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巴顏米足拜別了榮姑姑後徑直回了如意館,快一年未怎麽見面的小壽子早早地在如意館門口等著她,小壽子是米足青梅竹馬的小夥伴,在皇上跟前當差,平日總有用不完的工夫似的,人家總在為宮中大小事務忙出忙進時,小壽子還有空滿世界溜達。 “你今兒個來得可真早,隨我一同進屋子罷。”
小壽子屁顛兒屁顛兒地跟進了如意館,米足猛一回頭問他道,“小壽子,往日在宮裡我們小宮女除了給上頭主子或格格送東西出屋子,誰也不敢自個兒到處跑,‘左腿邁,右腿殺’是所有宮女的規矩,你雖是小太監,可依我看,皇上也沒你這般歡潑兒。”米足雖認得小壽子有幾年了,可這一年忙於宮試,也沒見他幾面了,小壽子越長越像個男子了,其他小太監也不這樣啊。
“唉,你…”米足話尚未問出口。
小壽子便堵了她,“姐姐,你不用老為我擔心,皇上跟前六個當值太監。”
“‘福祿壽歡樂寶’,小福子小祿子和我平日伺候皇上用膳,沐浴更衣,生活日常。我獨領個好差,隻平日跟著皇上去書房伺奉文房四寶,大歡、大樂、大寶是做粗活計的,平日往來甚少,也就我平常走動多著些,皇上不愛讀書,我便替皇上把墨汁兒喝了唄,嘻嘻嘻…”小壽子說著,用手比了個“六”,一把跳坐上米足畫畫的桌子,咯咯地笑著。
“難怪你研墨這樣熟練,皇上不愛讀書,你還得喝墨汁兒,往日不只用幫皇上做作業麽?”米足倒十分替小壽子擔心。
“哪能真喝來得,也就是替皇上寫字兒唄,皇上作業完成了,就讓我出來了,所以我得賞賜最多,皇上長大了,誰也不敢馬虎皇上了,總是各種山珍海味一大桌子,皇上也吃不了吶,便賞給了咱們,下回我一定記得帶食盒,今兒個來只因我聽說姐姐考了第一名,特意趕來為你慶功的吶!呵呵。”
小壽子一面幫米足研墨一面問米足,“這畫的好奇怪個東西,鞋墊不像鞋墊,鈿子不像鈿子,是個什麽玩意來著?”
米足這幾年與小壽子相處來著,兩人之間越是無了拘束,“你可別咒我,這是太后娘娘萬壽節要戴的‘緞髻’,我若形狀畫得不好看,修改都是小事,娘娘可給了旨意,若是好看,便打賞咱們,若是醜模樣,誰作的誰便頂了上台去扮醜角兒,你可盼著我點兒好的罷!”
小壽子心裡想來好笑,額娘可真是個翻花樣的能手,頂這麽個玩意在腦袋上,還不如漢人那樣梳兩包子髻呢。”
“打賞什麽?可別是這東西!”小壽子瞪圓眼睛指著米足的“緞髻”,“太后掉頭髮才想這主意,若賞了你這個,你平日可千萬別帶,瞧著別扭極了。”小壽子嘻嘻哈哈地逗弄米足。
“成日在腦頂盤個王八髻就為戴這東西?別人無所謂,本來也沒生好模樣,你這花容月貌可千萬愛惜些,主子極有可能看上姐姐吶。”
米足老被小壽子打趣兒說皇上若見了她定會叫她迷得七葷八素之類的,“你是誰給的膽子,胡八兒亂扯的,我要戴什麽還得你蓋個印兒不成,哄我給你作吃的那個乖巧勁兒呦,怕是叫你作什麽都會聽,這會子不許你亂說你倒偏要說!”米足羞臊地掐著小壽子滿地跑,小壽子趁機朝桌上一躺,米足見他又耍無賴便笑道,“吃這麽多好魚肉,隻長心眼不成?還這樣瘦竹竿兒似的。”
“那是,隻曉得惦記姐姐去了,連肉也不記得長了。”小壽子壓根沒有反抗,
順勢往米足那頭一倒,“呵呵…呵,姐姐手上這力氣可真大吶,這樣俏的臉蛋兒若非這一身蠻力阻了,日後作了娘娘也極有可能哪。” “小壽子,你越來越邪門了吶,你這嘴,我現就給你畫個王八,再胡謅,就真喝墨汁吧!”米足拿著筆愣沒追上小壽子。
小壽子倒自覺,“嘻嘻,姐姐…你若讓我親一下,渾身都給你畫王八也行。”
“你今兒個是吃了熊心豹膽了不成!你這死壽子!你給我站住!”瞧米足那又惱又羞的嬌模樣,載淳如意館裡,米足乾脆趁小壽子沒注意,一把摁他在地上,在他嘴上臉上畫了好多小烏龜,一面畫米足一面哈哈地笑,“這會子再老實了吧!”
小壽子假裝無力反抗地模樣,“好姐姐饒了我罷!小壽子再也不敢了!快來人救我呐!”
這麽嘻嘻鬧鬧的,原本靜謐的如意館被米足和小壽子的嬉鬧聲充斥,然後此刻榮玉兒心中的疼酒也麻不住,她跌跌撞撞地闖回如意館,聽到這嬉鬧,稀裡糊塗想起當初安德海也喜歡拿葷話兒耍她,淚便又不管不顧地奪路衝出,榮玉兒抹了抹淚,似夢似醒地,想起節前還有幾個差事未了結,她走進如意館看著米足活樣打得如何。
“什麽時辰了還鬧!”館裡傳來榮姑姑一聲呵斥,“米足,你還有心思與他鬧,萬壽之際交不出活兒來,不怕娘娘罰了你!”米足見榮姑姑親自來督她的工作了,嚇得手忙腳亂,忙聳了小壽子起來,“榮姑姑,我立馬兒開始做。”
小壽子隻一起身,榮姑姑便笑得停不下來,“這小王八,哎呦,你倆可真會找樂子,笑死我了。”
“姑姑,是他欺負我。”米足癟了癟嘴小聲嘀咕道,“這哪裡是樂子了。”
“好姐姐可別冤我,說我素日甜言蜜語哄你,絕對不是,小壽子說的都是真心話!”小壽子一面舉起手發誓,一面誠惶誠恐地賭咒,“我若哄你老了便去皇廟作和尚去。”小壽子嘴巴上的王八跟著一動一動的,榮姑姑憋著肚子也笑疼了。
米足還傻愣愣的,急忙聳了一把正在賭咒的小壽子,“你賭這樣重的誓作什麽,玩笑與認真也不會分了成!”
“我哪有那心思去分,姐姐說什麽,我便聽什麽。”這一來二去卻真真兒令榮玉兒的心抽一樣的疼,安德海當年對她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卻把全部家財和一世孤單留給她;而小壽子那眼神,分明寫滿了對米足這糊塗丫頭的癡情,原來,這就是毫無顧忌,全心愛慕的眼神,那安德海對自己到底算什麽?當真借了鄂大潑的“吉言”,是給誆去頂罪的?可分明,又夾著些真心。也許,只是自卑,對的,他不是小壽子,他的心思比小壽子複雜多了,沒什麽可比的,自己與他有緣無份,便是他另娶他人,也隻怪那造化弄人,馬賽花若不是因了自己雙生的容貌,想必就算生一副傾國傾城貌也未見得會讓安德海多看一眼,皇城中美女如雲,他安大總管見得少了?從來未有什麽動靜,自己多次試探著,明明知道了他的心意還滿口辣釘子傷他,如今,都乾淨了,後悔藥若有賣的,花多少銀子也得買上一買。
榮姑姑手指沒有目的的在桌上打著圈兒,心中想得只是那似夢似醒的往事兒,小壽子見榮姑姑這癡癡的模樣,聳了聳榮姑姑的肩,“姑姑,姑姑你怎魔障了似的。”
榮姑姑一回神兒來,只見小壽子圓圓的玉臉面上還印畫著一隻小王八,小壽子自個兒都忘了這事兒似的,還眨巴著兒著烏溜溜的丹鳳眼,榮姑姑本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再看這滑稽模樣不自覺兒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小壽子看榮姑姑這時悲時笑地,全也不知了狀況,抓了抓頭頂,回頭衝米足咧嘴一笑,“姐姐,這榮姑姑往日也這般'癡癡幻幻’的?”
米足拉了一把小壽子,“安大總管走後,姑姑傷心有時才這般,你可別戳姑姑傷心事,逗逗姑姑去。”
米足本還思忖著如何跟姑姑解釋二人之間乾淨的情誼,小壽子猛一回頭,叫米足也沒忍住大笑了起來,小壽子本能摸一把臉蛋兒,“我臉上長花兒了不成,誰看誰笑,不過姐姐,你這一笑,天仙兒下凡也賽不過的。”小壽子一臉的花癡模樣。
“不是長花了,是長了王八,哈哈哈,”榮姑姑還沒笑轉過氣兒。
“米足你這呆頭雁子,這小王八成日傻盯著你你竟渾不知的?”
“哎呀,姑姑你又來了,分明乾淨得很,姑姑卻定要牽扯個枝兒來,”
米足被榮姑姑騷紅了臉蛋兒,捂著俏臉,“不與你們說了,你倆打定主意的罷,非要作弄我。”便急急回了屋子,只剩了榮姑姑與小壽子在如意館工作台前兒。
“那白招人疼的二麅子丫頭姑姑笑是“癡癡幻幻,米足一笑你就癡呵呵的地說好看,誰都看出你那點兒小心思,她楞不信。”榮姑姑是過來人,一眼即明了。
“我還沒跟她說呢,她自然不知的。”小壽子抻了抻身子,他不愛聽誰說米足不好。
“唉,你這糊塗孩子,榮姑姑可為你說的好話,怎好歹也不分分呐。”榮姑姑如今連個作知心主兒的人也沒了,不快活極了。
“不許老‘小王八’‘小王八’的叫,姑姑哪裡有宮淑儀態啦。”小壽子的嘴不輕饒誰去。
“頂著個王八臉,還不許人說啦!”榮姑姑聲音尖厲了起來。
“嘿,姐姐給我畫的王八,我就喜歡留在臉上,我洗臉還要防止這王八見水掉了色兒哩!”小壽子本想逗榮姑姑開心,不想馬屁拍上了馬蹄子。
“給點顏色就妄想開染坊,宮中女子那都是皇上的人,你一小公公竟敢惦記米租這樣標致的丫頭,以為有副俊皮相就是說話兒能算數兒的主兒啦。”榮姑姑趾高氣昂了起來。
“都是皇上的人?皇上一個人要得了那麽多媳婦?照姑姑的說法,那鄂嬤嬤也能是皇上的女人不成?實在不行,我就問皇上要個媳婦兒。”小壽子諢與榮姑姑亂扯起來。
“呸,你懂什麽娶媳婦不娶媳婦,跟你說也是對牛彈琴,糊塗孩子一個!”榮玉兒醉熏熏地,也未認出這被米足畫了王八的小壽子便是載淳,她心裡苦,只有酒能讓她再見安德海一面,“死太監, 小壽子你這個死太監!小心皇上哪日惱了摘了你這糊塗孩子腦袋……”
“唉!你說誰糊塗孩子呢,姑姑可真是個事兒媽來的,我與米足又不是你生養的,我要喜歡她,癡迷她,與你是何乾,你在這氣得上躥下跳的,不曉得的,還以為姑姑身上長了虱子哩!”小壽子插起腰毫無顧忌地埋汰起了宋玉兒。
“哼!!如今兒一副癡純純模樣,哪日有了不一般的風光,不照樣見一個愛一個。真以為皇上跟前兒當差就高人一截!安德海還是西主子跟前兒的呐!”
“你就曉得?你說你操那冤枉心作甚,我愛的又不是姑姑,那安德海死都死了,你不能因他死了便要所有人陪你不快活罷。”
“小流氓胚子,胡掰扯哪門子歪話來,欺我如今兒都瞧著安德海死了,一個小王八犢子也敢欺辱我了。”說著,榮姑姑一把蹲了下來傷心地哭了起來。
小壽子看榮姑姑哭的梨花帶雨的,心中甚過意不去,“姑姑別哭了,原是我說錯了,可安德海人都去了,你再是惦記,便是哭個掉魂的,也不能有用啊。”
“誰惦記他?!誰惦記那一肚子荒唐主意的東西,宮中富貴平安的日子不過,偏要娶個無情寡義的戲子,皇城中呼風喚雨不過癮,偏去那山東自尋死路,他死了才好,死了才好!我還要拍手稱快,我還要叩謝隆恩,殺了這負心的蠢貨,殺了這得意忘形的癡瓜兒!”榮姑姑竟越說越激動,哭鬧得叫一旁的小壽子勸也不知從何下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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