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林生胸口的小鹿狂亂地撞著。
雙腿一時間竟也不聽使喚了,像陷入在淤泥之中,任憑怎麽使勁,都紋絲不動。
此時,自己和那男人相隔不過半米。
隻是那男人卻絲毫沒有留意自己,甚至連頭也沒有抬起來,他對待那個腦袋就像在對待一件絕美的藝術品,表現出中世紀雕塑家般可怕的耐心。
刮啊、削啊、貼啊、挑啊、鑿啊、剔啊,一刻沒有停止。
這個歡快的勞動者,將那枚漂亮的小腦袋放在中世紀的泥地裡,任由自己擺布。
每一勢大力沉的鑿,伴隨男人一聲充滿邪氣的悶哼,都會發出血肉飛濺的聲音,血腥無比。
這怕是林生迄今為止做過的最恐怖的惡夢了,照理這時候自己早該驚醒了。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腦袋在中世紀的泥地裡,像一個癟掉的皮球,這分明就是一種元神出竅的旅者模式。
半晌,那男人似乎總算完成了工作,拍拍手上的淤泥,露出一排銳利陰森的牙齒,竟兀自笑了起來。未做多余動作,便將那血跡斑斑的腦袋一腳踢開了。
手中卻兀自多了一張薄如蟬翼的東西,鮮血淋淋――正是那林生的臉。
沒有半刻的猶疑。
那男人面目沉寂,雙目微闔,乾癟的唇齒蠕動幾下。
吐出一句古怪的咒語:“tolinefia.“
話音剛落,只見那嶙峋瘦骨的身軀微微顫動,一道血紅色的厲咒從腳下的泥土裡緩慢聚集,冉冉如卷地的風屏。周身血霧翻騰,伴隨淒厲鬼嚎,不絕貫耳。
緊接著男人騰出雙手,五指相扣,中指成鎖,呈倒十字狀,一道赤光之後,黛青色的蒼穹中,一隻漆黑的大鳥,飛旋而下,落在男人的肩膀上,輕輕一啄。
霎時間,男人兩肩燃起了兩簇綠火。
隨綠色火焰倏然一躥,男人的身體竟凌空而起,衣袍鼓鼓生風,恍若蒼鬼幽魂般,徐徐向那圓塔漂浮過去。
不消一會,他便走到了圓塔的中段,像是累了一般,長吐出一口氣,從鼻腔和口腔冒出一股濃稠的黑煙。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竟回身朝林生的方向冷冷一瞥。
嘴裡發出一聲怪響。
“嘶……”
便轉過身去,將那張血淋淋人臉,恭恭敬敬地嵌入了圓塔的之中,嚴絲合縫,恍若天成。
林生心中雖然大驚失色,但神智尚為清醒,原本這圓塔之上自己還並沒有過多在意,此番一眼望去,只見那圓塔的牆體上,居然嵌著各式各樣的人臉,琳琅滿目,目不暇接。
每一張人臉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目露凶光,齜牙咧嘴,在那圓塔上不斷發出可怕的獰笑。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大擺鍾一樣敲擊著林生的心髒。
說出來,可能你不信,其實是恐懼先動的手。
一陣顫栗後,林生渾身血液都開始往頭上湧,隨著一陣暈眩,嘔吐感席卷全身。
“噗……”
林生徹底虛脫了,竟俯下身去大口嘔吐起來,後背的冷汗也將外衣染得濕透。
而那中世紀的男人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面無表情。
“e,Cat.”(歡迎回家,貓。)那男人沙啞的喉嚨仿佛藏著一把鋒利的剃刀,聲音裡分辨不出情感來,蒼老渾厚,令人毛骨悚然。
那突兀的喉音,就像陳舊的膠皮鞋踩在水窪裡。
隻不過林生已經沒有絲毫力氣了,
也沒有勇氣轉身了去看那男人的臉。自己之前所患的怪病,與今日所目睹的一切想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未等林生發話,那男人乾笑一聲,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的貓,你終於回來了。”
隻是男人的聲音又突然變了,變成了溫軟親近的女人的聲音,那是林生死去的母親的聲音,語調,口吻都一模一樣。
“我已經等待了快十個世紀了,十二世紀開始的獵巫之戰直到現在,黑白巫術始終勾心鬥角,不過,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
謔謔謔,那人的笑聲如同烏鴉那般尖銳,盤旋在整個圓塔上空!
“我要讓所有人嘗遍我忍受的痛苦!凱特,現在你身上的巫力已經複蘇了!我們的宿命本不該如此戛然而止,無文字的前泛靈時代已經徹底終結了。
邪教徒們的結印已經失效了,去尋找你的同伴吧,這本《女巫之槌》你拿去罷,本是聖羅馬帝國的禁書,用以分辨巫術與巫師的禁書。
是妄自稱大的聖教徒用以在獵捕女巫所著的聖書,如今反倒成了我們巫術複興的工具,哈哈哈哈,巫神助我巫魔會!”
林生的神智正在動搖,隻是狠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告誡自己這隻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
然而那聲音仍舊一個勁往耳孔裡鑽,字字清晰。
唯林生聽到母親的聲音的時候,竟是覺得格外的親切,那溫潤如玉的聲音,柔軟的記憶湧入自己的血液中。
母親溫柔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浮現在眼前了,心下一陣觸動,竟一時落下淚來。
這一滴淚墜落在他手中的時候,幻化成了無限大的白。
白把整個黑暗的境地都吞噬了,白如朱曦,白如白駒。
※※※
等林生蘇醒過來,竟發現自己躺在公寓十三層的天台上。
究竟搞什麽鬼,自己做夢也就罷了,如今還開始夢遊了。
雨仍在下,雷卻已驟然停止了。
四境空無一物,舉目望去,街道上就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唯有一本用牛皮包裹的《女巫之槌》,靜謐地臥在自己的腳邊,鬼魅橫生。
正詫異之際,只見空中一道血光乍現,呼嘯洶湧,隨一聲銳利的嘶鳴。
天遽然裂開了一道大口。
“唔啊……”林生不禁驚叫一聲。
一頭絳紅色像馬一般的魔物,從那道巨口中,一躍而出。
通體發出血色之光,頭間有可怖的玄青色犄角,周身都是黑氣環繞,魔梟傍身,長嘯一聲,便怒振其翅,如同垂天之雲一般遮天蔽日。
緊接著,那巨口又閃出一道黑光,呼呼作響。
林生眉頭一蹙,“咦?”這回又是什麽怪物。
只見一頭漆黑的野獸從巨口驟然躍出,“嘩啦啦”帶著一片水花從天而降,身材倒與那魔馬一般無二,高兩米,長四米有余。
那怪物渾身漆黑,長著一個詭異的馬頭,卻留著鯉魚的口須,足足有三米多長,隨風搖擺,恍若飛絮。
前身長蹄,掌骨修長茹蒼松之勢,後身卻是修長魚尾,隨著飛行在空中晃動。
二魔物在半空之中,遙遙相望,久久對峙,卻巋然不動。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氣氛不對,莫非要打架不成,不要牽連無辜就好。
想到這裡林生往前一躍,腦袋便往下縮去。
心中暗喜天台的柵欄足有一米五高,給自己留下的棲身之處綽綽有余。
“斯辰,你這又是何苦?就連巫門之熾這種禁術也敢擅自讓外神施展?”一個動人的聲音響起,如同黃鶯一般。
這魔物居然開口說話了,居然還是女人的聲音。林生心中猛然一沉,偷偷抬起來,朝那天際望去,這才發現這兩頭魔物的身上,居然都坐著一個人。
這兩個人衣著古怪,皆身著一襲血紅色的長袍鬥篷。
那匹絳紅色魔馬上的人離林生距離更近一些,遠遠望去,竟隻是個瘦弱女子,蒙著黑色面紗,眉目動人,略微繾綣,憂心忡忡。
這女子僅露出眉眼,竟頗有幾分姿色,林生不免看得有些入神,不料那女子也隨之轉頭朝林生望來,目光如同秋水一般,淒惻動人。
“糟了……”林生驚呼一聲,把頭縮了回去,完了完了,她一定是看到自己了。
不料另一個聲音徐徐響起,聲音裡嬌媚橫生,應該是個妖物的聲音。
“梅莉斯彌,他必須跟我們回去。與十字軍的聖戰還有七日了,這個人如果滯留在這裡,巫神的巫術將驟然大減,聖戰將必敗無疑。”
“斯辰,你還不明白嗎?他本就是屬於這裡,我不想再讓他進入往死往死的輪回了……”
那名叫斯辰的女子悶哼一聲,“梅莉斯彌,你是巫魔會的五門巫女,應該知道孰輕孰重。如今聖戰在即,你明知道以我們的實力完全鬥不過騎士團,為什麽還要保護這個七門巫術的男人,難不成是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梅莉斯彌臉色微變,道:“休要胡說,沒有巫神我照樣可以退敵,今日誰也別想帶走他。”
“那麽休怪我不客氣了!”斯辰怒道。
緩緩從那黑色魔馬身上站立起來,雙手高舉,五指相扣,犬牙交錯,眨眼間作了逆十字鎖,深吸一口氣,道:
“枯惘生,死之塵,
淼淼沙海,黃匣之塚!
Razal.solisaz.holaz.”
隨著斯辰一聲厲喝,其身體劇烈顫抖,衣袍烈烈捕風,腳下土地開始皸裂晃動。
轟隆隆。
地震了?林生顫巍巍地看著這天空中的兩頭怪物。
只見那九阜之上,發出一聲悶雷一般的吼叫,隱隱作響。
斯辰話音剛落,其腳下就乍現一道金光,繼而形成一個以其為軸的圓形星芒陣,此番不停旋轉,發出耀眼之光。
“十三芒星!?”梅莉斯彌一聲驚呼,“斯辰,你瘋了,你要在此地召喚賽特神?”
話音未落,那星芒陣便徐徐停止旋轉,地面驟然崩陷。
轟。
一道巨型身影,從那星芒陣之中陡然出來,仿佛野樹猛躥一般,呼呼地生長。
腿腳,身軀,胳膊,頭,直至最後成型,渾然一體。
“啊?”林生見到此景, 不禁驚呼出來。
眼前那物,四腳站立,渾身覆蓋著黃沙,正汩汩卸下。
眸子緊闔,默無聲息。身材高得猶如百層高樓,兩匹巨獸在他身邊就像兩個玩具,而這整座城市在他腳下就如同一個後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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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男巫》知識普及:
①文中所述《女巫之槌》(拉丁語:MalleusMaleficarum[1];德語:Hexenhammer)是由天主教修士兼宗教裁判官的克拉馬(raemer)與司布倫格(JohannSprenger)在1486年所寫的有關女巫的條約的書,於西元1487年出第一版。在當時,幾乎人手一本。詳細列舉了很多種識別女巫的方法,發起了聲勢浩大的“歐洲女巫大審判”。
借由此書,以獵殺女巫之名,三個世紀內約有十萬人被處死,其中絕大多數是女性,尤其集中在宗教改革時期的歐洲地區。
②賽特神:
塞特神(Seth)具有雙重性格,是合力奧波利斯九神會的一員。他的名字與沙漠、異域聯系在一起。由於殺害了俄賽利斯,被埃及人視作邪惡和災難的化身。他是混亂、暴風雨、沙漠之神,在“奧西裡斯神話”中,是暗殺兄長奧西裡斯、與奧西裡斯之子何露斯作對的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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