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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灑淚揮別

　　白眉喇嘛不是等閑之人，而是布達拉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第巴大僧官桑結嘉措。桑結嘉措此來，是逼不得已，他本身並不想將第四世*轉世的靈童迎回布達拉宮。三世*圓寂，身為三世的入世大弟子，桑結嘉措手掌大權，密不發喪十五年。如今陰謀敗露，康熙大帝下令逼他迎選靈童入主布達拉宮，他不敢違背。何況，扎什倫布寺的*活佛也已經驚動，發下法旨，要他迎四世靈童入宮。

　　剛才，他耳聽羅桑作歌，歌詞中透出出濃濃的男女歡愛之情，不由得又驚又喜。驚的是，三世活佛圓寂前曾留下四世靈童的預言，說他身在南方，作歌善唱，乃是梵音海之聖。喜的是，這應了預言的靈童，唱得是情歌意曲，動了男女之欲，將來就更好控制。桑結嘉措越想越笑，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還不是任由自己擺布?只有給他一些“甜頭”，自然就水到渠成。他認定了，就要選唱歌的羅桑作活佛！

　　喇嘛兩人成排，縱沿半裡開外，儀仗氣派非凡，就是活佛出行，也不過如此。吹長角號，搖經桶，轉法輪，唱佛偈。未進入村子，已經驚動當地土司，親自匍匐道邊迎接。

　　桑結嘉措微笑擺手，對趴在地上的土司說道，“起來吧，報上你的名字。”

　　“秉第巴，下官是本地土司葛桑奇。恭迎第巴來本地傳法。”

　　桑結嘉措點頭道，“葛桑奇，本座奉康熙大帝、*活佛之命，來此地尋找四世*活佛轉世靈童。靈童已現身，你快快引我等拜見活佛轉世之靈童。”桑結嘉措雙掌合十，寶象莊嚴。

　　土司葛桑奇是個小地方的地方官，別說象第巴這樣的大人物，平日裡連個大德喇嘛都見不到。猛然聽說活佛的轉世靈童就在他掌管的村子裡，簡直是驚喜得爆血管，當時就笑呆了。

　　桑結嘉措皺眉，隨侍的兩個喇嘛趕緊對著土司一咳嗽，震醒了這位喜出神的土司老爺。

　　葛桑奇連忙下跪，喜道，“請第巴示下，活佛的轉世靈童姓甚名誰?家住哪裡?”他心裡一陣哆嗦，要是自己的兒子當上活佛，那豈不是全家雞犬升天了?

　　桑結嘉措閉目說道，“靈童名叫羅桑，愛唱山歌。你知道他是誰嗎?”

　　“羅桑?愛唱山歌?”葛桑奇抬起頭，有些疑惑問道，“第巴大人，這羅桑是有一個，他也是愛唱山歌。可是羅桑仁欽他今年已經十六歲，不可能是靈童啊?”

　　隨侍的兩名喇嘛怒吼一聲，斥道，“大膽葛桑奇，膽敢質疑活佛和第巴的話！快帶第巴去見靈童。”

　　葛桑奇嚇得後背流汗，不敢抬頭，躬著身子，向村子裡走去。這裡是藏南偏僻之地，紅教盛行，民風開放彪悍。土司雖然是地方官，葛桑奇並沒有太大權力，也沒有過份壓迫百姓，隻像是一個村長，負責日常管理而已。貴族、平民和奴仆，在村子裡都是和睦相處。

　　葛桑奇進村，百姓們都笑著向他打招呼，他趕緊用手下壓，示意那些百姓跪下給第巴見禮。平日裡這些百姓就是見了土司老爺，也都是笑著點頭打招呼，哪裡懂得要跪見第巴。看來土司老爺比平民高明的地方，也就是他知道見了哪些人要跪下而已。

　　第巴對這些僻壤之民也不追究，只是催促土司帶路，要盡早見到靈童。土司一路小心，帶著第巴桑結嘉措來到一處向陽的三間草房外，隔著土牆，對院子裡的一男一女正在打犛牛糞的二人叫道，“丹增、拉旺，你們兒子被選上靈童，要成活佛了！還不快來拜見布達拉宮的第巴大喇嘛！”

　　羅桑這時已經躲回家裡，聽見外面第巴大喇嘛找到自己家門口，更是擔憂之極，對身邊的卓瑪說道，“好卓瑪，你別擔心，一會兒不論我怎麽說，你都不要當真，今天夜裡我們在液化坡見面，帶上刀和乾糧。記得嗎?”

　　卓瑪點點頭，不明白羅桑為什麽要晚上見面，晚上野花坡可是有狼出沒的。她當然不怕狼，而不明白羅桑為什麽要這麽神神秘秘的。加上她知道羅桑被選為靈童，要離開村子去當活佛，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面，心裡不由得失落，對他的話應了一聲，沒有聽進心裡去。

　　院子裡，羅桑的爹爹劄喜丹增大叫一聲，扔了手裡的犛牛糞，跪在地上，大聲叩謝佛祖顯靈，讓兒子成了靈童。母親拉旺高興得暈了過去，急得丹增老爹連忙扶起她，掐人中拍臉，弄得拉旺娘臉上都是牛糞。

　　拉旺醒來，和丹增不顧外人，就摟在一起，抱頭痛苦，又是失聲大笑。第巴桑結嘉措站在院子外，等得不耐煩，可是又不好出聲。眼睛望了土司一眼，後者連忙推門進去，拉著丹增和拉旺出來拜見。

　　“羅桑仁欽，現在何處?容貧僧拜見。”桑結嘉措對丹增夫婦禮敬有加，合十問道。

　　丹增老爹也是點頭哈腰，不知道該怎麽回禮，緊張說道，“大喇嘛，我兒子羅桑就在屋裡，我叫他出來。”不管第巴阻止，丹增老爹扯開喉嚨叫道，“羅桑，你給老子出來。快見貴客了！”

　　兒子畢竟是兒子，即使被選上活佛靈童，丹增老爹叫起他的名字來，還是底氣十足。羅桑滿臉不樂意，慢慢走出草房，對著第巴拱手作揖，說道，“見過第巴大喇嘛。”

　　桑結嘉措連說不敢，仔細打量這位靈童，未來的活佛，越看越心驚。那一對說不出感覺的雙眼，轉動之間，閃爍出奇異的光芒，即使以桑結嘉措的智慧，也看不出那意味著什麽。而且，剛才見禮的時候，羅桑說的是漢家官話，似乎頗為有學識，更讓桑結嘉措有些意外和猶豫。選他當靈童，真的合適嗎?

　　若風飄在空中，看見白眉喇嘛的臉色一變，心裡說道，“壞了，這老東西沒懷好心眼！”

　　桑結嘉措對羅桑合十再一禮，說道，“恭請活佛轉世靈童移駕布達拉宮，*活佛已經在宮中等候。”

　　羅桑雖然不願意當活佛，可是對當活佛的程序可是一清二楚。此去布達拉宮，就是要行拜師剃度之禮，從今往後就是佛門密宗中的活佛，再不是紅塵中的羅桑仁欽。可是，第巴的話就是最高的行政命令，小小的羅桑怎麽敢抗拒?畢竟，他還不是活佛。

　　眼珠一轉，羅桑笑了。第巴心驚不已，看著羅桑，後者躬身施禮，第巴側身不敢受。

　　“第巴大喇嘛，我此去布達拉宮，與紅塵斷絕聯系，一心侍奉佛祖，四大皆空。父母多年養育之恩無以為報，只求第巴寬限三天，讓我侍奉父母，三天后我自然隨第巴北上布達拉宮，朝見*活佛。”羅桑雙眼直視第巴桑結嘉措，懇求之意溢於言表。

　　第巴心頭一軟，點頭道，“羅桑仁欽靈童孝心可嘉，本座就等你三天。”

　　桑結嘉措命令土司好生照看羅桑一家，土司連忙領命。羅桑攔住第巴，說道，“等等，第巴大喇嘛，這三天我還想過平常的日子，不需要有人護衛、伺候，求大喇嘛恩準。”

　　第巴凝視羅桑片刻，緩緩點頭。羅桑露出一個微笑，天上的若風看見，也同時笑了。他此時幾乎以為羅桑就是自己，為他這個聰明的金蟬脫殼之計拍手叫絕。

　　入夜，羅桑的父母激動了一天，已經沉沉睡去。羅桑背上包袱，朝野花坡跑去，一路上小心，不驚動他人。月亮升上中天的時候，卓瑪才慢悠悠走來。羅桑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傻卓瑪，等死我了，你怎麽才來啊?咦，你的包袱呢?不是要你帶刀和乾糧的嗎！”

　　卓瑪一拍腦門，叫道，“我給忘了。今天知道你要走，我很不開心，光急得今夜你叫我在這裡見面，忘了帶刀和乾糧。羅桑，你要我帶刀和乾糧幹什麽?”卓瑪一臉疑問。

　　羅桑捂著面孔，長歎一聲，“我的卓瑪，你可真是糊塗啊！帶刀和乾糧還能幹什麽?當然是私奔了！”

　　“私奔?！”卓瑪捂著嘴，不敢相信羅桑的話。

　　“對，私奔。我們去中原，去大清國的天子之都——北京城！那裡，就沒有人能拆散我們，也沒有人能逼我當活佛了。”

　　卓瑪聽了羅桑的話，開心的笑了，可是過了半晌，她緩緩搖頭，撥開羅桑拉著她的手，眼淚輕輕流下來。

　　“卓瑪，你怎麽了?為什麽哭?”羅桑雖然聰明，可是他哪裡懂少女的心事，看著卓瑪流眼淚，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羅桑，我喜歡你，我想當你的妻子。可是，我不能和你走，你也不能走。”

　　“為什麽不能走?你放心，第巴不會難為我阿爹、阿媽的，我還是靈童，他不敢對靈童的父母怎麽樣。”羅桑對卓瑪說道。

　　卓瑪搖頭道，“羅桑，你是天上的星辰下凡，注定不是平凡人。當活佛對你、對丹增老爹拉旺大娘都是好事，你不能一走了之。你走了，當不成活佛，我會一輩子不安的。”卓瑪抱著羅桑，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劈裡啪啦落下，打濕了羅桑的衣襟。

　　羅桑徹底慌了，所有的聰明都化成烏有，摟著卓瑪，也哽咽起來。兩個少年少女，在這滿坡的野花之中，哭成一團。

　　野花坡後，第巴桑結嘉措緩緩轉出，在陰影裡盯著羅桑的背影，雙目如同鷹隼，陰冷尖銳。不過，他沒有打擾羅桑和卓瑪，而是緩緩退走，他知道，羅桑已經逃不走了。

　　月光下，羅桑摟著卓瑪，兩個淚人忽然相視一笑。羅桑對卓瑪眨眼笑道，“好卓瑪，你放心，就是當了活佛，我也要永遠和你在一起，還要和你生許許多多的小羅桑、小卓瑪。”

　　卓瑪面色酡紅，拉起羅桑的手，放在自己高聳的胸脯上，同時脫下了肩膀上斜披的藏袍，露出雪白的肩膀。羅桑和卓瑪抱在一起，月亮也害羞躲在雲後。若風在天上，看著兩個人纏在一起，看著卓瑪和若雨一模一樣的面孔，忽然瘋狂大叫起來，“不要啊！不要啊——”可惜，花海裡的兩個少年少女，聽不見他的喊聲，早已經激動忘情。

　　若風越來越急，雙手亂搖，眼前一陣眩暈，天空響起一道驚雷，震得他忽然掙脫了這似幻似真的夢境，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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