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淒厲的在雨幕當中回響, 撕開了層層白茫茫的雨中霧氣。宣告著又一輪進攻的失利。
易州城外, 已經壘起了高高的土堆, 哪怕戰事仍然在進行, 四鄉抓來的百姓民夫, 仍在在將草袋吃力的運上這些土堆。將這些土堆堆疊得更高一些。泥水當中, 到處是倒下的百姓屍骸。
大雨如注, 沒有糧食, 這些工程量大時間緊, 奚人契丹人稍有不對處就是劈頭蓋臉的皮鞭打來, 就是精壯漢子, 也熬不得三五天!
可是在易州城下, 這慘狀卻比後面更甚十倍。易州城不大, 依托易水而設。連日大雨, 已經頗有頹陷處。只是破口都用木石堵好。城壕當中水位暴漲, 但是有幾處已經被草袋填實, 成了通路。通路周圍, 層層疊疊倒著的都是百姓民夫的屍首。
不高的城牆之下, 散布的全是攻具。有鵝車, 有櫓車, 有撞車。挽曳這些工具的也多是百姓, 壯男壯女皆有。死得到處都是, 在雨水當中被泡得發白。這些攻具, 都是天氣尚未下雨時候所用, 卻被城上澆油焚毀, 更開城派出小隊精銳人馬出來反擊焚燒。雙方都還穿著常勝軍士卒的戰襖, 只是層層疊疊的死在一起。燒毀的攻具上頭, 還掛著焦黑的屍首。
城牆之下, 到處都是被挖開.的豁口。豁口周圍, 全是丟棄的大盾牌和亂石。大雨當中夯土城牆松軟, 攻城之軍就撲至城根, 在後面堆疊的土堆上箭雨的支援下, 拚命刨城, 只要挖開豁口, 就可以大隊湧進!
可是城牆之上, 射倒了一批又上.來一批, 只是往下砸滾木礌石, 燒熱的糞水, 灰瓶金汁。打到後來守具用完, 守卒死傷慘重。就乾脆驅趕城中百姓上城, 將城中房屋拆光, 能用的大木磚石, 全都砸了下來!
這又是一場攻勢失敗, 一處城.牆, 滿滿的鋪了一層屍首在側, 有的人還未死透, 只是在泥水當中輾轉哀嚎。被滾熱的糞汁澆到的人, 眉目皆不可見, 只是跌跌撞撞的四下亂爬, 露出粉紅的血肉, 人人看得毛骨悚然, 誰也不知道, 下一個輪到的是不是自己!
城頭之上, 同樣屍首堆疊得高出了垛口, 血水順著.城牆朝下流淌, 如此大雨, 也衝刷不乾淨。城上守卒百姓, 只是如行屍走肉一般的活動著, 翻檢屍首, 是常勝軍士卒的, 扒了衣服皮甲, 人下去一領席子埋了, 若是百姓, 就這麽赤條條的掀下來。
數百董大郎所部, 渾身泥水的撤了下來。帶隊攻城.的將領, 人人裹上。土堆之上, 堆疊的胸牆後頭, 都是奚人和契丹人馬。他們不用攻城, 只是憑借這堆高於城牆平齊的土堆朝城頭射箭, 掩護董大郎所部強攻。土堆上面密密麻麻的人頭探出來, 看著董大郎所部的狼狽模樣, 不知道誰先笑罵了一句, 接著就是一片哄笑的聲音。
這些契丹奚人人馬, 多有南京道燕京城內親貴.子弟, 出戰已久, 卻還要在這易州城下挨雨淋, 不得回燕京城內修整, 人人都是一肚子怨氣, 董大郎所部此次又敗下來, 這些契丹人和奚人竟然在看著笑話!
董大郎所部頭.都不敢抬, 只是撤過壕溝。對面城牆上頭, 站著一個矮壯漢子。大家都識得, 正是郭藥師手下大將甄五臣, 他叉腰站在城牆垛口後面, 兩面盾牌遮護著他。甄五臣只是大喊:"董大郎, 可敢再上來?你家甄爺爺在此, 要是是漢子的, 就不要徒傷士卒, 俺們兩個在城下分個生死!看你家甄爺爺將你腸子掏出來, 掛在這城牆上頭!”
一個董大郎麾下部將滾得渾身同樣都是泥水, 從一處土堆上面奔下, 對著底下民夫大喊:"誰跟俺走?補進軍中, 一天兩餐!打下易州, 還有犒賞!”
被折磨得已經麻木的百姓們多是冷漠的聽著, 他們已經沒有半分精力做出反應, 只是在掙命而已。就算不出聲應募, 真到了攻城的時候, 還不是要他們推拉攻具, 填城壕, 甚至用血去塗城牆?
有些還有點氣力的精壯漢子, 卻搶上前去。他們多少懷著一點指望, 補了常勝軍, 也許待遇會好些, 有更多機會活下來!那軍官對湧過來的漢子捏捏敲敲, 能扛得住一拳的, 只是一擺頭:"站俺後頭!等會兒少不了你一塊餅子!”
扛不住他拳頭的, 就被他一腳踢進泥水當中:"一錢漢, 命還不值一塊餅子, 死了也罷!”
雨霧泥水當中, 這些民夫如鬼一般, 就是這軍官, 又何嘗還有多少人的模樣?
退下來的人馬, 過了土堆, 就攤手攤腳的躺在泥水當中,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再也沒有掙扎起來的精力。一個帶隊軍官, 臉上裹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傷布, 露出的另外一隻眼睛, 也是紅了土堆上頭, 咬牙直奔上去。
這土堆上面, 有著黑布張蓋, 滿滿的都是看起來營養良好的契丹奚人軍官。只是低聲談笑著看著這些漢兒軍人民夫在泥水血腥當中掙扎, 個個臉上都是輕描淡寫的神情。蕭乾就在張蓋之下, 坐在一個馬扎上頭, 回頭和侍立在身後的將領談笑。董大郎也側身其間, 他的人馬死傷慘重, 可他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蕭乾問一句, 他就恭謹的低聲回答一句。
郭藥師重傷之後, 常勝軍在涿州城下的最後抵抗, 終於崩潰。一部冒死斷後, 幾乎全部傷亡殆盡, 這才掩護著郭藥師甄五臣他們逃走。董大郎和契丹奚人騎兵聯合, 兩天之內, 直追到易州左近, 看到他們逃進易州城!
蕭乾續發大軍前進, 他果然沒有留在涿州, 董大郎主力二三千人, 也全部帶了出來, 還有千余新附的人馬, 加起來號稱一萬。在涿州到易州的途中, 蕭乾大張騎兵, 將左近百姓全部征發隨軍, 沿途村落城鎮, 全部焚燒。原來還粗粗稱得上亂世裡頭能稍保平安的涿易二州之地, 一下就變成了人間地獄!
董大郎所部也未嘗沒有議論, 蕭乾的確是履約沒有插足許給董大郎的地盤, 但是遼國似乎也不想要這塊直面宋朝大軍的涿易二州之地了。似乎就想將其燒殺成白地, 讓宋軍前進顧慮更大, 讓他們前進的步伐更緩——如果宋軍打算北上的話。
可是有民才有土, 北遼朝廷, 還有多少地盤經得起這樣燒殺?這位蕭乾大王, 到底打著什麽樣的主意?就算將郭藥師擒殺, 易州肯定也平了。他們這支換了主子的常勝軍, 守著這一塊白地, 到底還有什麽能力替遼國屏障涿易二州?
可是到了此刻, 董大郎所部也只有奮力向前。契丹奚軍, 自然如蕭言所料, 不會在城牆底下填命。董大郎所部和驅使的民夫, 在將易州合圍定了之後, 數次撲城。死傷枕藉。易州守卒不到三千, 城又低矮。可是在甄五臣的拚力血戰之下, 一直打到天降暴雨, 仍然攻之不下!
誰也不知道, 在這易州城下, 還要填多少性命。而蕭乾大軍, 又能支撐他們多久!
那軍官跑上來, 侍立在蕭乾身後的契丹奚人軍官人人變色。他們常勝軍都管董大郎側身其間, 都要加倍客氣。這個帳下小卒, 竟然就敢這麽直愣愣的上來衝撞四軍大王!蕭乾身邊衛士, 頓時上前, 一把將他架住, 按到在泥水當中, 馬鞭夾雜著粗口劈頭蓋臉而下。打得這個常勝軍軍官只是在泥水當中翻滾。可他也當真硬氣, 一聲哀告都沒有, 只是厲聲慘呼:"大王, 都管, 俺們攻不動了!撲到城下, 支援俺們的弓箭發得零零落落, 城上守軍, 都能直著腰用土石砸俺們!弟兄們宿野外, 吃乾餅, 還得冒著大雨攻城, 都是一個軍裡出來的, 拚死了不值!”
董大郎臉色有點發青, 緩緩越眾而出, 還未曾說話, 蕭乾就笑道:"住手住手!也是一條好漢子…………這麽大的雨。弓弩膠脫弦軟, 發不出幾矢, 某又有什麽辦法?董都管, 這是你的麾下, 就你料理吧…………”
奚人侍衛又踢了他幾腳, 才罵罵咧咧的退開, 這名軍官翻身而起, 跪在泥水當中, 他也豁出去了, 只是直視著董大郎:"都管, 俺從老董將軍開始就隨著董家征殺, 弟兄們活下來不容易!現在驅使弟兄們攻城, 等於是殺了他們!要攻城的話, 蕭大王麾下為何不攻?就算俺們獨任, 也要給俺們同樣的吃食, 同樣的帳幕, 別讓弟兄們再睡在泥水裡頭!歇息幾日, 再攻他的!實在不成, 俺們為什麽不能回涿州?老郭都管已經重傷, 還能把俺們怎麽樣?”
董大郎臉色鐵青, 緩緩走近他身邊, 拍拍他的頭頂:"我的麾下, 還有這等有膽色的漢子啊…………也罷, 你且去休息, 我換將去撲城…………易州必須速下!蕭大王帶著大軍在這裡支撐我們, 我們不能在大王面前丟常勝軍的人!一個易州而已, 拿不下去, 我們還有什麽臉面, 生存[ 永生 ]在這幽燕之地?”
那將領無言, 看著董大郎鐵青的臉色, 緩緩頓首行禮, 起身轉頭欲退。董大郎卻在他耳邊冷哼一聲:"既然歇息去, 就不必再起來了!”
說話當間, 他已經拔除寸步不離身的長刀, 電閃一般在他頸間掠過。土堆之下常勝軍士卒, 土堆之上契丹奚人軍官, 就眼睜睜的看著那猶自帶傷的頭顱, 夾雜著血光落下!
"掛起來, 號令全軍!傳令, 繼續撲城!”
看著對面土堆豎起一根長杆, 一顆人頭高高懸起。城牆上甄五臣臉色一沉, 緩緩退開, 沿著階梯而下。緊貼著城牆裡頭, 搭起了一個大棚。數十名饑疲交加的常勝軍士卒戍守在外頭雨水當中。從城牆上運下來的屍首不及掩埋, 只是如柴禾垛一般堆疊在城牆根, 幾乎有一人高。血水混雜著泥濘, 讓地面一片紫黑的顏色。
大棚當中, 卻是傷兵在輾轉哀嚎。棚中還有一榻, 上面躺著的卻是郭藥師高大的身子。他臉色慘白, 著上身, 裹著的白布血跡斑斑。卻還是在親兵扶持下竭力支撐起半截身子, 低聲撫慰身邊不遠處的傷兵。離他近一些的傷兵, 都竭力支撐著不要發出太大的嚎叫聲音。
郭藥師臉色慘淡, 卻仍然神色鎮靜。
甄五臣走來, 郭藥師身邊親兵都閃開, 讓他走近。郭藥師轉頭過來看見是他, 低聲笑道:"五臣, 如何?又打退了一次是吧?某都聽著呢…………又送下不少弟兄屍首…………這些日子, 只是辛苦你了…………”
甄五臣矮壯的身子, 明顯已經瘦了一大圈。雖然氣概不減, 可誰都看得出這發自內心的憔悴出來。他無言的走近郭藥師, 湊近了低聲道:"都管, 支撐不了太久了…………城中屋子都快拆完, 士卒傷亡近半…………趁著還有些力量, 大雨裡頭, 圍城長濠也未完全。俺趁夜護著都管突出去吧…………去宋營, 找大小姐和那個蕭使者去!俺留在易州, 絕不給都管大人丟臉就是!”
郭藥師低聲一笑, 只是看著甄五臣。緩緩搖頭:"某半生心血都在於此, 逃出去, 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活著還有什麽味道?男兒大丈夫, 不能五鼎食, 五鼎烹了也不過如此……某是不會走的…………五臣, 你且與我說, 還能撐幾天?”
甄五臣無聲的豎起三根手指。
郭藥師想笑, 最後卻變成一陣震動肺葉的劇烈咳嗽。那一箭傷了肺葉, 傷勢極重。又是兩日路上顛簸, 他能撐過來, 已經是因為身子健壯, 異於常人!
"三天也夠了!我那女兒, 不會丟下我…………那大宋姓蕭使者, 更是野心勃勃之人。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算看錯, 也不過是有死而已!”
一處土丘之上, 馬擴只是極目向北而望。灰黑色的包磚涿州城牆, 只是在雨幕當中, 顯得隱隱這大概是大宋軍隊, 百年之後離涿州最近的一刻, 借著雨霧掩護, 離城不過三數裡的距離。
在他身後, 三百余騎白梃兵和勝捷軍, 正在土丘下面靜靜等候。人牽馬而立, 只能看到鐵盔下吐出的長長白氣。
這蕭言, 就這麽帶著數十人去撲這座涿州城了?
要知道, 大宋十五萬大軍, 誓師北上。名臣猛將, 匯聚一處。卻只是過了白溝河, 連涿州城的影子都沒有看見, 就在一場同樣的大雨當中, 慘敗崩潰了回去!
回想跟蕭言結實, 這個看起來輕飄飄的小白臉, 卻推著自己不由自主的再度領兵踏足這座可望而不可及的要隘。回想起來, 真跟做夢一般。
蕭言渾身上下, 無一不透出古怪。說話行事, 似乎都和人不一樣。笑起來卻灑脫無比, 沒有半點燕地逃人應該有的拘謹小心。可此人膽色本事, 也委實讓人心折, 所有一切, 大宋北伐之師這盤根錯節, 死水一潭的局面, 竟然被他掀動!
難道老天爺也對這場打得如此丟臉的燕地戰事看不下去了, 才降下此人來?
在他身後, 兩騎馬飛快的上來, 馬擴和身邊李存忠丘虎臣都回頭卻是蕭言那個可愛清靈的啞巴侍女, 還有蕭言硬留下來護衛他的一個心腹, 似乎叫做王貴。
對這個啞巴侍女, 蕭言只是說跟隨他許久。這次逃歸宋地, 也舍不得拋下。蕭言糊裡糊塗, 馬擴卻見識廣, 眼睛毒, 這個十四五歲的侍女, 雖然操持的是服侍蕭言的事情, 但是舉止有藏不住的優雅, 一言一行, 都明顯受過極端高貴的熏陶。而且純然是宋人豪門才有的禮節分寸!
遼人貴族, 甚至宮廷, 自中葉以後, 就極端宋化, 更有一個恨不得托生宋朝的皇帝遼國天佑皇帝。貴戚子弟, 才能接受如此完整的宋人禮儀之教。蕭言自稱一個小小團練副使, 怎麽就用得起這等的侍女?
不過馬擴將這所有一切, 也只是藏在心裡。小啞巴乖巧至極, 對誰都是笑顰如花, 幾日同行下來, 這些大老粗誰不喜愛她?就連馬擴, 有的時候都忍不住暗自羨慕蕭言這家夥好福氣。
看到小啞巴奔來, 身上鬥篷已經透濕, 小臉上全是水珠, 只是朝北而望, 再看看馬擴, 眼神裡全是央求之意。她的身後, 王貴只是不緊不慢, 但是卻寸步不離的跟著。
馬擴勉強一笑:"小大姐, 現在也只能等著了…………蕭兄說的, 他出發一個時辰之後, 俺們才能全力北向, 直薄城下, 之前就是天塌地陷, 俺們也不能動…………這個時候, 俺們只能聽他的…………”
小啞巴啞啞兩聲, 臉上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水珠, 只看見她的大眼睛紅了, 合起小手朝馬擴連搖, 只是央求。
馬擴卻只能硬起心腸搖搖頭:"小大姐, 此乃兵事!來不得半點兒戲!小大姐要是心懸蕭兄, 就為他祝禱吧…………不過俺相信, 蕭兄是遼人大營都能踏一個來回的人物, 這小小涿州, 還能難住他不成?”
他說了這句話, 就掉頭過去。身後傳來下馬的聲音, 馬擴再度回首, 卻看見小啞巴真的跪在了泥水當中!她面向遼國最出名的天泰寺方向, 雙手合十, 只是在雨中默默祝禱。小臉在雨水當中, 在這一刻似乎盈盈有光。
李存忠和丘虎臣都是搖頭, 兩人沒被挑選去混城, 白梃兵和勝捷軍大隊, 只能是他們統領。蕭言率領的, 只是他那個雜湊起來的班底!這兩員宿將, 都是既佩服又有點悵然若失。
"好漢子哇好漢子…………一開始還不怎的, 相公讓俺聽什麽宣讚號令, 俺還只是想, 什麽個鳥宣讚, 讓俺白梃兵聽他的?相公怎麽也舍得!現在看來, 俺是打心眼裡頭服氣!這個宣讚, 要是把讚字換成帥字, 俺們現在說不定都在燕京城了!”
"不是好漢子, 怎麽當得起這個小娘子對他死心塌地?俺家婆娘, 也不過十五, 比起這位小娘子, 簡直就是擦腳布!”
兩人低聲對話, 沒半句到了馬擴心底。他啞巴, 又向北
"蕭兄啊蕭兄, 你可知道, 此刻在此為你祝禱的, 不止你侍女一個…………若是官家有知, 此刻也當在汴梁為此焚香沐浴!”
涿州城南門之外, 那場變亂的留下的痕跡, 猶自未消。南門外原來設立的大營, 已經是七08落, 不過百余人駐守。營大人少, 只是顯得加倍的荒涼。營寨又被燒過, 還未曾修補, 壕溝遭逢連日大雨, 也都傾頹, 亂七八糟, 根本不成一個樣子。
還殘存的寨牆上頭, 不過只有七八人的影子, 孤鬼一般的遊蕩。涿州城南門護城河外頭, 也有同樣七八個孤鬼也似的影子, 只是在大雨裡瑟瑟發抖, 等著下值。
雨霧突然一動, 傳來腳步踐踏泥水的聲音, 寨牆上, 壕溝外, 甚至城牆上都有人探頭過來, 只是看著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就看見大雨裡頭, 跌跌撞撞只是走來六七十號人, 當先的人還打著破爛不堪的旗號。正是趙鶴壽派出去戍守的不知道那個都的人馬。人人都狼狽不堪, 身上衣服披一塊掛一塊, 沒一個人穿著鞋子, 全是赤腳。有的還一副跑吐血了的樣子, 只是被身邊袍澤架著。不過這些人好歹還沒忘了自己是軍人, 至少兵刃還帶得完全。
幾處人馬就看著這幾十號烏合之眾在泥水裡頭一跌一爬, 只是拚命朝這裡掙扎。守在護城河外的一個小軍官揚聲大呼:"什麽人!”
蕭言就在隊列當中, 雖然穿得破破爛爛, 身上被雨水打得冰冷。一路泥濘走過來, 也是筋疲力盡。但是此刻, 他頓時就忘記所有一切, 腎上激素頓時狂湧!在他周圍, 嶽飛韓世忠, 還有郭蓉將他圍得嚴嚴實實, 不讓他有半點暴露在危險當中。郭蓉貼著他最近, 倒不是嶽飛他們願意離蕭言遠一些, 而是這個堅持要來的郭家大小姐, 同樣改裝露著小腿, 肉光致致。在大家心目當中, 似乎默認這郭家大小姐是蕭言的女人了, 要不然蕭言憑什麽要救常勝軍?搶了涿州, 也就罷了。還三番五次的承諾於她!
郭家大小姐春光外泄, 他們這些底下人自然不能多看, 乾脆讓她離蕭言最近。說實在的, 要不是有這麽點活色生香在裡頭, 蕭言不時用這個來提神, 誰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大雨裡頭撐著走這麽遠的路…………
這悍妞小腿, 又細又長, 光潔白皙。都夠超模水準了。
前頭韓世忠一捅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主動投效的余江:"答話!”
余江就是在昨夜, 第一個表明了投效之意。蕭言倒也挺重視這個憊懶機警的無名小軍官, 給了一副甲, 一口好刀, 還撫慰了幾句。自己告身還在汴梁走程序, 蕭言就敢硬著頭皮許余江一個保義郎, 頓時激得他滿口效死之情。
韓世忠還沒有捅到他, 全神貫注的余江就已經揚聲:"直娘賊, 是不是老胡?俺們碰倒了宋軍的大隊!入娘的過白溝河來了!四個哨卡堆撥, 都被拔掉, 俺們死傷一大堆, 借著大雨連滾帶爬的逃出來, 掙命趕回來報信, 俺們帶傷的不少, 讓俺們過濠進城, 找趙副都管稟報!”
這余江果然沒有胡說, 在常勝軍雜牌營頭裡當真交遊廣闊, 聽到他的聲音, 對面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余褲襠, 你命大!直娘賊, 宋人來了?趙副都管不是說宋人幾月之內, 都不敢過白溝河一步麽?…………說不得, 趕緊過濠!快些個趙副都管是個什麽說法!”
後面人群, 牛皋忍不住嘀咕了一聲:"余褲襠?”
嶽飛回頭瞪了他一眼:"休得說話, 埋頭過去!”
蕭言心頭只是砰砰亂跳, 自己一路過來, 冒險已經頗不少。但是這次, 卻是最大的挑戰, 以不足百人, 要搶一座城下來!之前再多的心理建設, 這個時候都不大派得上用場, 身外是大雨, 嘴裡卻只是又苦又乾!
郭蓉在前面, 不出聲的又貼得蕭言更近了一些, 幾乎粘在了他的身上, 將蕭言正面, 擋得嚴嚴實實。哪怕是在冷雨當中, 少女身上的熱氣, 仍然真切的傳到自己的身上。
但是從後看過去, 卻只能看到郭蓉清冷的側臉, 一點表情都沒有。
身後的湯懷, 輕輕摘下了身上騎弓, 藏在人堆裡頭, 一彈弓弦。這把弓是層層裹著, 隔絕濕氣, 才在這大雨當中, 保住了九成的弓力。
這幾十號人, 只是雜亂的走到壕溝旁邊, 木橋橫在壕溝上頭。對面就是涿州城牆。身側不遠處的營寨上頭, 只有七八個人影探頭張望。
壕溝前頭, 守著的數人看起來比余江他們當日有點模樣, 至少腳上有鞋子。在雨裡也是臉色發青, 看來他們關系, 比余江他們那一都要和董大郎所部關系近一些。領頭軍官按著佩刀走過來, 掃了眾人一眼, 也不盤問, 只是拉住最前頭的余江, 低聲道:"還回來做什麽?跑他娘的就是了…………還真替姓董的賣命?”
余江只是苦笑:"俺們還能望哪裡著俺們辛苦, 趙副都管總要管俺們一頓飯罷!”
那帶隊軍官不以為然的搖搖頭:"你忠心!俺這裡你隻管過去, 城頭是入娘的孫一鳥, 他放不放你們進城, 卻不擔保, 這城門多少日子沒開了!余褲襠, 要是進不去, 且去俺營裡, 總能管你一頓吃食, 好壞不論!”
余江只是抱拳拱手, 苦笑著走向木橋。橋口守衛, 退開一邊, 只是木然的看著這些殘兵敗將。那帶隊軍官, 也只是搖頭。蕭言給夾在人堆當中, 幾乎是足不點地的給湧過了木橋, 大雨當中, 人人呼吸粗重。只有前頭韓世忠和嶽飛兩人面色寧靜, 兩人還有余暇對視一眼, 都是一笑。
自己又回到了涿州, 這次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並且要將這座城市, 踏在自己的腳下!
蕭言恍恍惚惚, 如在夢中。太陽血管只是突突的跳著, 仿佛隨時隨地, 腔子裡的血, 就能噴濺出來!在他前面, 郭蓉臉色如冰一般的冷, 只是死死的咬著下唇。
透過雨霧, 可以看見城頭探出一個人頭。 身上紅袍嶄新, 在雨霧當中如血一般的紅。他扶著頭盔, 只是朝下大叫:"什麽人!怎麽放他們過來?”
余江不用韓世忠提醒, 立刻仰頭大叫:"俺是劉指揮麾下余都頭!俺們一都人馬戍守南面, 遭逢宋軍大隊, 周圍哨卡堆撥全被拔除, 宋人屯兵於十裡外, 入娘的黑壓壓一片的營帳!只等大雨稍停, 就要撲城, 俺們掙扎了十幾裡地回來, 就為向趙副都管通報…………城上可是孫統製?但求放俺們進城, 還有幾十個帶傷的兄弟!”
城上人影堅決的擺手:"城門絕不開!你帶著人馬, 去營寨安頓下來, 俺去通報趙副都管!入娘的, 哪裡來的宋軍, 分明是你們怕苦, 想跑回城裡享福…………也不看看現在涿州是誰當家!”
蕭言在人群當中, 目光如電般一閃。所有壓抑在胸中許久的氣息, 所有在穿越以來所遭逢的艱辛, 所有的提心吊膽, 在這一刻, 都隨著一聲大吼噴吐而出:"射死他!搶城!”
吼聲震蕩著雨霧, 震蕩著涿州城牆, 震蕩著幽燕天空!
人群嘩的一下閃開, 蕭言身後湯懷已經拉滿了弓, 一箭電閃般射出, 正正直透城頭那孫統製面門。在守軍還沒反應過來之際, 那孫統製已經一個踉蹌, 頭上腳下, 從兩層樓高的涿州城牆, 直挺挺的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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