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足笑了笑,“你快吃饅頭罷,冷了沒,冷了我再拿去熱熱,灶媽媽過會子端鍋子來。” “你們鍋子好吃不好吃?”小壽子問道。
米足笑了笑,“我是覺得好的,鍋子也有幾種的,咱們冬日裡吃的鍋子多是子母鍋,有時裡頭有肉,小銅鍋子四周許多孔,湯汁便從裡頭滾出來,愛吃肉的姐妹吃肉,愛喝湯就喝熱湯,那種裡頭實心的鍋子,一半兒清的,一半兒酸的,清湯鍋子裡多煮些羊肉什麽給咱們暖身,酸鍋子有什麽葷的,也有酸菜肥牛腸那些兒,不過小壽子你最好的辣鍋子咱們可不吃,一來怕傷了腸胃鬧肚子,二來鍋子裡頭的豬肉啊、羊肉啊、雞兒鴨兒的、菜兒的從雍正爺起便是上頭吃了整兒,不可浪費,賞給宮人,人也不能吃便給畜禽吃,咱們雖有好的,到底是打下來的零碎料兒作的,你這小嘴皇上跟前兒吃慣了,等會子隻跟著我隨意吃吃,暖個肚子,人也舒坦些。”
“好姐姐總把我當那享福享叼了的‘挑剔郎兒’,我主子說來不得了,皇上,尊貴無比,可皇上吃的東西不是那些小粥片湯兒的,便是肥甘膩味。小洲湯兒的,誰成日吃那個受得了,兩泡尿,肚子又空了,常年吃淡的,也隻瘦弱些,偏有時禦膳房‘善心大發’,整一桌子非雞非鴨,只怕兩宮太后責他們懶兒,便裝裝勤快樣子,姐姐可想想,一桌子二十幾個菜,全是那些東西,什麽酒燉鴨子熱鍋,肥雞白菜煸鍋,鴨腰口蘑鍋燒鴨子,燕窩肥雞絲,雞肉餡燙麵餃子,總之來來去去,不是雞便是鴨,一連十幾天幾乎不帶變兒的,只等主子來巡查,便在灶上忙活兒個不停。其實做好後都是提前備著,傳膳太監要去之前,用文火熱著,或者放在蒸籠中悶著,碰著忍不住饞的小太監偷吃幾口,或者嘗膳公公品了一道,說來是禦膳,全是殘羹冷炙。”小壽子提起“禦膳”便心都涼涼的。
“咱們倒多了,北五雖沒辦法講究,到底灶媽媽心腸好,手也巧,心疼咱們十幾歲就入宮的小丫頭,還變著法兒把些零碎料兒煮鍋子給咱們吃,有事單一種肉料配下來夠就煮清湯咱們吃,大家口味不一樣的,當差時辰有點錯不攏的,灶媽媽也不薄了誰,一次煮兩種口味兒的,北方姑娘吃得酸,好酸菜豬肉鍋子、酸菜肥腸鍋子,南邊兒來的姑娘好吃鹹些兒的,有乾魚乾肉給咱們就讓給她們煮湯吃,到肉料沒有配下來的日子,灶媽媽把所有食材分成幾份兒,混在一起煮,也香的很,那便是什錦鍋子了。”
米足穿回自個兒馬甲,也沒髒多少,唯有裙裙邊兒有一條淡淡的鹽印子,“好了好了,小壽子,姐姐再聽你的,好好認字兒,以後學更多好菜做給你吃,隻吃飽肚子了,哪有功夫不高興去。”
“姐姐,姐姐,今日你有答應晚上燉雞我吃還作數不作的?”小壽子又拿出撒嬌的工夫磨纏米足。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先早上吃一些填飽肚子,等會我把小字典帶上,雞湯一會子也燉不起來,你趁這工夫教我幾個字可以罷。”
米足聽見灶媽媽喚了一聲,“鍋子來囉,懶丫頭們快來吃,冷了老娘可不管。”
米足一個人笑吟吟地從灶媽媽手裡接過熱氣兒騰騰的鍋子,“好媽媽,今兒個什麽味兒的,好香好香!”
灶媽媽把鍋子遞給米足,“今兒是酸菜肥牛肉湯,那清的是鴨骨頭煮藕,狗鼻子真靈,換了個新花樣兒一下就聞出來了。”
“好媽媽,您這手藝想不靈也難呐。
” “咦,今兒個就你一個人在屋裡?”
“好媽媽。就我一個人,其他姐妹昨日便去順貞門會親了,她們家裡向來寵得很,進宮乾活總是有委屈的,好容易家裡來看看,主子也恩準她們與家人再呆幾日,姐妹們出身都好,雖沒排上好差事,這個恩典主子還是給的。”米足把鍋子放在桌上,“只可惜灶媽媽一番心意了,隻教米足獨享了。”
“什麽話兒,我還願意些兒哩,才十一月那幾個嬌嬌寶便哭著找爹找媽了,主子還慣她們。”灶媽媽坐了下來,自個兒倒杯水下肚,“進了宮門,個人憑的是真本事,出身好些兒的都臭毛病多,老娘獨看不慣你同屋兒那幾個,怎派這麽個鬼地方,李佳是腦袋有包不是!”灶媽媽替米足鳴了兩句不平便站起了身子,“你自個兒多吃些,十二月你父母不定也能來,瞧著丫頭長得又水又標志才放心呐。”
米足謝過灶媽媽便到床頭小櫃拿出自己的碗筷杓子,用公用的兜杓給小壽子盛了一整碗酸菜肥牛湯,拿到門口,小壽子接過熱乎乎的湯碗,一面沾著饅頭吃,一面兒淚霧湯氣兒分不清楚。
米足一把坐在門檻兒上,“你怎又哭了,沒吃的哭,有吃的也哭,拌嘴也哭,蟈蟈掉塘裡了也哭,你說你,雨娘娘投錯人胎了罷,你都掉了多少淚兒了,你哪裡來的那麽些‘深仇大怨’的。”
“姐姐冤了小壽子,只因姐姐對小壽子好,小壽子感動……不是哭啊。”小壽子拿過米足手中的冷饅頭,“姐姐也放這湯裡熱熱吃罷。”
米足笑一笑,“你可等我會,我進屋拿小字典去,你慢慢吃,別急,等會碗還了我,我屋裡還有一整鍋子湯哩。”
小壽子三兩下便把兩個饅頭和一碗牛肉湯吃下了,整個人便暖多了,米足熄了鍋子下的火兒,取了小字典便遞給小壽子讓他等等。
“小壽子,你稍等我片刻,我隻吃個饅頭便跟你去禦廚房。”
小壽子把饅頭與碗筷遞給了米足,米足也學著小壽子盛碗熱湯,把饅頭泡在裡頭,草草幾口便吃了下肚,肚裡暖烘烘的,吃飽以後放了碗筷她便出了北五,跟著小壽子走在宮裡總是暢通無阻,走東路和內宮門到禦茶膳房的路都差不離兒,東路侍衛少,清靜許多;內宮殿門路圍都是侍衛重重把守,總挺別扭,他倆從東路走,路上說笑幾句,拘束也少多了,“方才吃好沒有?這些日子老說餓了餓了,估摸著皇上又在吃片湯罷。”米足笑嘻嘻地問小壽子。
“你還猜著了,那些日子所謂‘好菜’也沒幾個兒能下肚的,有些兒菜都放了好些天兒了,熱都熱不軟乎,也端上來湊個數兒,有什麽‘彩鳳擺尾’,全用胡蘿卜雕的,擺幾朵石斛在盤邊兒,放幾片兒芹菜葉子在下頭,那也算個菜,成日端來給人看,誰吃那個,還有個‘笑臉彌勒’,把一整個兒豬腦袋烤熟,還在脖子上扎個大紅花兒,然後腦袋上插滿各種顏色的絨花兒、緞花兒、綢花、絹花兒,那好看是好看,可誰敢吃‘佛’呐。”
米足隻笑他,“這是誰想的,倒叫人沒什麽可挑了,連佛也給端上了桌。”
“倒正經兒八百的有道菜,味道好極了,名作‘佛跳牆’,由海參、鮑魚、魚翅、魚唇、干貝、刺參、鹿筋、鱉裙、魚肚、鴿蛋、花菇、豬肚頭、鴨胗等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全聚起來,還有家養的老母雞,黃金嘴鴨子,上等排骨,瑤柱等材料以紹酒陳釀一壇醃上一日一夜,再取宮中平常備好的豬大骨熬製的高湯與葷局中取備的豬油一斤,加冰糖七錢五厘,純黃豆當年釀造醬油也是七錢五厘,所謂‘山珍海味’隻此菜當得起。”小壽子得意洋洋地向米足炫耀這道只有他皇阿瑪吃過的“佛跳牆”。
“好奇怪的名兒,佛是憐惜芸芸眾生然後跳牆指責人們?”
“姐姐這想的也應景兒,隻‘佛跳牆’這名本意是讚此菜圍人間饕餮,即便不動凡心的佛祖聞了此味兒,也跳牆而來。”
“原來如此,此菜如此多的原料,那可如何烹製才能使它們保留各自鮮香,又互不擾味兒呢?”
“那我倒真不知了,會做此菜之人都是在廚藝上極有造詣的大廚師,比如乾隆爺時的張東官,此菜由他首創,後人學習模仿也難得其巧妙精髓,我隻知大致來歷,成菜過程極複雜,用五斤紹酒陳釀存缸醃製才使各主料去除生腥氣兒,散出濃濃酒香,而後可要多名廚師各自處理幾種食材, 待入紫砂罐盅燉製時亦得專人看守爐灶,不容易熟的放外頭,好爛的包在裡頭,以文火武火輪著燉,使各種食材都保留各自獨特的滋味與功效,大致是這講究罷,成菜甚為滋補,鹹豐爺體弱,食補多用此菜。別的也沒人曉得了。”
“小壽子你可什麽都懂得呐,有文化是不同呐,呵呵。”米足難得的“討好”一回小壽子。
“嘻嘻,都書上看的,不然那樣早的事兒,我哪裡曉得。”小壽子趁機教育米足,“你看我不害你罷,只等姐姐認得字兒了,什麽手藝都自個兒學,還消求誰教你,來年說不定女官兒也作得。”
“姐姐當然曉得你好,我這個笨學生,隻望壽老師不嫌棄,耐心教了才好。”說罷米足對著小壽子一揖到底。
小壽子板起身子,雙手背後,回頭用眼神挑一挑米足,“笨學生,快跟老師走罷。”
米足站直了身子,“你這蹬鼻子上臉兒的小貨,還想不想吃雞了!”
小壽子嘻嘻地一路小跑,“當然想當然想,我今兒吃雞、明兒吃鴨,好不好嘛!”
米足站起來便攆他,“你這麽個吃法,小心皇上曉得打死你這饞猴兒。”
小壽子一路跑跑跳跳到了禦廚房,“嘻嘻,姐姐隻管放心,皇上打死了小壽子,就沒法兒偷懶兒不讀書了,哈哈……”
“我說你怎麽這般無法無天哩,原來皇上也有‘小辮子’叫你捏著在,皇上固然縱你,你也收斂收斂呐。”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