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當放置在胡桃木辦公桌上，通過低溫來保存某些特定原材料的恆霜盒被打開時，即便是星空之泉商會的會長，在這座貿易都市塔洛伊中以見聞廣博而著稱的埃德加・迪亞斯，臉上的表情也有了些許的變化。

　　表面鑲刻著繁複法陣的銀色金屬盒內，四顆被放置於赤色天鵝絨墊的凹槽中，隻有小指甲蓋大小的水滴狀結晶體，在燈光下反射出仿佛旭日初升一般的溫潤金色光芒。

　　無論是財富還是體重都足以在這座繁華的城市中擠進前十的商人拉開自己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支象牙白色的骨質鑷子。鑷子的尖端上包裹著柔軟的雲羊羔皮，專門用來拿取譬如寶石之類珍貴而微小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從盒中夾起一顆結晶體，用戴著水晶單片眼鏡的左眼仔細端詳了許久後，這才將它重新放回到盒中。

　　“沒錯，的確是我所要求的天使蜜露，而且是凝結時間不超過一周的特級品。”五官幾乎要被臉上的贅肉擠成一團的中年男子向後回靠在自己那寬大的特製高背椅上，以精心鞣製的幼年蛇頸龍皮製成的靠墊承載了他的所有重量，內裡填充的厚厚熔火棉，更讓他的背部感受到了一陣無比舒適的暖意。

　　他抬起頭，望向站在辦公桌前的少年:“但是，你究竟是從哪裡……”

　　少年隻有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俊俏的臉上還殘留著些許的稚氣，略長的栗發在腦後扎成了小小的馬尾，翠綠色的眼瞳看上去分外的柔軟清澈，似乎與那些還在上學或者進入商行當著學徒的同齡人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

　　他身著淺褐色的亞麻襯衣，搭配黑色的皮褲與過膝長靴。外罩的硬皮甲也同樣呈現出猶如陰影一般深沉的墨色，各個關鍵部位都用細密的鱗片與大塊的甲殼加以補強。皮甲的胸口位置似乎曾經受過頗為嚴重的損傷，現在雖然已經重新修補好了，但依然看得出甲殼上那明顯的裂痕跟下方皮革上新增的針腳。

　　而在皮甲上，他還披著一件淺褐色的雲羊皮長風衣，看起來甚為厚實，而且各處都有著大小與形狀不一的口袋及插槽。埃德加認出了銀質袖扣上的劍葉罌粟飾紋，那是金河大街最有名的裁縫店新芽之織的標志。這家由一對曦光精靈夫婦所經營，開張不過五年的小店，因為出品優良，價格合理，而且還可以接受各種特殊的定製，近年來在塔洛伊的探險家中很受歡迎。

　　在長風衣的右側衣襟上，則別著象征最低階探險家的一葉樹徽章，黑沉沉的一點都不起眼。

　　埃德加面前這四顆用來作為某些特殊煉金藥劑主原料的結晶體，實際上是由名為“天使鈴蘭”的珍稀植物所分泌的蜜汁凝結而成的。天使鈴蘭的生長環境極為苛刻，周邊通常都棲息有高危險度的生物，每年更是只在隨環境與氣候而定的某個時間段分泌一次蜜汁。而且凝結成天使蜜露後，效用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降低。即便是利用恆霜盒，也隻能略微放緩這一過程而已。

　　因此，像少年所帶來的這四顆凝結時間不超過一周的天使蜜露，在探險家協會對產自未開拓領域的原材料的十二級評定中，足以被評為一級珍材。無論怎麽想，都不是光靠一名年紀輕輕的一葉樹便能夠弄到手的存在。

　　然而，面對著埃德加所提出的問題，少年卻隻是微微地笑了笑，並沒有開口回答。

　　“抱歉，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醒悟過來自己一時驚訝之下說了些什麽的商人摸了摸自己那漂亮的深灰色八字胡，

臉上卻不見一點尷尬地說道。　　無論是按照探險家協會明面上的規定條文，還是探險家們私下裡不成文的默契，像這樣直接詢問他人獲得某種原材料的詳細過程或具體場所，都是相當不禮貌的禁止行為。

　　“沒關系。那麽，既然已經確認任務完成了，可以請您在任務報告上簽字嗎?”

　　少年依舊一臉淡然地笑著，然後從自己的腰包中掏出一支小小的銀色卷軸，放在了辦公桌上。

　　“那是自然。”

　　埃德加點點頭，拿過卷軸，在自己面前攤了開來。

　　出於職業習慣，雖然知道對方拿出來的任務報告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他在探險家協會隻委托了這一個任務，而即便在他人委托的任務報告上簽字也不會有任何效用――埃德加也沒有草草掃過一遍就簽上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字一句地仔細看了起來。

　　於是，當他看到任務申請者的名字時，不禁再度露出了驚訝的眼神來。

　　實際上，少年在進入這間辦公室前，便已經通過商會的侍者傳達了自己的名字與來意，隻不過，當時全心全意專注於某項重要工作中的埃德加，隻是隨口吩咐侍者讓少年在候客廳中等待，而絲毫沒有去留意過對方的名字。

　　“修斯・德雷伊……”埃德加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少年那越看越覺得似乎曾經在哪裡見過的臉龐，“你是喬爾森・德雷伊的……”

　　似乎已經被無數次詢問過同樣的問題，少年點了點頭，很自然地回答道:“那是家父。”

　　“原來如此……”

　　似乎明白了什麽似的低聲喃喃自語著，埃德加又深深凝望了名為修斯的少年一眼，這才低頭看完剩下的報告，然後拿起羽毛筆，在下方寫上對任務的評價，並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並沒有馬上將卷軸交還給少年，而是有些吃力地彎下腰，用左手大拇指上那鑲嵌著碩大藍寶石的戒指與十二位數的密碼打開腳旁的黑沉金保險櫃，從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皮袋，放在桌面上與卷軸一同推了過去。

　　“任務的報酬已經存放在協會了。不過，你帶來的天使蜜露比我原本要求的品質高出不少，所以這是額外的獎金。”埃德加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以及，對剛才的一點歉意。”

　　“非常感謝您。”稍微掂量了一下皮袋的重量後，名為修斯的少年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將皮袋與卷軸一同收起，並對著埃德加鞠躬行禮，“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那我就先告辭了。”

　　埃德加點了點頭，按下辦公桌上的傳喚鈴，吩咐敲門進來的侍者將少年送到商會門口。

　　望著重新閉合的房門，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思索著什麽，又仿佛隻是單純地在發呆，然後突然站了起來，走到身後的窗戶旁，拉開窗簾的一角向下望去。

　　栗發的少年恰好在此時踏出了商會的大門，他的背上多出了一個碩大的雙肩背包，但是腳步卻依然輕盈。在商人望過去的那一瞬間，他似乎也發現了什麽，扭過頭來對著窗戶的方向輕輕頷首，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上的人群中。

　　“‘德雷伊家的不肖子’麽……”埃德加拉開辦公桌最邊上的抽屜，拿起放在裡面的海泡石煙鬥，卻沒有去碰邊上那鐫刻著抽象化的橡樹與盤蛇飾紋的銀煙盒，而是直接將未放置煙絲的空煙鬥塞入了口中，“看來，傳言終究隻不過是傳言而已。”

　　德雷伊家的先祖，是在兩百七十年前的那場“孤獨遠航”中，跟隨號稱“開拓十二家”的十二個流亡貴族家族來到這片土地上，建立了如今的白羽城邦聯盟的第一代移民。雖然子嗣不旺，一直都是一脈單傳，但卻幾乎每一代都是傑出的探險家。

　　而修斯的父親喬爾森・德雷伊，更是在二十六歲時便獲得了七葉樹徽章，號稱當時白羽城邦聯盟中最有希望在四十歲之前跨越九葉階級，成為大探險家的天才人物。埃德加當年也曾在社交場合與他有過數面之緣，對那位狂放不羈卻又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的青年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然而，在八年之前，傳聞喬爾森為了追尋傳說中的至寶，而隻身前往遙遠南方的終焉瀚海，並就此失蹤，隻留下了一雙年幼的雙胞胎兒女。

　　幸運的是，當時隻有九歲的修斯，卻展現出了絲毫不遜色於父親年少之時的天賦，從而得到了探險家協會的重點培養。而他也不負眾望地在十歲那年便通過了探險家見習生的考試，並在一年後打破父親的記錄，成為了白羽城邦聯盟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正式探險家。

　　但是，從那時起，修斯那傑出的天賦卻仿佛一夜之間消失一空，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他都沒有能夠拿到二葉樹徽章。眾人口中的“德雷伊家之輝”，也漸漸地變成了“德雷伊家的不肖子”。

　　就連探險家協會也最終對他失去了信心，從而取消了對他的所有資源傾斜，隻是將他視為一名普通的探險家。實際上，十六歲的一葉樹探險家，也算得上這個年齡的平均水平了。

　　原本這倒也沒有什麽，在年輕時曾經遊歷諸國的埃德加看來，像這樣年少時才華橫溢，長大之後卻泯然眾人的所謂“天才”，並不怎麽值得稀奇。

　　然而，埃德加卻隱約聽聞， 協會中的某些探險家，因為少年的這段經歷，而刻意地去排擠，乃至於暗中欺侮他。

　　這世上，總有些人在看到成功者時，會不服氣地暗自想道，如果自己也有對方那般的資源，那自己也必定能夠成功。

　　面對成功者時尚且如此，那若果對方是明明佔據了資源，卻始終未能成功者呢?

　　或許，在這些人看來，假如當初協會肯將浪費在修斯身上的資源投入到自己這邊的話，那自己早就走上人生的巔峰了。

　　這種並不存在可能性的假如，卻讓他們的心中，滋生出了陰暗的嫉妒之火，並轉化為了語言與肢體上的暴力。

　　而面對著這種種不公正的待遇的修斯，似乎也從來沒有反抗或是抱怨過，隻是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

　　這些早已忘記是在哪個宴會上聽來的散碎傳言，埃德加原本也不曾在意過。

　　然而，在今天親自見到了修斯之後，埃德加卻隱約覺得，這個眼神平和如水的少年，怎麽看，都不像是傳聞中那個一無所長，任人欺侮的廢物。

　　至少，像天使蜜露這種東西，哪怕是換成一名四葉樹的中階探險家，恐怕也不可能在自己委托任務後如此短的時間內，輕易地采集到。

　　“究竟是真正的才能，或者不過隻是一時的運氣呢?”

　　看著辦公桌上那已經屬於自己的四顆水滴狀結晶體，埃德加咬著口中的煙鬥，有些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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