,不斷將巨石放入水中,又將其提起。賀賴茗見那巨石少說也有百斤,當下才明白了昨日慧深為何能在岩壁上留下指痕裂縫。慧深練了一會兒,已是汗如雨下,身上的已分不清是汗還是水漬。賀賴茗看得起興,悄悄模仿他的指型,扣住一塊小石如慧深一般上下提放。不一會兒,但聞慧深大笑一聲,道:“你那練什麽大力鷹爪功?練出來最多也就是伏身於地的雞爪!”賀賴茗訕訕一笑,不知該如何作答。慧深笑道:“鷹爪功崩打碎岩,抓拿閉穴。可不是你這麽練的,來試試?”賀賴茗笑道:“慧深哥,我可沒那麽大的力氣啊。”慧深默不作聲,從樹下行囊裡拿出兩個半邊葫蘆,那葫蘆通體枯黃,稀稀疏疏分布這些裂痕。慧深將他帶到小溪便,把葫蘆放到水中,道:“指作鷹爪,把它抓上來。”賀賴茗,微微一笑,伸手便要去抓,可那葫蘆周身光滑,哪裡又抓得住,賀賴茗連試幾次都未能將其抓起,索性一掌將葫蘆打翻浮起,道:“慧深哥,這也太難了!”慧深笑答道:“哼,你之前學的東西隻學其皮毛,型是有了,可招招精妙你卻如何學得到。你以為功夫那麽好學嗎?天下哪一種武功不是這樣從最基礎的練起?”話語間,手指微彎,輕輕松松便將那葫蘆抓了起來。二人一同在溪邊練功,一人提瓢,一人提石,不覺烈陽已出。
賀賴茗起初無論如何也提將不起,漸漸掌握了用力竅門,也漸漸能時不時提起葫蘆瓢了。慧深見賀賴茗領悟極快,笑道:“賀賴小弟,你隻要堅持練功,這大力鷹爪功初成便可破樹折刃,保命防身實是足夠了。”賀賴茗心中想到:“光是防身又有何用,若是不能殺人那學功夫又有何用!?”慧深見他神情古怪若有所思,又道:“當然,小弟身上所學,防身已是無礙。但,以後臨敵還是有一門精通的功夫好些。”賀賴茗轉頭看他,只見他提石速度絲毫未減,心中不知為何感到好笑,脫口而出道:“練那麽大力氣又有什麽用,再厲害的人也硬不過樹,樹木尚且可以用刀子戳穿,那人還不照樣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慧深聽後雙唇一抿平如墨線,道:“小弟,你未涉足武林,自然不知。武林中高手如雲,有橫練功夫者,刀槍不入,有內家功夫者以氣禦劍。真若是高手,普通刀劍又如何奈何得了他們。”話語間,一女子從林中竄出,道:“練了吧,來吃點乾糧吧。”賀賴茗見是黃箐,心中甚是驚喜。剛欲奔出,心中又想起慧深所說各位高人,心道:“我若貪圖一時之快,大仇何時能報?”於是繼續抓拿水中葫蘆,道:“你們吃吧,我不累也不餓。”慧深放下巨石,走到黃箐身旁,笑道:“這裡可真是一處練功的好地界啊,我想我們就在這裡多停留幾日吧。”黃箐對答道:“也好,
我也想再領教一下師兄的高招呢。”二人說說笑笑,緩緩離去。 賀賴茗獨自一人留在溪畔,不時聽到林中二人過招打鬥之聲,卻也不在意,獨自不斷苦練。黃箐幾次喚他吃飯,他也置之不理,眼中獨有葫蘆瓢,耳中唯有溪潺音。不覺落日西沉,賀賴茗頓覺無力,一屁股坐到溪水之中。慧深無聲無息的站到他身旁,輕聲道:“小弟,你心中有什麽事吧。”賀賴茗沒有作聲,手裡輕輕扣著葫蘆。慧深又說道:“黃箐對你說過了吧,我們的過去。我們心懷大恨,善人是做不了的。我想,你不會想和我們一樣吧。”賀賴茗沉聲道:“幾年前,我母親被人殺害,父親失蹤。我沒能看清凶手的面容,但那人所使功夫我全數記得,隻要見到便能認出。現在我只求能學好功夫為母親報仇,找到父親。”慧深歎道:“執於一念,也受困於一念。我們終究受困塵世、仇恨、七情六欲。”說時微笑搖頭,雙拳緊握。
賀賴茗並沒有聽懂慧深的話,待慧深走後又開始練習。不知過了多久,寒月當空。忽聞一人道:“你這麽練,再練十年也是沒用的!”賀賴茗循聲望去,只見身後立了一人,此人身長八尺,身著金線黑袍,手持一柄黑扇,面目嬌好,五綹長須隨風招展。賀賴茗吃了一驚,雙腿又是一軟,想要伸指指他,但手指無力伸展,仍作爪型“你是什麽人?”那人笑道:“我不是什麽人。小兄弟,你不要怕。在下牌字‘不平’。你叫我不平兄便是。”賀賴茗聽他報了姓名,雖然不知什麽是牌字,但還是還禮道:“小輩賀賴茗。適才無禮,還請不平兄莫怪。”不平擺擺手,笑道:“賀賴小兄弟,你這鷹爪功的練法可不對啊,鷹爪功以氣為歸,如此有力無氣,怎能練得成呢?”賀賴茗一聽,覺得有些道理,連忙道:“那不平兄有什麽辦法,還請你指點指點小弟。”不平笑道:“這樣你先盤腿坐下,雙目微閉,腦中空明澄澈,不可有一點雜念,鼻息綿綿,神不內蕩,魂不外遊。”當下便傳給他了打坐斂慮之法。賀賴茗一一照做,忽覺有一股涼氣在亂竄,賀賴茗急道:“不平兄,我體內怎麽有一股涼氣?”不平左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道:“別怕,是我在助你練功。”賀賴茗當下放下心來,靜心打坐,那涼氣漸漸充斥其全身,此時他也不覺寒冷,隻覺甚是涼爽舒適,手腳也漸漸有力了許多。他第一感受到閉目黑暗中的美,那不是視覺上的美,而是聽覺,起初他隻聽到溪水潺潺,漸漸聽得夜梟低鳴,鳴蟲歡語,最後似是聽到百裡外魚躍蛟竄之聲。
他聽得正歡心,突然感到臉上一陣冰涼,激得他連忙睜開雙眼。但見旭日東升,山霧初散,突然又是一瓢水潑到了他臉上。賀賴茗定睛一看,只見慧深正用那半邊葫蘆舀水潑來。慧深笑道:“呵,還道你,一夜苦練,原來是在打坐睡覺啊。”
原來是一場夢,什麽練功什麽不平兄,原來都不過是一場夢。一定是我太累了,才會做這樣的夢。
賀賴茗走到溪中,拿過瓢,低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偷懶的,但我實在是太累了,所以才不覺睡著了。”說著將葫蘆放入水中,又將其抓拿出水面。慧深笑道:“不,我是怕你筋疲力竭時,刻意堅持,岔氣內傷。你這樣最好不過了。”賀賴茗輕應一聲,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心中卻還想著昨夜那個夢、那些聲音。忽然慧深叫道:“嘿,賀賴小弟。你當真厲害呀,沒想到你一晚就練成了這樣,果然是一個練武的好苗子!”賀賴茗隻道慧深在安慰自己,也不怎麽理會,仍自顧自的練功。慧深突然左手探出,朝那葫蘆抓拿過去,賀賴茗一驚連忙扣緊手指,可他哪裡是慧深的對手,只見慧深手輕提便將他手指移開奪過葫蘆。慧深微微皺眉,心想:“這小子,到底真是個練武奇才,一夜便能到此境界,還是說……”賀賴茗嗔道:“慧深哥你幹嘛?幹嘛突然出手來搶我葫蘆!我知道是我不對,睡著了,但是……”他話還沒說完,慧深已將葫蘆遞還給他,道:“你再做一次。”賀賴茗照做了,只見那半邊葫蘆,就像黏在了賀賴茗手上一般,無論怎麽提拿都不曾掉落,賀賴茗又驚又喜,繼續將葫蘆放到水中抓拿。可是,不一會兒黃箐大叫一聲:“慧深哥,你快來。”嚇得賀賴茗雙手一松,兩個葫蘆齊齊的掉入水中,再去拿時卻難以抓起。慧深轉頭對賀賴茗說道:“你留在這裡繼續練,我去去就來。”他輕應一聲,伸手便朝水裡抓取。
慧深循聲朝黃箐那邊奔去。只見黃箐蹲矮身子,慢慢撫過一個小巧之物,慧深忙問道:“妹子你沒事兒吧!?”黃箐搖搖頭,低聲道:“慧深哥,你看。”說著抱起那小巧之物。慧深一看,原來那小巧之物竟是一個孩子,孩子看來還不到一歲,已然氣絕,身上留下了五個鮮血淋漓的窟窿,他倒吸口涼氣輕聲道:“血鋒爪!?”黃箐搖了搖頭,道:“恐怕不是,看這孩子身上的創傷裡外粗淺一致,恐怕是被兵械所傷……”慧深輕歎一聲,搖頭道:“你是說,栽贓?不可能,修煉血鋒爪之人用嬰兒和活人練功吸食嬰兒鮮血,人人得而誅之,又何必栽贓呢?”黃箐搖搖頭,放下嬰兒,道:“在這深山之中無人居住,唯有我二人在此逗留……”慧深眉頭微皺,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得我們身敗名裂?”黃箐對答道:“沒錯,我們行走江湖得罪過不少武林中人,難保他們不來報復。如果這件事傳了出去,那麽人人得而誅之的罪人就是我們了。此地不宜久留,慧深我們走吧。”慧深微微頷首,道:“不錯,但我們得帶上賀賴茗,不能讓他慘遭毒手。”
二人並未告訴賀賴茗離開太行山的原因,賀賴茗也沒有多問。三人一路北上,途中二人時而趕路時而練功,生怕被賀賴茗看出破綻,嚇到孩子。於是賀賴茗也沒在意,一路練功,每晚又都會做那與“不平兄”有關的夢,鷹爪功進步也越來越快。
一日,三人走到一塊空地之上,慧深對黃箐輕聲說道:“你看,這裡的梳妝很新,都是剛剛砍掉的,你帶賀賴小兄弟先走,我來拖延一會兒時間。”黃箐對答道:“慧深哥,對方的目的是我們,如果我們任何一人跟著他,難保那些人不會加害於他。”慧深點點頭,對賀賴茗道:“賀賴小兄弟,這裡比較開闊,我要在這裡和黃箐一起練會兒功,你先走一步,往前有一條溪水,在哪兒等我們。”賀賴茗,笑道:“那何不我等你們練完,再一起走。我正好也想練會兒鷹爪功。”
“不……”慧深“不”字還未出口,忽聞一人道:“沒錯,留下來多好,多一個人作伴,路上也不孤單!”話音剛落,樹立裡躍出八個著黑袍戴面紗的男子,男子手中各拿兵械,一人拿槍,一人持劍,一人掄斧,一人舞鞭,其余幾人手握鐵尺。黃箐拱手道:“不知各位是哪路英雄,何不以真面目示人?”那為首持劍男子嘿嘿笑道:“一個將死之人,也想知道知道我們的名號?”賀賴茗見這幾人以多欺少,出言不遜,抄起地上長藤便是一招“神龍見首”朝那持劍男子打去。那男子吃了一驚,他哪裡想得到這孩子居然身懷武功,且用來完全不輸大人。男子後退幾步,長劍一揮長藤被從中間劈開,長藤前端頓時化作兩頭。黃箐二人看了不覺“咦”了一聲,如此功夫,黃箐是決計無法做到的,此人武功之高不在慧深之下。賀賴茗吃了一驚,還未反應過來又被那男子重重踢在腹部,跌出數丈痛得無法起身。黃箐驚呼一聲,抽出白柄長劍朝那位持劍男子刺去,那男子橫劍來擋,其余眾人見狀也不相幫,一齊朝慧深攻去。那男子橫劍來擋,黃箐一刺不中,雙腳一轉,霎時間便繞道男子身後,朝男子脖頸削去。男子身子一矮,倒轉拿劍由下到上朝黃箐刺去。黃箐連忙後撤勉強避過這一劍,但左臉還是被劍鋒擦過,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慧深憑借鷹爪功崩打凶狠,抓拿凌厲,一將七人中一人打傷,一人封住穴道無法動彈,他朝拿槍者連出幾拳,那人連忙用搶杠來擋,搶杠立時留下道道裂痕。慧深見黃箐落了下風,怒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這般為難我們!?”那為首男子,走到一棵樹後,提出一個渾身鮮血淋漓的嬰兒,道:“妖僧,你看這是什麽!還要狡辯嗎?!”慧深怒道:“老子一生光明磊落!怎會去練那種邪門歪道的功夫!小人,休得栽贓我!”
“哼!栽贓你又如何!”說時一劍挺出,直刺慧深眉心,慧深右手伸手奪劍,左手側身崩打而出。男子長袖一揮,突然射出一條鐵鏈朝慧深面門打去。慧深哪裡料得到他會突然出招,隻得彈開長鏈,卻來不及彈開長劍,但見鮮血四濺,一支長劍深深插進了慧深左腿之中。那幾名拿鐵尺的男子,一起圍攻黃箐,黃箐左削右擋,一時打得難分難解。男子將長劍抽出,頓時鮮血四濺,慧深勉強站起,作大鵬展翅狀用一條腿躍至空中,又不斷朝男子面門抓去。慧深每一抓都用上十成功力,隻攻不守,顯是不要命的打法。縱然慧深身負重傷,可面對慧深平生功力,自己也不敢硬接,只見慧深招招致命,每招僅僅擦過,也給那人留下道道血痕。二人越大越快,黑衣男子,突然大笑一聲,道:“你有本事來接我這一招!”說時,一掌轉身朝側面打出,慧深不明其義,朝左側望去,卻見這人竟是朝黃箐後心打去。慧深大叫一聲:“不可!”跨到黃箐身後,硬生生接下這一掌。男子正中他胸膛,慧深喉嚨一甜,吐出一口鮮血,身感無力坐倒在地。黃箐一個分神,雙肩連中四尺,頓時肩骨齊斷,疼痛難忍,長劍落地。男子舉劍笑道:“我現在就了結了你!”
“殺不得,他是好人!”霎時間,賀賴茗雙手張開擋在男子劍前,雙眼怒視著男子。男子沉聲道:“我知道他是好人,所以才要殺他。小孩兒,你那麽喜歡他,便把你們釘在一起吧!”挺劍刺出。賀賴茗心知自己必然命喪於此,心中雖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隻得閉目領死。黑暗中他聽到黃箐大叫“住手!”的吼聲,聽到風吹從動之聲,聽到了不遠處的溪流聲,聽到了長劍破空風聲……
“劍下留人!”但聞一聲獅吼,緊接著長劍落地叮當落地之聲傳入賀賴茗雙耳。他睜眼一看,身前站了一位八尺漢子,漢子身著金線黑袍,手拿精鋼鐵扇,五綹長須隨風飄揚,赫然便是那夜中夢裡人,不平。只見不平突然雙足蹬地,霎時間便欺近眾人身子, 那鐵扇在眾人身上輕描淡寫的戳了幾下,眾人突然跪倒在地。那為首持劍男子更是練練退步,坐倒在地。不平對那為首男子怒道:“我已點了你的死穴,半個月內便會氣絕身亡,你若想活命就速速離去,幾日後我自會找到你,幫你解穴。其他幾位嘛,”不平輕撫長須,道:“如果你們敢運功,氣息受阻,癱是小,走火入魔是大。穴道兩個時辰後便會解開,滾吧!”那為首者,撿起長劍,道:“在下認識了,請問閣下是什麽人?”不平輕哼一聲:“你也配!還不快滾!”為首者吃了一驚,不一會兒已逃得沒了蹤影。黃箐見狀,心裡那根弦一松,立時昏倒在地。賀賴茗見狀,淚眼婆娑道:“快,你快救救慧深大哥。”不平手輕輕搭到慧深手腕上,眉頭一皺,不覺搖了搖頭。慧深含血笑道:“前輩,慧深心脈已斷,不用麻煩了。隻是還未請教前輩名號……咳咳……”不平低聲道:“俗世人稱姓,‘平’牌字‘不平’。”慧深聽到這一名號,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原來是平世間不平之事的平前輩,能見到您實在是三生有幸啊!”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木匣子,對慧深輕聲說道:“小兄弟,你為人仗義,生性善良。這是恩師傳我的寶貝。我一直帶在身上,你也算是我半個徒弟,便傳給你了。快,快打開看看。”
賀賴茗接過木匣,揭開銅扣,只見裡面放了一十二個小泥人。泥人各擺姿勢,做的惟妙惟肖,隻是沒有五官卻是美中不足。賀賴茗喜道:“慧深哥,你看是十八個小泥人!”但慧深沒有答話,賀賴茗抬頭一看,慧深已然氣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