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UFS204區,生化實驗室。 下班了,沒有燈。
顯示屏淡綠色的光線映著一張微胖的臉,讓這位研究員癡迷而又瘋狂的臉色看起來更添幾分幽深恐怖。
同事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偶有與他交談,他卻充耳不聞――他平時總是很有禮貌的,這不像他。
於是有細心的同事問他身體是否不舒服,他怒目而視,那眼神很恐怖,恐怖得有點像是……喪屍。
在這位微胖的研究員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一切,似乎由他給展華庭總監上交數據的那一刻開始。
他不相信什麽,又不得不相信什麽,他要去證實,任何阻礙他的人他都恨不得撕裂吞食,雖然他沒有感染,卻真的有點像是……喪屍。
他這樣的狀態造成的結果是,現在的實驗室隻有他一個人。
他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閃爍的顯示屏,連眨眼都控制著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他怕,怕錯過一瞬間,他就錯過了永恆。
手伸過來,抿一口茶水。那是今天晚上,展華庭總監特意叫人給他送來的茶,入口清冽,據說可以舒緩疲勞,讓大腦再清醒一點。
茶的功效如何他不知道,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顯示屏之上。
“實驗體血液測試,第十五次測試完成。”提示音報告。
數據一行接一行蹦出,最後是兩行紅色字體的結論。
他忽然閉上眼,不敢睜開,剛才明明糾結著過程,怕錯過一絲,現在,他卻不願意去看結果。
深呼吸幾下,他終於睜開眼,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睜開了那薄薄的眼皮,結論映入眼簾,他絕望地搖了搖頭。
為什麽?
他不明白。
這得出的結論忤逆了他學習的所有知識,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就像一堆爛肉攤在椅子上。
整整十分鍾,他就這樣攤著,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了呼吸。
血,自他的七竅流出,和他一樣靜靜地躺著的,還有電腦旁邊那一杯茶水,展華庭送過來的茶水……
顯示器依然閃爍,紅色字體如血般妖異。
“病原體:R病毒,型號:M5377,注射後平均死亡時間:22分鍾30秒,實驗體代碼:M5377-4263,血液樣本抽取時間:B00057年8月11日14點53分12秒,距離注射時間:1856天12小時46分鍾18秒,實驗體狀態:無病變跡象……“
“實驗體資料……姓名:莫小棧……“
……
不帶之森,綠不帶之柱。
眼下腐敗陰暗,柱上卻清風拂面。
點點滋潤的感覺沁人心扉/
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
滿眼醉人的綠不帶。
二百多米的距離將柱頂和身下的不帶之森分割成兩個世界。
完全自然的生態莫小棧沒有看過,現在他看到了,卻沒有納入他的記憶中。
他的極力地整理著自己的思緒,沒有低頭看那些仍然在柱身上艱難攀爬的喪屍們,目光隻順著莽莽的森海沒入到群山的極處,仿佛完全忘記自己已經被無皮刺傷了,或許在十數分鍾以後,他也會成為眼下那隻懂得咆哮的血肉。
他不想去管,也不想去理。
他很想爬起來,縱身一躍,然後再看過瞬間流逝的美景後化作一蓬血霧。他可以,雖然體力已經透支,但他仍然可以爬到崖邊滾下去。
就這麽解決也未必是件壞事。
但他可以嗎?
他不能!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呐喊著,一團紅紅烈火依然在燃燒,他的目光終於收回,望著那細心地為自己療傷的少年,眼中只剩下怨毒。
西貴撕下自己的布料,沒有藥物,就這樣包裹著,不過雖然沒有藥物,但他謹慎細致的表情看不出一點敷衍,莫小棧右腿的傷口已然見骨,內裡紫黑紅三色的漿液顯得那樣嘔心,西貴卻沒有一點嫌棄的表情,細細處理著,甚至眼泛淚光。
“小棧不愧為最優秀的天才……”
西貴說著,下半句莫小棧沒有聽下去,因為這句話很熟悉,在第一次莫小棧與三隻喪屍戰鬥過後,西貴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聽著是西貴的安慰,但現在聽來卻別有一種內涵。
西貴似乎從來沒有關心過莫小棧的傷勢,他在意的,是莫小棧的“優秀”。
“明明比我小一歲……”西貴像是沒有留意到莫小棧表情的變化,繼續著自己的話。
莫小棧打斷了西貴的說話,問道:“眷伯腰間的傷口是你造成的吧?”
西貴沒有絲毫的驚愕,嘴角翹起,道:“你還是知道了啊……”那語氣平靜得仿佛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為什麽!”莫小棧已經壓製不住情緒,舉拳就要打,可惜,他已經到了極限,拳頭掙扎著舉到一半,又無力的垂了下來。
“是眷伯自己要這樣做的。”西貴站起身來,望著石柱上已經爬到一半的喪屍,帶頭的喪屍又掉了下去,砸下一片,但即使這樣,他們要爬上柱頂看來也隻是時間問題。不過西貴卻沒有緊張,他仿佛在看著一堆玩具,很有趣,於是笑了,笑得是那樣溫柔,就如對莫小棧一貫的溫柔。
“這怎麽可能!”莫小棧震驚。
“他在遵從我的命令,眷伯啊,如他自己說的一樣,的確是一條好狗。”西貴道。
“什麽命令!”
西貴轉過頭,笑著,那溫柔的笑容:“我對眷伯說,如果看到我要殺你,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我,可以用拳頭打我,可以用腳踢開我,甚至可以用槍……不過眷伯似乎喜歡另外一種方法,當時,我就這樣用槍對著那個正在和喪屍搏鬥的你……”西貴舉起槍,瞄準了莫小棧的後腦,手在顫抖,像是要壓製著什麽。
西貴的眼珠也在顫抖,溫柔的表情有那麽一點變化,繼續道:“我就這樣用槍對著你,然後眷伯不知什麽時候攔在了我們中間,然後我開火……“
莫小棧憤怒的咬著牙:“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我!“
西貴搖頭:“我怎麽可能要殺你?我怎麽舍得?你剛才沒聽清楚?我可是讓眷伯阻止我的……因為,有些時候我總控制不住,你是這樣的優秀,明明比我小一歲……“
莫小棧此時已經對西貴恨之入骨,也不再顧忌:“比你優秀的多了去了!有著最優厚的家庭條件,卻隻有6點戰力!6點,哈哈,地下世界一抓一大把!垃圾!“
看著西貴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那手槍已經貼到自己的後腦門,莫小棧知道自己已經再無反抗的余地,即使西貴隻有6點戰力,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猶如天神。
他怒喝道:“來吧來吧!開槍!我已經被感染了,你最好瞄準一點,不然等我變成喪屍,我一定要把你的黑心挖出來,一口接一口的……不,我不會讓你馬上死,我要你看著自己如何被我抽筋扒皮!我要用口來將你凌遲!“
莫小棧很毒,甚至有點,這點他從來沒有否認。
西貴聽著,手的顫抖卻猛地停了下來,左手掩著口,做了個吃驚的動作,眼神又變得溫柔:“啊!對不起,我又有點控制不住了……不過,小棧,放心吧,你是這樣優秀,優秀得不會變成喪屍!”
話音剛落,西貴猛地繞到莫小棧受傷的右腳旁邊,手一扯,扯開了莫小棧腳上包裹的布料,微微嵌入傷口的布料將莫小棧本來平齊的傷口扯成磨砂表面。
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莫小棧雖然在強忍,但還是無法忍住,一聲痛呼!
莫小棧差點沒暈過去,他恨恨的看向西貴,見西貴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傷口,他也禁不住順著西貴的方向看去。
傷口鮮血湧動,衝走了那剛才紫黑的表面,只剩下鮮活的紅。
這分明沒有絲毫被感染的跡象。
莫小棧禁不住心中的震驚,眼眉一抽,竟忘記了劇痛,呢喃道:“為……為什麽?這不可能!“
“是呢!這是為什麽?為什麽!“西貴言語間一腳踏在莫小棧的傷口上,腳尖扭動幾下,在莫小棧的慘呼聲中,看著砂石嵌入到莫小棧的傷口深處,神色冷漠。
“嗚啊!“崖邊傳來一聲咆哮,莫小棧聞之,因劇痛而扭曲的臉竟現出一絲笑意,第一次,他喜歡上了那終於爬上柱頂的怪物,連外露的眼球都顯得這樣可愛。
那是一隻火柴腳!
喪屍!
終於爬上來了!
“來吧!吃了我!不過不要馬上讓我死!我要親眼看著這垃圾變成名副其實的雜碎!“莫小棧興奮的大叫!
“啾!“
消音器壓著槍響,火柴腳的眉心馬上多了一個血洞,翻身又跌落。
硝煙自手槍中扭出曼妙的身姿,西貴臉現寒霜。
莫小棧看著西貴鬱悶的表情,心情大好,道:“你……你就開槍吧,那裡還有幾……幾顆子彈?六顆?還是三顆?哈哈哈哈,咳咳!哈哈!“激動中吐一口血,莫小棧發現,血,也是甜的。
一隻枯手又自崖邊伸了上來……
西貴歎一口氣。
莫小棧又大笑:“歎什麽氣,歎氣有用的話,要子彈幹什麽?”
西貴搖頭道:“我是歎息,快樂的時間總過得特別快。”
西貴左手抬起,那裡有一枚腕表,西貴按動幾下,馬上從柱頂的平地中傳來一陣轟隆,地面顯出一個直徑兩米多的圓形,塵土飛揚中,一圓柱形的玻璃電梯突兀地出現在兩人身前。
西貴沒有羅嗦,雙手抱起莫小棧,就這樣拋進了電梯,兩槍解決剛爬上來的半身爬,緩緩地步入。
電梯玻璃上殘留著莫小棧因撞擊而濺出的血液,又一隻火柴腳要撲向莫小棧,卻“轟咚”一聲被強化玻璃止住了去勢,額頭濺血。
電梯門關上,在喪屍們瘋狂的敲擊中緩緩下落。
綠不帶之柱的柱頂,在喪屍們的咆哮中又變回了一片平地。
……
地下世界,UFS204區研究員宿舍。
展華庭總監憔悴的臉色讓眾人擔憂。
這樣的領導者,公正,嚴謹,一絲不苟,身居高位但生活中卻平易近人,這是多麽難得,你就看那些護衛吧,有哪一個不是對他感恩戴德?又有哪一個不肯為他赴湯蹈火?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和那件事有關?
這不是分明的情殺案嗎?
遞茶水的女孩在毒殺研究員男友後吞槍自殺,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
憑什麽也要讓展總監接受調查?
展總監再厲害也管不了人家的私事吧。
研究員,門衛甚至清潔的工人都在心裡為展總監鳴不平,看著一個“好人”憔悴的臉色,他們恨不得馬上遊行抗議。
展華庭禮貌地給眾人點頭微笑,然後進了他的總監宿舍,關上門,習慣性地收拾好皮鞋,套上拖鞋,再把皮鞋放入鞋櫃,收拾整齊,這是他的習慣,優秀的人無論任何狀態都能夠依據習慣做出一貫的優雅,展華庭就是這樣的人。
他拿出工具,要為自己煮一壺咖啡,自己煮咖啡有好幾道麻煩的工序,但展華庭一點都不覺得麻煩,他總是一步一步踏實的完成,看著那黝黑的漿液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匯聚,蕩漾,他的心變得寧靜。
他喜歡咖啡,不喜歡酒,因為他覺得喝酒會讓人產生依賴性,逃避現實,逃避問題,他喜歡面對,布局,然後根據自己既定的步驟一步一步將問題解決。他喜歡咖啡,因為咖啡讓他感覺不是在麻醉神經,而是讓神經變得敏感。敏感的神經會引導他去發現新的問題,然後……一一解決。
抿一口咖啡,展華庭用手指劃動著玻璃桌面,一幅全息影像的舊照片甩出,那是一個眼神野性的男孩, 展華庭的孩子,展西貴。
展華庭露出笑意。
那個以前眼神野性的孩子。
總是低端地向別人展示他的家底,珍稀的玩具,昂貴的童裝,以此來展現自己的不凡。
他身材矮瘦,相貌平凡,資質平庸,除了炫富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方法來掩飾自己發自心底的自卑。
展華庭不止一次地懷疑,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
但今天展華庭才終於發現,這個孩子,終究還是他的兒子。
這一切的發現,源自另一個孩子,這另外一個孩子叫做莫小棧。
莫小棧是一個叫眷伯的護衛帶來的,發展下去,他應該也會成為一名護衛。
但他似乎沒有作為一個護衛的覺悟,表面的臣服中顯示出源自天性的桀驁。
展華庭閱人無數,對於這點桀驁,他能輕易的發現,而且他不相信西貴發現不了,因為莫小棧從來隻是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他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對西貴吹捧奉承,他看西貴的眼神從來就沒有崇拜羨慕,甚至沒有不屑。他似乎隻是將西貴看成一件物件,為了獲得報酬,他莫小棧必須保護的物件。
按照西貴的一貫表現,他應該將莫小棧身心尊嚴都踐踏致死的,但西貴沒有,他一直對莫小棧很和善,很溫柔。
展華庭以前不明白,但今天總算是明白了,原來西貴的復仇,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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