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總是來臨得特別的早。神殿的時鍾塔剛敲響第五聲,夕陽便已經迫不及待地緩緩沉向了遠方的地平線。 喧鬧的街道兩旁,路燈上的定時法陣伴隨著回蕩在城中的悠長鍾聲悄然地啟動了。儲存在尖頂燈傘內,如同清水一般透明無色的反應液被注入到下方圓筒狀的玻璃燈罩中,與安置在內部的光石相接觸後,便散發出了溫暖明亮的橘黃色光芒。
走在黃昏那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修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原本他還打算先繞道去探險家協會一趟,完成手頭上這個任務的最後手續的,卻沒想到會在星空之泉商會浪費掉將近大半個下午的時間。妹妹艾麗卡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現在不趕緊回家去的話,恐怕就趕不上晚餐了。
而且,如果明明都已經回到塔洛伊了,卻還磨磨蹭蹭地不肯回家吃飯的話,恐怕艾麗卡也不會輕易地饒了自己。
一想起妹妹那生氣的俏臉,修斯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不過,倒也不算是白等一場。
摸了摸長風衣內袋中那帶著星空之泉商會徽記的小皮袋,少年再度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雖然還未曾打開確認過,但僅憑著重量與手感,修斯也能夠準確無誤地判斷出來,裡面應該放了足足十二枚的虹晶幣。
這一袋由聖城奧森所發行,在人類諸國乃至於亞人族之間都被承認的最高額貨幣,以白羽城邦聯盟最近的匯率,換算成聯盟金幣的話,大概在兩百枚上下。
按照之前了解過的天使蜜露的市價,修斯原本預計自己大概能夠拿到一百四十到一百六十枚聯盟金幣的額外報酬――因為任務委托者是職業商人,少年甚至已經做好了一旦報酬過低,便跟對方討價還價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最後拿到的數目卻遠遠超出了自己最好的預期。
修斯是不怎麽相信埃德加那番表達歉意的說法,星空之泉商會的會長,“灰羽^”埃德加・迪亞斯,可向來不是以慷慨大方而為人所知的。如果是與他地位對等的人物也就罷了,自己一個小小的初階探險家,還不值得他為一句失言而付出任何額外的代價。
不過,至少現在看來,埃德加似乎也沒有什麽惡意。而修斯自認身上也沒有什麽值得他圖謀的地方,或許隻是因為這次任務中自己的表現,讓他想要進行一點小小的投資罷了。想到這裡,修斯也便對懷中的虹晶幣心安理得了起來。
“兩百枚聯盟金幣的額外獎金,加上協會那裡預存的三百枚聯盟金幣的任務報酬……”少年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著,“還剩下三千枚麽……”
八年前,父親失蹤之後,留給修斯與艾麗卡兄妹兩人的,除了現在居住的房子,還有從探險家協會所欠下的,高達四千枚聯盟金幣的巨額債務。
幸好在修斯的老師,同時也是父親摯友的七葉樹探險家烏諾斯・諾蘭的爭取之下,協會免除了這筆債務的利息,並且允許他們分期償還。原本在修斯成為正式探險家後的這些年來,兄妹兩人已經努力將欠款降到了原本的半數,但是因為不久之前發生在少年身上的一場意外,卻使得債務又重新回到了三千五百枚的數字上去。
但是現在,少年卻有著極為迫切的理由,需要在短短的數月之內,將剩下的所有欠款全部還清。
只可惜的是,像這次任務這麽好的機會,恐怕短時間內是沒有機會再碰到的了。
如果不是天使蜜露實在太為難得,
埃德加也不會選擇發布不限探險家等級的自由任務,最後被修斯這個一葉樹不顧周圍其他人勸阻地接下,並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完美完成。 “必須再想點辦法了……”
一邊下定決心般地對自己說道,修斯一邊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
塔洛伊是一座在山脈的斜坡上修建起來的城市,因此整座城市猶如梯田一般地層層相疊,並依據功用劃分為了五大區域。從下至上分別是位於第一階梯的居住區,位於第二階梯的貿易區,位於第三階梯的市政區,位於第四階梯的貴族區,以及坐落在最高處的第五階梯,身為整座城市核心的高塔區。
而現在,修斯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貿易區的邊緣,隻要走下那長長的階梯,便能夠進入自己家所在的居住區了。
但是,他卻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傍晚的寒風吹拂起他的發絲,讓少年緊了緊身上的長風衣,向著遠方眺望而去。
跨越環繞著整座塔洛伊的高聳黑灰色城牆,城外阡陌交錯的大片田地、牧場與點綴其間的村莊,在夕陽沉落的地平線彼方,是一直綿延到視野盡頭的無盡綠色。
在遙遠的上古時代,那裡曾經是這個世界的海洋的一部分,但是在海洋面積縮小到了原本三分之一的現在,卻成為了將人類所居住的地域徹底分隔開來的恐怖魔境。
人類將這片嶄新的樹木之海稱之為“無盡樹海”,除了探險家以外,即便是再勇猛的騎士,也不敢輕易踏進這片佔據了整個世界絕大多數面積的未開拓領域。
修斯轉過身去,抬頭望向這座城市的最高處。
在那裡,屹立著高度超過兩百米的巨塔,略微傾斜地插入山脈的頂端。帶著金屬般光澤的藏青色塔身從下方約莫五分之一的位置分為左右兩截,遠遠望去,仿如巨大的音叉。而在靠近塔尖的位置,“音叉”的兩個“叉臂”之間,氤氳著一團模糊的暗金色光芒,似乎有著生命一般,伴隨著某種節奏而脈動著。
那是天平之塔,公正之神恩格雷夫隕落之後墜於大地的神骸,也是這座城市得以建立的基礎。如果不是以它為核心所展開的秩序結界庇護著塔洛伊及周邊的地域,將現如今遍布著整個世界的高強度源能降低到人類所能承受的水平,這座城市的絕大多數居民,便隻能在無盡的痛苦中哀嚎著死去。
“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啊……”看著巨塔後方那著漸漸被夜之羽翼所浸染的鈷藍色天空上,在猶如薄霧一般的雲層中若隱若現的緋月阿娜莉亞,少年喃喃自語著。
是的,今天,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七天。
直到現在,他仍然搞不清楚,身為一個普通上班族的自己,是怎麽莫名其妙地來到這裡的。
明明隻是如同往常一般,在勞累了一天后回到家中,打完遊戲便上床睡覺。但一覺醒來,映入眼簾的,卻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天花板。
原本存在於這個身體中的修斯・德雷伊的靈魂,竟然也與他的靈魂毫無滯礙地融為了一體,簡直就像兩個靈魂原本便屬於同一個人一般。現在的他,擁有著雙方的一切情感與記憶,或許是由於更為年長成熟一些,作為主導的是他的意識,但修斯的喜好憎惡,也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
少年有時候會想,到底是他在睡夢中穿越到了這個世界,又或者是修斯在睡夢中獲得了來自異世界的記憶呢?
但是無論如何,在可知的未來,他都隻能以修斯・德雷伊的身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了。
然而,在穿越後最讓他訝異的,卻是這個名為“阿爾塔納”的世界,與自己在閑暇之余所玩的一款大型虛擬網絡遊戲《蒼空彼端》的背景設定幾乎一模一樣――
在遙遠的“榮耀紀”終末,於守護著人類的諸神與身為外來者的“七聖龍”之間所爆發的那場“終焉戰爭”,幾乎徹底摧毀了人類的文明,也令整個世界變得陌生而殘暴。
在那場戰爭的最後,處於壓倒性劣勢的其中一方――神殿傳承的詩篇中描寫的是七聖龍,但是某些學者卻有著不同的意見――孤注一擲地啟動了禁忌的最終武器。超乎想象的爆炸與衝擊碾碎了高山,蒸發了海洋,撕裂了大地,也徹底地毀滅了交戰的雙方,更讓整個阿爾塔納,被一場持續了近百年的源能風暴所籠罩。
在這段最為黑暗的時期中,當時的人類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口。而剩下的幸存者中,一部分依托著因緣巧合墜落到居住地附近的神骸而存活了下來,成為了今日人類的祖先;一部分則在源能的影響下,為了適應嶄新的環境而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突變與進化,造就了現如今的諸多亞人族;還有一部分則連心智也被源能一同扭曲,墮落為了僅余本能與獸性的悲哀蠻族。
在源能風暴逐漸平息,又歷經了長達四千七百年的“黑暗紀”後,即便是現如今踏入了被歷史學者稱之為“開拓紀”的新時代,在這無比廣袤的天地之中,人類所佔據的,依然隻有極為狹小的領地。
剩余的世界,則是以無盡樹海為首的廣闊未開拓領域,被複雜的氣候、險峻的環境、危險的變異動植物、嗜血的蠻族與普通人類難以忍受的高強度源能所支配。
然而,這無比殘酷的大自然,卻也孕育著無數難以想象的寶物。或許正是由於長時間沐浴於高強度的源能中,從未開拓領域中所采集到的各種礦物或動植物原材料,往往都帶有著各不相同的奇特性質。
正是憑借著這些自然的瑰寶,在那場恐怖的災難之中遺失了文明之光的人類,才能夠從漫長的黑暗中再度點燃起智慧之火,並一步一步地逐漸重拾往日的繁榮與輝煌。
而那些深入未開拓領域,冒著生命危險探尋各種已知與未知的珍貴原材料的勇敢者,被稱之為“探險家”,受到著世人的尊崇與敬仰。
而這,也便是修斯的職業。
雖然,現在的他,也隻不過是一名位於最底層的一葉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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