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看著已經站在門口的修斯,艾麗卡今天第四次問出了同樣的問題。她的十指緊緊交纏著,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起來顯得異常的緊張。
雖然修斯已經不是第一次去執行晉級任務了,而且她也不知道兄長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獵物,但是敏銳的少女,還是隱約產生了一絲的不安。
“都準備好了。”
少年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武器跟彈藥?”
“準備好了。”
修斯拍了拍裝在槍袋之中,固定在背包一側的默語,還有插在腰間槍套中防身用的大型左輪手槍,以及斜挎在兩側大腿上的一大兩小三個彈藥包。
“藥物跟共鳴器?”
“準備好了。”
他解開腰包的扣子,讓妹妹看清了裡面整齊排列的繃帶卷、放置藥膏的圓形金屬盒、裝著各色藥水的試管與細頸瓶、以及形狀顏色不一的各種晶體狀物。
“鎧甲?”
“……這不是穿著嗎?”
他有些無語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以黑色的鱗片與甲殼加以補強的硬皮甲。
“宿營用具、乾糧跟其他東西呢?”
“都在這裡面了,你親手放進去的。”
他一邊拍著背上那已經顯得有些老舊的巨大雙肩包,一邊回答道。
修斯現在隻覺得,自己就像是第一次參加春遊的幼兒園學生,在接受母親的檢查一般。
“那麽……”他本以為艾麗卡還會再叨叨絮絮地交代些什麽,卻不想少女只是走上前來,在他的左頰處輕輕一吻,“請務必平安歸來。”
說完這句話,她便閉上雙眼,臉龐向上揚起,似乎在期待著什麽,那嬌豔欲滴的櫻唇看上去是那麽的柔軟誘人……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少女便猶如回到了幼時那般,幾乎整天都黏在哥哥的身邊。雖然再也沒有在同一張床上一起睡過,但是起床時的早安吻,睡前的晚安吻,卻一個都不肯落下。
現在,又要再加上一個告別吻了麽?
修斯輕輕地歎了口氣,驅趕開腦海中那不應有的遐思,然後在妹妹的額上落下一吻。
“我會的,安心在家等著我回來吧。”
他如此許諾道。
…………
慵懶的太陽還未完全升上天空,街道兩旁的光石路燈依舊亮著。懸浮在注滿反應液的玻璃燈罩中的不規則結晶體所散發出的昏黃燈光透過漂浮的薄霧,照亮著用大塊的方形石板鋪就的路面。
在這寒冷的冬日清晨,幾乎沒有什麽人會選擇在這種時間出門,除了偶爾有趕早送貨的馬車駛過以外,便只有修斯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寂寥的霧氣之中。
今天,是修斯回到塔洛伊之後的第五天,也是他再次前往無盡樹海,進行協會所頒布的特殊晉級任務的日子。
身體已經調整到了最為完好的狀態,所有能夠想到的準備也已經全部完成了,剩下的,便只能看自己的運氣了。
不對。
少年猛然醒覺了過來,停下腳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要說什麽靠運氣之類的話,自己有必須完成任務的理由,也有絕對能夠完成任務的信心。
“修斯·德雷伊,要記住,你已經沒有多少退路了。如果繼續抱持著原本在遊戲中的慵懶心態的話,你一定會死的。就算這次沒有死,總有一天也會被這種心態害死的。”
少年低聲地喃喃自語著,
告誡與提醒著自己。 深吸了一口那潮濕而冰冷的空氣,修斯再度向前邁出腳步。
“德雷伊?”
然而,他還沒有走出多遠,便在身後那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的冷冽聲音中再次停了下來。
修斯回過頭去,在自己剛剛走過的路口處,一名少女正站在路燈之下。
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卻仿佛與周圍那隨著劃破天際的第一縷陽光而開始漸漸散去的霧氣融為了一體,如果不是早就認識她的話,修斯或許會以為自己看到了冬日的妖精吧。
她那端正秀麗的臉龐是冷的,靜謐如水的冰藍色瞳孔也是冷的,那一頭自然垂落的銀藍色及腰長發,也仿佛是以絕寒的霜銀雕琢而成一般。唯一能夠讓人感覺到她依然是個活人的,或許便只有在她呼吸時口邊隱約冒出的那一絲絲的淡淡白氣了。
明明已經是初冬時分,少女卻隻穿了一身黑色毛皮滾邊的緊身白色短袖皮衣褲,露出了大片的白皙肌膚。她的左手上籠罩著似乎是以某種生物的甲殼打磨拚合而成,將前臂連同整隻手掌都一並包裹入其中的白色重型鎧甲手套。手套的五指前端呈尖銳的彎鉤狀,仿佛野獸的利爪,手背處則鑲嵌著巨大的球形赤色寶石。寶石的正中有一塊豎立的紡錘形區域,顏色比周圍要深上許多,整體看上去就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球。似乎是周圍的光線所造成的錯覺,修斯覺得自己有那麽一瞬,看到它猶如活生生的眼睛一般極為快速地眨動了一下。
但是最讓修斯詫異的,卻是她背後那把長度驚人的巨劍。
雖然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女擅長的便是這一類的大型武器。但是現在的這把劍,比起她之前所用過的那些,也實在是大上太多了。
盡管是斜背在身後,巨劍的劍尖卻依然將近觸及地面,而劍柄也遠遠高出了少女的頭部,整體的長度目測已經超過了兩米。那帶著亮金色花紋的暗藍色劍身有足足將近二十厘米寬,看上去無比的沉實厚重——至少修斯是沒有信心,能夠像她那般輕若無物地背著這樣一大坨金屬塊在外面走動的。
“早安,斯露德。”
雖然有些意外居然會在這裡遇見眼前的少女,但修斯還是向她打了聲招呼。
典伊·斯露德,與修斯同為烏諾斯·諾蘭學生的少女,入門的時間比修斯要晚上些許,因此嚴格來說可以算是他的師妹。與修斯同歲的她,雖然當初比少年多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成為正式探險家。但是在三個月之前,卻已經佩戴上了四葉樹的徽章,因此與朱利安被一同譽為塔洛伊年輕一代探險家中最有潛質的“雙璧”。
當初同在烏諾斯的門下進行探險家見習生的實習之時,修斯與她的關系還算得上可以——或者說是修斯自覺還算可以。畢竟,無論是面對任何人,這名少女似乎都是完全一樣的表情與態度。不過數年過去了,她卻已經將還在原地踏步的修斯遠遠拋在了身後,因此而感到有些自卑的少年也漸漸地與她斷了聯系,沒想到今天卻恰巧在這裡碰到。
“早安。”
典伊淡然地回應著,然後走上前來,與修斯並肩而行,不過卻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顯疏遠也不顯親密。
這條路繼續走下去,便是塔洛伊的南門了。看來,少女應該與修斯一樣,是準備前往南門外的城衛軍駐地。
每天的清晨時分,城衛軍都會派出車隊,運送補給或換防的士兵前往設立於塔洛伊與未開拓領域邊界處的各個哨所。而探險家協會的成員們,則可以憑借著自己的徽章,在經過簡單的登記後免費地搭乘這些馬車。
這也是大部分出身平民的初階探險家前往鄰近的未開拓領域時的第一選擇,如果錯過了每天早上的這班免費馬車的話,再想要前往未開拓領域,便只能步行或者自費雇傭出租馬車了。
不過,斯露德家可是開拓十二家之一,雖然只是旁系的成員,但在修斯的印象中一向是個貴族大小姐的典伊,居然也會選擇這種既不舒服又費時間的交通方式,實在是讓少年有些意外。
“對了,似乎還沒有祝賀過你晉升為四葉樹?恭喜你。”
相對無語地並肩走了百來米, 修斯終於受不了周圍這略微有些壓抑的氣氛,主動開口說道。
“謝謝。”
雖然口中說著謝謝,但少女的語調,卻依然沒有一絲的起伏。如果是不熟悉的人,估計會覺得自己是被徹底地蔑視了。不過修斯卻也知道她的性情本來便比常人要淡漠上許多,所以只是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聽說你之前受了重傷?”
又走出了一段路程後,這一次,居然是即便被人搭話也很少回應的典伊主動開口,這讓修斯不由得有種受寵若驚之感。
“嗯,半年前運氣不好遇到了一頭鐮尾棘龍,差點連命都送了……不過總算是逃過一劫了。”
對於探險家來說,遇到自己所無法處理的危險狀況卻最終死裡逃生,完全算不上什麽丟臉的事,反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作為談資,修斯也便落落大方地承認道。
典伊點了點頭,略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輕聲說道:“請多加小心。”
對於極少表現出明顯的感情,甚至因此而被某些不懷好意者在背後稱之為“冰結聖像”的典伊而言,這已經是相當難得的關懷表現了。
“謝謝。”
修斯無比誠摯地感謝道。
少年並沒有看到,在他說完這句話後,有那麽一瞬間,少女的嘴角勾勒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不過在片刻之後,便仿佛置於烈日之下的雪花,頃刻間消融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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