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白須飄動,穿著一身補釘累累的鳩衣,是個年紀極高的老丐。 傳功、執法兩長老一齊站起身來,說道:“徐長老,何事大駕光臨?”
喬峰立即左手一緊,握住紙團,躬身施禮,道:“徐長老安好!”跟著攤開手掌,將紙團送到徐長老面前。
眾人盡皆愕然,喬峰是丐幫幫主,終究是由他發號施令,別說徐長老只不過是一位退隱前輩,便是前代的歷位幫主複生,那也是位居其下。不料徐長老不許他觀看來自西夏的軍情急報,他竟然毫不抗拒。
徐長老從喬峰手掌中取過紙團,握在左手之中,隨即目光向群丐團團掃去,朗聲說道:“馬大元馬兄弟的遺孀馬夫人即將到來,向諸位有所陳說,大夥兒等她片刻如何?”
這時馬蹄聲又作,兩騎馬奔向杏林而來。丐幫在此聚會,路旁固然留下了記號,附近更有人接引同道,防敵示警。
眾人隻道其中一人必是馬大元的寡妻,哪知馬上乘客卻是一個老翁,一個老嫗,男的身裁矮小,而女的甚是高大,相映成趣。
喬峰站起相迎,說道:“太行山衝霄洞譚公、譚婆賢伉儷駕到,有失遠迎,喬峰這裡謝過。”徐長老和傳功、執法等六長老一齊上前施禮。
段譽見了這等情狀,料知這譚公、譚婆必是武林中來頭不小的人物。
這時一頭驢子闖進林來,驢上一人倒轉而騎,背向驢頭,臉朝驢尾。譚婆登時笑逐顏開,叫道:“師哥,你也來啦。’’
眾人瞧那驢背上之人時,只見他縮成一團,似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模樣。譚婆伸手一掌往他屁股上拍去。那人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間伸手撐足,變得又高又大。眾人都是微微一驚。譚公卻臉露不快之色,哼了一聲,向他側目斜視,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那倒騎驢子之人說是年紀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說他年紀輕,卻又全然不輕,總之是三十歲到六十歲之間,相貌說醜不醜,說俊不俊。他雙目凝視譚婆,神色間關切無限,柔聲問道:“小娟,近來過得快活麽?”
這譚婆牛高馬大,白發如銀,滿臉皺紋,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嬌嬌滴滴,跟她形貌全不相稱,眾人聽了都覺好笑。
不過一會兒,譚公、譚婆、泰山五雄、“鐵面判官”單正等等,都來到杏子林中。
只聽單正朗聲道:“請馬夫人出來敘話。”
樹林後轉出一頂小轎,兩名健漢抬著,快步如飛,來到林中一放,揭開了轎帷。轎中緩緩步走出一個全身縞素少婦。
那少婦低下了頭,向喬峰盈盈拜了下去,說道:“未亡人馬門溫氏,參見幫主。”
喬峰還了一禮,說道:“嫂嫂,有禮!”
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幫主及眾位伯伯叔叔照料喪事,未亡人衷心銘感。”她話聲極是清脆,聽來年紀甚輕,只是她始終眼望地下,見不到她的容貌。
喬峰先接外客,再論本幫事務,向單正道:“單老前輩,太行山衝霄洞譚氏伉儷,不知是否素識?”單正抱拳道:“久仰譚氏伉儷的威名,幸會,幸會。”喬峰道:“譚老爺子,這一位前輩,請你給在下引見,以免失了禮數。”
譚公尚未答話,那騎驢客搶著說道:“我姓雙,名歪,外號叫作‘鐵屁股判官’。”
鐵面判官單正涵養再好,到這地步也不禁怒氣上衝,心想:“我姓單,你就姓雙,我叫正,你就叫歪,
這不是衝著我來麽?”正待發作,譚婆卻道:“單老爺子,你莫聽趙錢孫隨口胡謅,這人是個顛子,跟他當不得真的。” 喬峰心想:“這人名叫趙錢孫嗎?料來不會是真名。”說道:“眾位,此間並無座位,隻好隨意在地下坐了。”他見眾人分別坐定,說道:“一日之間,得能會見眾位前輩高人,實不勝榮幸之至。不知眾位駕到,有何見教?”
單正道:“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單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喬峰道:“不敢!”
趙錢孫接口道:“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雙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他這番話和單正說的一模一樣,就是將“單某”的“單”字改成了“雙”字。
只聽趙錢孫又道:“聽得姑蘇出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慕容複,膽大妄為,亂殺無辜。老子倒要會他一會,且看這小子有什麽本事,能還施到我‘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身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來的。何況我……”
他一番話沒說完,忽聽得一人號啕大哭,悲悲切切,嗚嗚咽咽,哭聲便和他適才沒半點分別。眾人聽了,都是一愕,只聽那人跟著連哭帶訴:“我的好師妹啊,老子什麽地方對不起你?為什麽你去嫁了這姓譚的糟老頭子?老子日想夜想,牽肚掛腸,記著的就是你小娟師妹。想咱師父在世之日,待咱二人猶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對得起咱師父麽?”
這說話的聲音語調,和趙錢孫委實一模一樣,若不是眾人親眼見到他張口結舌、滿臉詫異的神情,誰都以為定是出於他的親口。各人循聲望去,見這聲音發自一個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女,那人背轉了身子,正是阿朱。
林雲和阿碧、王語嫣知道她模擬別人舉止和說話的神技,自不為異,其余眾人無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以為趙錢孫聽了之後,必定怒發如狂。不料阿朱這番話觸動他的心事,眼見他本來已停了哭泣,這時又眼圈兒紅了,嘴角兒扁了,淚水從眼中滾滾而下,竟和阿朱爾唱彼和的對哭起來。
徐長老咳嗽一聲,要是在這樣發展下去還要不要商議丐幫要事了,又不是請你們來討論婚姻大事的。他趕集說道:“泰山單兄父子,太行山譚氏夫婦,以及這位兄台,今日惠然駕臨,敝幫全幫上下均感光寵。馬夫人,你來從頭說起罷。”
那馬夫人一直垂手低頭,站在一旁,背向眾人,聽得徐長老說話,緩緩回過身來,低聲說道:“小女子殮葬先夫之後,檢點遺物,在他收藏拳經之處,見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遺書。封皮上寫道:‘余若壽終正寢,此信立即焚化,拆視者即為毀余遺體,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幫諸長老會同拆閱,事關重大,不得有誤。’’
馬夫人說到這裡,杏林中一片肅靜,當真是一針落地也能聽見。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我見先夫寫得鄭重,知道事關重大,當即便要去求見幫主,呈上遺書,幸好幫主率同諸位長老,到江南為先夫報仇來了,虧得如此,這才沒能見到此信。”眾人聽她語氣有異,既說“幸好”,又說“虧得”,都不自禁向喬峰瞧去。
喬峰從今晚的種種情事之中,早覺察到有一個重大之極的圖謀在對付自己,雖則全冠清和四長老的叛幫逆舉已然敉平,但顯然此事並未了結,此時聽馬夫人說到這裡,反感輕松,神色泰然,心道:“你們有什麽陰謀,盡管使出來好了。喬某生平不作半點虧心事,不管有何傾害誣陷,喬某何懼?”
只聽馬夫人接著道:“我知此信涉及幫中大事,幫主和諸長老既然不在洛陽,我生怕耽誤時機,當即赴鄭州求見徐長老,呈上書信,請他老人家作主。以後的事情,請徐長老告知各位。”
徐長老咳嗽幾聲,說道:“此事說來恩恩怨怨,老朽當真好生為難。”這兩句話聲音嘶啞,頗有蒼涼之意。他慢慢從身上解下一個麻布包袱,打開包袱,取出一隻油布招文袋,再從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來,說道:“這封便是馬大元的遺書。
徐長老道:“我看了此信之後,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難明,唯恐有甚差錯,當即將此信交於單兄過目。單兄和寫信之人向來交好,認得他的筆跡。此事關涉太大,單兄,請你向大夥兒說說,此信是真是偽。”
單正道:“在下和寫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並藏得有此人的書信多封,當即和徐長老、馬夫人一同趕到舍下,撿出舊信對比,字跡固然相同,連信箋信封也是一般,那自是真跡無疑。”
徐長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譚氏伉儷和寫信之人頗有淵源,於是去衝霄洞向譚氏伉儷請教。譚公、譚婆將這中間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說明,唉,在下實是不忍明言,可憐可惜,可悲可歎!”這時眾人這才明白,原來徐長老邀請譚氏伉儷和單正來到丐幫,乃是前來作證。
徐長老又道:“譚婆說道,她有一位師兄,於此事乃是身經目擊,如請他親口述說,最是明白不過,她這位師兄,便是趙錢孫先生了。這位先生的脾氣和別人略有不同,等閑請他不到。總算譚婆的面子極大,片箋飛去,這位先生便應召而到……”
譚公突然滿面怒色,向譚婆道:“怎麽?是你去叫他來的麽?怎地事先不跟我說?瞞著我偷偷摸摸。”
譚婆也怒道:“什麽瞞著你偷偷摸摸?我寫了信,要徐長老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愛喝乾醋,我怕你嘮叨羅唆,寧可不跟你說。”
譚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婦道,那就不該!”
譚婆更不打話,出手便是一掌,拍的一聲,打了丈夫一個耳光。
譚公的武功明明遠比譚婆為高,但他也不躲閃,挨了一耳光,跟著從懷中又取出一隻小盒,伸指沾些油膏,塗在臉上,登時消腫退青。
林雲心裡給這對夫妻點三十二個讚,心裡暗道:“真是絕配,一個打得快,一個治得快,這麽一來,兩人心頭怒火一齊消了。’’
徐長老問一聲:“趙錢孫先生,咱們請你來此,是請你說一說信中之事。”
趙錢孫顫聲道:“信中之事,信中之事,雁門關外,亂石谷前……我……我……”驀地裡臉色大變,一轉身,向西南角上無人之處拔足飛奔,身法迅捷已極,眼見他便要沒入杏子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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