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啊,”夥計有些驚訝地走過來,踩著個木凳,將那個擺件拿了下來,直接在凳上彎下腰,遞給夏小冬:“這個要十兩銀子呢。”
十兩?夏小冬接了過來,順便再次掃視了一下鋪子裡的東西,確實都是用便宜木料做出來的大路貨,估計單件能上一兩的都不見得有。
怎麽會冒出個十兩銀子的東西?
只是那擺件入手便是一沉,竟然頗為沉重。旁邊的木木居然福至心靈遞過來一張帕子,將灰塵抹去,登時聞到暗香浮動,仔細看看,竟是上好的檜木雕刻而成。
雕工則走的是大繁至簡的路子,並無細碎的紋飾,但無論是那小和尚的面目線條,還是袈裟的紋理褶皺,都是不過寥寥幾筆,便如流水般自然生動。
開什麽玩笑,這簡直是大師級的作品。居然跟腳盆筷子擺在同一個貨架上不說,還無人問津明珠蒙塵!
不過,話說,十兩銀子,在這樣的地方,似乎確實不會有人買。
夏小冬將那擺件翻過來,只見底座之下,刻著小小的四方印記,裡頭只有兩個字‘照記’。
鋪子名叫木照堂,裡頭的東西寫著照記,隱隱相連。
“這東西是你們鋪子裡的,還是別人拿來代賣的?”夏小冬問道。
如果是鋪子進的貨,那……如今這東西就是夏小冬的啊。代賣則不同,東西是別人的,只能按說好的比例收點手續費而已。
那夥計奇道:“這個,好像跟姑娘沒什麽關系啊,你隻管看要不要就是了,不要我就放回去了。”這位還站在凳子上呢,一副等著要拿回去放好的架勢。
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樣子嘛。
木木看了看姑娘,又仰頭看了看那凳子上的夥計,忽然衝那夥計叫道:“你先下來!問問又怎麽了?你說,這東西是哪兒來的?”
木木素來便是這等直言直語直肚腸,那夥計臉色登時難看起來,‘嗵’地一下子跳下地來,又撲起地上少許塵土來,也不搭理木木,冷冷道:“到底要不要吧?”
不要別廢話。
“要。”夏小冬沒跟他計較,往貨架上看了看,又指了一件:“那件拿下來看看。”
聽說客人準備買,夥計的臉色好看了些,將凳子拖過去些,爬上去將那一件也拿了下來。
這件的造型,是小和尚擺了個太極的起手式,材質雕工與之前那件如出一轍。
“要不來兩件?”夥計的語氣中頭一次帶上了溫和的勸說之意。
賣出去的話,夥計或許也能有點兒提成吧。
“那件也拿下來看看。”這回夏小冬指的是最邊上的一件。
夥計重新拖動凳子,等他爬到了上頭,終於覺得不對勁兒了。這姑娘玩我呢吧?左一件右一件的,就不能一次說完麽?
“要不我一次都給你拿下來算了。”夥計說著便伸長手臂,打算一下子將剩下的四個都摟下來。
“不行!”夏小冬趕緊抗議:“磕了碰了劃傷了,我可就不要了。”
這樣的東西,最怕互相磕碰之類的硬傷了。
那夥計沒辦法,隻好一手一件,分兩次才全部拿了下來。
加上之前的兩件,一共六件。
等六件擺在一處,研究了一會兒,夏小冬看出眉目來了。
這分明是一套啊。之前完全擺亂了,根本看不出來。
其實這擺件上的小和尚,乃是以雙手合十為始,然後擺了起手式、白鶴晾翅、攬雀尾、高探馬等幾個經典招式為造型,最後以盤膝打坐收尾。
夏小冬趕緊翻了翻荷包,挑出一張五十兩和一張十兩的銀票,將六隻擺件都要下了。
見到好東西一定要立時拿下,什麽欲擒故縱啊,什麽假裝不識貨講講價之類,全都省省吧。
做成一筆大生意,老掌櫃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將銀票珍而重之地好生收了藏起來,吩咐夥計趕緊去找幾個盒子過來,將東西裝起來。
銀貨兩訖,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
鋪子門臉兒雖小,裡頭卻是別有洞天,應該是師傅做活兒和居住之處。只見那夥計奔進去找盒子了,夏小冬便拖了張椅子坐下,跟老掌櫃攀談起來。
夏小冬最好奇的,自然是如此精美的擺件是誰做的,而如果這個人跟鋪子有關,有如此高手坐鎮,木照堂又怎會弄成如今這般模樣。
老掌櫃倒是並不隱瞞,反正木照堂的故事,左近的人都知道,他不說,人家別處打聽打聽一樣能知道。
其實故事並不複雜,好的藝術家不等於好的商人,就這樣。
雕製擺件的人姓谷,行四,大家一般就稱呼他谷四。其實這木照堂早年間原本是另一富戶的產業,那家請了谷家的一位老祖宗做師傅, 後來那家敗了,木照堂落在了谷家老祖宗手裡。
那時的木照堂,要比如今大得多,左近都屬於木照堂的范圍。只是,谷家的人一代代下來,一個比一個醉心木藝,卻是不善經營,將個好端端的木照堂弄得越來越小,到谷四父親一代,便只剩下如今這麽一點兒地方了。
等到了谷四手上,愈發不堪,連這一點兒地方都快要維持不下去了。最後賣給了陸家,說好保留木照堂的招牌,只能算是勉強還有個名字而已,其實芯兒已然換了。
“這谷家的人,就是板得很,認死理。”老掌櫃歎了口氣,“雖說我也姓谷,是谷家的遠支,但也看不慣谷四的做派。整天一副我有本事我老大的模樣,殊不知這世道並不認本事啊。”
夏小冬卻是聽得雲山霧罩的。
不善經營可以理解,可是,按谷老掌櫃所說,這鋪面本是谷家的,那就是說,不用給鋪租!開過鋪子的人都知道,賣東西三大成本,鋪租、人工和進貨。
對谷四來說,鋪租不用給,省得可不止是一星半點。貨呢,自個兒做,只有材料成本。人工也好辦——能請人請人,請不起自己兼作夥計就是了。
就這樣,怎麽才能將個鋪子經營得要賣掉!
夏小冬很虛心地向老掌櫃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