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奔馳在密林中。 滿是劃痕的老舊棕色長靴毫不在意地踏過汙濁的泥坑與積水。凌亂的深灰色短發上,沾滿了樹葉的碎屑和晶瑩的水珠。尖銳的樹枝與荊棘劃破了那精致的臉龐,留下了一道道細長的血痕。澄澈的藍灰色眼眸中,滿溢的只有絕望與惶恐。
幸存者穿行於樹影下。
長時間的持續奔跑令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灼痛,雙腳更是已經疲累麻木到幾乎失去了感覺。為了減輕負重與吸引追逐者的注意力,僅余的些許食水早已被丟棄。腰間那平日裡視若至寶,每次使用後都必須精心上油擦拭的佩劍,也不知道在逃跑的途中掉落在了哪裡。
追逐著幸存者的,是兩頭足有牛犢大小的狼形生物。凌亂的利齒從唇邊交錯延伸而出,脖頸跟背上都覆蓋著又粗又硬,猶如尖刺一般的的濃密黑色鬃毛,身後拖曳著短小的尾巴。前肢長,後肢短的獨特身體結構令它們的奔跑速度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始終無法追上前方的獵物。但那驚人的體力與耐性,卻讓彼此之間的距離在緩慢而確切地不停縮短著。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聽著後方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咆哮聲,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此時此刻,幸存者的心中所湧起的,卻是濃濃的愧疚與悔恨。
如果不是自己在守夜時擅自離開崗位的話,大家也就不會在營地受到襲擊時幾乎毫無防備。所有人的死,都應該歸咎到自己身上。
“我就要去見大家了吧……”
幸存者還清楚地記得,那些像是某種爬行類,卻長著羽毛與巨大尖喙的黑色野獸是如何趁著夜色衝入營地之中的。
最先倒下的,是察覺到不對而第一個醒來的巴布魯大叔,但還沒等他拿起自己的武器,便已經被一頭悄無聲息逼近到身後的野獸所撲倒,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第二個被襲擊的,是平日裡總愛跟自己鬧別扭的小馬裡,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從睡袋中出來,喉嚨便被那些肮髒的野獸所撕開,鮮血噴濺得整個營地中到處都是。
最後的遇害者,則是因為年歲漸老,很多時候反應已經遠遠不如年輕人的爺爺,他臨終前的那句“快走!別管我!好好活下去!”以及隨後響起的連串令人絕望的撕咬與咀嚼聲,現在依然無比清晰地回響在幸存者的耳邊。
只有自己,惟獨只有沒履行好守夜職責的自己,卻因為離開營地去林中方便,反而在樹後由於極度震驚而渾身僵硬地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並像個膽小鬼那樣,拋下被獸群所分食的同伴與親人,獨自一人逃之夭夭。
“希望這次,能夠好好地向大家道歉……”
一定是自己那時候的懦弱與自私惹惱了諸神,雖然晚了些許,但現在,報應也終於降臨到了自己的頭上。很快地,自己便將要步上同伴們的後塵,喪生於身後這兩頭豪鬃狼的口中了吧?
兩行熱淚順著年輕的臉頰流淌而下,眯起眼睛只顧著向前狂奔的幸存者並沒有發現,四周的空間驟然間開闊了起來。而自己,也已經踏入了某種遠比身後的追逐者要更為可怕的生物的領域。
直到狠狠地撞在了某種堅韌而又富有彈性,更覆蓋著一層黏糊糊的濃稠液體的障礙物上,整個人都被反彈回來,跌坐在了地上,幸存者才驚詫地睜大了雙眼。
原本以為那是倒臥於廣闊林間空地之中的一塊光滑的灰色巨岩,但撞擊那一瞬間的觸感卻絕不可能是堅硬的岩石所擁有的。
還沒等幸存者反應過來,“巨岩”表面的灰色便開始飛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耀眼的銀白色。而“巨岩”上一處不起眼的“裂縫”,也向著兩側擴張了開來,露出了一顆足有一米來高的巨大黑色眼球。 單是那貼伏於地的銀白色扁平狀軀體便足以比擬一艘中型飛行船的巨獸緩緩地側過身來,用那大得驚人的冰冷眼瞳毫無感情地直視著已經惶恐到無法動彈的幸存者。
追逐在幸存者身後的豪鬃狼發出了不甘的低吼,盡管萬分不願失去追逐已久的獵物,但面對著在食物鏈中的地位遠遠超過自己的頂級掠食者,這兩頭野獸還是只能果斷地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比它們動作更快的,卻是看似臃腫笨重的暴君陸魷。
兩條全長超過了二十米,前端長有穗狀柄的長長腕足猶如標槍般直射而出,瞬間便將兩頭豪鬃狼攔腰卷起。凶猛的巨狼死命掙扎撕咬著,但那足以貫入岩石的利爪卻無法在滑溜溜的腕足上留下哪怕一絲的傷痕,只能哀嚎著被陸續送入暴君陸魷那兩兩相對地生長著四顆鳥喙狀尖齒的口中,粗略地咀嚼幾口後,徹底地消失在了巨獸那黑洞洞的食道深處。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吧……”
看著暴君陸魷那還殘留著些許血跡的龐然巨口,早已有所覺悟的幸存者,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好好活下去!”
不知為何,爺爺最後的遺言,又再度自耳邊響起。
“不、不要……我不要這樣……”本來已經癱軟在地的身體中,又再度湧出了些許的力量,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幸存者手足並用地向著來時的方向逃去,“我要活下去!”
眼看著近在口邊的食物正要逃走,暴君陸魷自然不會毫無所動,四條較短腕足的其中一條盤卷而出,將幸存者牢牢地纏住,慢悠悠地向著自己的嘴中送去。
“還是不行麽……”極度的絕望之下,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到了極限,眼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幸存者的意識漸漸墜向了深沉的黑暗之中,“對不起……爺爺……對不起……大家……”
在徹底昏迷之前,映入幸存者眼中的,是一道從天而降的藍色劍光——
以自蒼海龍鱗片提煉出的龍鱗鐵打造而成,全長超過兩米的“破浪者”重重地斬在了暴君陸魷的腕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更讓它吃痛地放下了已經完全陷入昏迷之中的幸存者。
還沒等典伊上前將幸存者拉走,盛怒的巨獸已經揮動著一對長長的腕足向她橫掃而來。少女隻得暫時後退,彎腰閃過左側的腕足,並用手中的巨劍硬生生接下了右側的另一條腕足。
暴君陸魷的力量根本不是嬌小的少女能夠抵禦的,雖然沒有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但她也被這一擊打得飛出去足足十數米遠。
在空中重新調整好姿勢與落點,雙足重重踏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借助著那一瞬間產生的回彈力,典伊以毫不遜色來時的速度再次向著巨獸飛躍而去。
然而,雖然少女的實力在同齡人中堪稱出類拔萃,甚至被評價為如果不是受積分所限,足以配得上五葉樹、乃至於六葉樹的階級,但是卻也無法單獨挑戰一頭位列第六階“禍患級”頂峰的異化暴君陸魷,甚至連想從巨獸的身側帶著昏迷不醒的幸存者離開都無法做到。
左手上屬於“海王威儀”其中一部分的手套已經功率全開,然而,足以令一整隊的低階探險家無法動彈的殘缺版“海淵囚籠”,卻只能讓暴君陸魷那二長四短的六條腕足遲緩上些許而已。恐怕即便是全套的“海王威儀”在此,都難以對這頭體型驚人的巨獸造成多大的限制。
雖然只是進行了短短十數秒的攻防,但是面對著暴君陸魷那帶著無儔巨力,又靈活無比的六條腕足,典伊卻始終不得寸進,甚至連雙手也因這強度過高的戰鬥而開始隱約酸痛了起來。再這樣下去,恐怕連她也會陷落在這裡。
典伊原本只是在接到協會通過傳信鳥送達的緊急召集令後返回塔洛伊的途中,偶然發現了原本不應出現於此的暴君陸魷後,為了向協會報告而選擇了靠近進行觀察,結果卻剛好看到有個不長眼睛的迷糊鬼一頭撞了上去,眼看就要淪為巨獸的口中餐了。
雖然外表無比淡漠,但實際上,少女卻比任何人都更為珍視與尊重生命。形勢危急之下,她也隻好挺身而出,沒想到人沒救下來,現在連自己都要身陷險境了。
珍視生命,並不代表典伊甘願為了拯救一名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而犧牲自己。更何況,現在哪怕犧牲了自己,也沒有可能救下對方。眼見事不可為,她也只能開始考慮要如何脫身了。
這個念頭剛在她的心中打了個轉,還沒來得及實施,似乎是感到了有些不耐煩,暴君陸魷突然蜷起一根較短的腕足, 在地面上重重的一拍。
伴隨著這個在少女看來有些莫名其妙的動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霧白色光芒,自腕足所拍擊之處,貼著地面快速地向前方擴散而出。光芒所到之處,仿佛瞬間進入了百年難遇的嚴冬一般,地上的泥土草木紛紛被凍結在了透明的冰層之下。措手不及的典伊也被這道光芒所掃中,晶瑩的冰霜頓時順著她那纖細的雙腿攀爬而上,一直覆蓋到了膝蓋下方,與地上的冰層連為一體,徹底地封鎖住了少女的移動能力。
雖然早已看出了這頭大得驚人的暴君陸魷應該是一頭異化個體,但是典伊也完全沒有想到,它居然擁有著操控共鳴波動的能力。一時的疏忽大意之下,少女便幾乎被逼至了絕境。
如果給多典伊幾秒鍾的時間,少女完全有信心將腳上的冰霜枷鎖徹底擊碎掉。但是現在,面對著巨獸同時揮舞而出的六根腕足,她卻根本便沒有這個余裕。
到此為止了嗎?
此時此刻,少女的心中,反而一片清明。咬緊牙關地舉起手中的巨劍,她已經做好了對抗接下來足以擊垮自己的衝擊的準備。
就在這時,在兩道尖銳的呼嘯聲中,不知從何方連續射出的兩發子彈,準確地命中了暴君陸魷的雙眼。伴隨著一股熟悉的刺鼻辛辣氣味,巨獸那兩顆碩大的眼球被蒙上了一層鮮紅的色澤。有生以來第一次失去視覺的體驗,也令它的動作頃刻間重重的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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