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利用城衛軍馬車的,明顯不止修斯與典伊兩個人。 當修斯走入城衛軍的駐地時,馬上便注意到了站在中間的空地上,穿著與周圍忙碌的城衛軍士兵格格不入的一小群人。
那似乎是個四男一女的五人探險家小隊,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輕男子,留著褐色的短須和及肩的長發,身穿黑色的金屬甲胄,正在與隊伍中的女性成員高聲調笑著,聲音大得連門口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
少年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說他有什麽不想見到的人的話,這個名為萊恩·隆巴迪的男子,絕對可以名列前三之位。
今年已經二十歲的萊恩,是比修斯早一年踏入探險家行列的前輩,現在已經是一名二葉樹探險家了。他也是那些因為修斯曾經受到過協會的重點培養,而一直對他看不順眼的探險家之一,平日裡有事沒事地總是針對著他,給少年找了許多不大不小的麻煩。而且他的實力的確也比修斯要高,身邊又總是聚集著一堆跟班,對於習慣了單獨行動的修斯而言,稱得上是個會走路的麻煩集合體。不過,在這數個月以來,或許是因為活動時間錯開,外加修斯有意躲開他的緣故,兩人一直都沒有碰到過。
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是躲不過了呢。
萊恩也看到了來到空地上的修斯,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只見他低聲跟周圍的跟班們說了幾句什麽,便帶著一群人走了過來。
“喲,德雷伊,聽說你之前受了重傷?”
從萊恩口中說出的,是與典伊之前同樣的問題,但任誰都聽得出其中濃濃的幸災樂禍之意。
修斯卻也懶得理他,只是自顧自地向著空地的另一側走去。
“喂,我在問你話呢!”
因為被忽視而感覺丟了面子的萊恩嘴角微微一抽,伸出大手便向著修斯的肩膀抓了過去。
然而,他這原本自覺十拿九穩的一抓,卻撲了個空。還沒等他再有所動作,便感覺有什麽冰冷僵硬的東西,已經頂上了自己的額頭。
那是一把猶如藝術品般的大型左輪手槍,雕刻著精美飾紋的銀灰色金屬槍身與帶著溫潤光澤的深紅色木質槍柄在早晨的陽光之下交相輝映。但無論是誰,若果像此時的萊恩一般,被這把槍頂住額頭的話,恐怕都沒有絲毫心思去欣賞它的美麗吧?
扳動著父親留給自己的另一件遺物的擊錘,修斯冷冷地望著萊恩。
“……你!”
愣了足足將近兩秒,萊恩才反應了過來,一直以來都被自己單方面欺壓的修斯,居然第一次向著自己展露出了獠牙。
他一臉憤恨地向著掛在腰間的彎刀伸出手去,但是剛碰到刀柄,卻又停了下來。看著修斯那愈加冰冷的眼神,萊恩不知為何突然有種預感,如果自己真的拔刀的話,那對方也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雖然現在少年手中所持的並非是默語,而只是一把普通的左輪手槍。但是在這種距離上,要擊穿萊恩的頭蓋骨,還真的不算什麽難事。
“你竟敢!”
“混蛋!”
然而,萊恩此刻的心理活動,周圍的其他人卻是無從知曉。原本站在他身後的跟班們,看到眼前這幅場景,便都毫不猶豫地抽出武器圍了上來。
但是,還沒等他們踏出幾步,只見寒光一閃,一把暗藍色的巨劍便擋在了他們身前,只差一點便要將衝得最快之人的手指剁下,讓他猶如觸碰到了火焰一般飛速地將手縮了回去。
“斯露德小姐,你這是什麽意思?”
雖然心中惱火,但那名衝在最前方,留著一頭灰色亂發的陰鷙少年,卻也不敢像萊恩卻對待修斯那樣衝著比他階級更高,而且身為貴族的典伊大喊大叫,只是有些後怕地揉著自己險些失去的右手,色厲內荏地對著少女問道。
典伊卻連同樣連理都不理他,只是用單手拄著巨劍,沉默地站在那裡。她左臂護手上所鑲嵌的眼球形寶石,中間那紡錘形的“瞳孔”區域,不知何時已經向著兩側擴展了許多,就像是一頭眯起眼睛小憩的洪荒巨獸,突然間醒來了一般。
伴隨著寶石的變化,一股仿如實質的無形壓力籠罩了萊恩的跟班們,讓他們猶如恍惚間沉入了深海之中,被億萬噸的海水束縛著、擠壓著,別說是稍微動彈了,甚至連開口說話都無法做到。
而另一邊,並不清楚在自己身後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事的萊恩,同樣也整個人都僵住了。明明是寒風蕭瑟的冬日清晨,但他的額上,不知何時卻已經滲出了一滴滴的冷汗。他望著修斯那張熟悉的臉龐,卻隻覺得對方無比的陌生,仿佛有什麽無形無質的可怕怪物,鑽進了那個往日裡無比懦弱的少年的軀殼裡,取代了他站在這裡。
“你們在做什麽!?”
就在這時,驟然響起的怒喝聲,打破了場上這一觸即發的局面。
“你們是準備當著城衛軍的面,在這裡聚眾鬥毆嗎!?”
身穿著城衛軍軍官製服的中年男子滿臉怒容地走上了前來。他的身後,是一整隊全副武裝的城衛軍。不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略微有些驚慌的神色,卻跟中年男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手套上的眼球狀寶石悄無聲息地再度變回了原本的模樣,將手中的巨劍插回到以皮帶固定在背後的劍槽中,典伊走到了同樣收起左輪手槍的修斯旁邊,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終於從僵直的狀態中解放出來的萊恩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朝著地上啐了一口,不甘地退回到了渾身大汗淋漓的跟班們身邊。
在這過程中,沒有任何人朝著中年男子看上一眼。
“……我會向探險家協會報告今天所發生的事的!”
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最後只能憤憤地漲紅著臉留下了這句話,就猶如出現時一般,中年男子帶著身後似乎松了一口氣的部下們離開了。
不過,他也清楚,以探險家的超然身份,在這種沒鬧出什麽實質性事件的情況下,哪怕是自己再怎麽向協會抗議,最後也只會不了了之罷了。
“謝謝。”
這已經是今天修斯第二次對典伊說出這句話了。
如果不是典伊幫著他攔下了萊恩的跟班們的話,恐怕今天修斯就得糟糕了。雖然剛才的氣勢顯得很足,甚至把萊恩都給嚇住了。但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除非他真的是活膩了,否則也絕不可能當眾開槍擊殺另一名正式探險家。
在修斯看來,自己遲早有機會跟萊恩好好清算一直以來他對自己的“照顧”,但絕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需要幫忙的話,請告訴我。”
看著與身旁的跟班簡短交談後又再度露出了詭譎的笑容,並不時用不善的目光打量著這邊的萊恩,典伊扭頭向著少年說道。
“嗯。”
修斯看得出來,吃了剛剛這麽一個大虧,以萊恩的性格,絕對是咽不下這口氣的,現在估計又是在策劃著什麽。不過他也同樣知道,典伊不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跟在身旁護著自己,但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接受了少女的好意。
典伊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了猶如幻影一般的笑容,不過與之前一樣,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份稍縱即逝的美麗。
在空地上等待了將近二十分鍾之後,車隊終於完成了所有的準備。
前往哨所的一共有六輛馬車,因為其中三輛馬車要運載換防的士兵,只能在裝載了貨物的其他三輛馬車中騰出有限的空間,讓兩到三名探險家同乘一輛。
萊恩一行搶先上了較為寬敞的前兩輛馬車,於是乎,留給修斯跟典伊的,便只剩下了唯一的選擇。
掀開車廂後側那厚重的灰色簾布,典伊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這輛馬車運送的似乎是谷物與肉干之類的食品補給,彌漫著令人不快氣味的車廂內堆滿了大小不一的麻袋與木箱,只在靠近車廂後側的位置留下了僅能容納兩人並肩而坐的狹小空間,並鋪上了一塊聊勝於無的簡陋草席。
然而,銀發的少女卻沒有說些什麽,只是沉默地解下了背後的巨劍,塞進貨物的縫隙之中,然後爬進車廂,雙手抱腿地坐了下來。
修斯也卸下了背後的雙肩包,某個木箱子上方還留著些許空位,剛好能勉強讓他把背包塞進去。一邊慶幸著還好典伊沒有像自己一樣帶著體積驚人的行李,一邊羨慕地看了少女腰間那小巧的腰包一眼, 修斯跟著坐進了車廂。
典伊所攜帶的那個只有手掌大小,看似樸素無華的腰包,實際上卻是可以收納進足足一個立方的物品,並且將其重量降低到足以疏忽不計的次元袋。在上一世的《蒼空彼端》中,每一名玩家在初次進入遊戲之時,都會收到系統所贈送的類似次元袋作為新手福利,甚至還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外形。
但是現在,對於尚未還清身上債務的修斯而言,這種需要極為稀少的空間系共鳴符石作為核心中樞,通常只有中階以上的探險家才有足夠的資金去配置的昂貴裝備,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在確認包括搭便車的探險家在內的所有人都就位之後,車隊出發了。
雖說與典伊也算是相識多年,但是像現在這樣,在狹小的車廂中與她肩並肩地坐著,對於修斯來說,也是第一次。
而城外的道路雖然勉強還算平整,但是多少也免不了遇到一些曲折起伏。一路上的顛簸中,修斯可以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坐在身旁的少女那纖細的身軀不時觸碰到自己時的柔軟觸感,以及偶爾拂過自己臉頰的銀藍色發絲間隱約傳來的淡淡茉莉清香。
如果旁邊換成是其他同齡異性的話,少年的心中,或許已經開始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然而,典伊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恬靜淡然的氣息,卻讓他提不起半絲的綺念,反而有一種奇特的平靜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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