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從窗戶照進來,在泥土的地面上傾斜下一地的光芒,這光芒如水,卻又比水多麽幾分高貴。 王薔用破爛不堪、散發著異味的被子裹住腦袋,不斷地和自己說話,試圖讓自己能夠不去聽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
但是她失敗了。
一個嬌媚的女聲放肆地呻吟著,渾然不顧此時有人正在隔壁聆聽,這聲音嬌媚入骨,哪怕是稍微一聽,也能讓人聯想到聲音主人包含風情的眼神,能讓佛陀動心的笑容,以及那夭嬌窈窕的美好身段。很明顯,這個聲音屬於一個漂亮女人,而她此刻正在享受人生的極樂。
還有一個粗壯而雄渾的男聲,他喘著粗氣,用力挺動著,他的力氣是如此的大,哪怕王薔此刻趴在床上仍然能夠感受到整座房子的晃動。
一對男女正在做愛。
那個女的是她的母親,但是男的卻不是她的父親。
事實上,王薔確定女人是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卻不知道誰是她的父親,不過這個男的肯定不是,因為她的母親認識這個男人不過三天。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動作越來越激烈,很明顯,他們已經到了最重要也最快樂的環節。王薔默默感受了一下,這次的震動強烈而有規律,母親的叫聲高亢而嘹亮,顯然這個男人的功夫要強於前幾天的那幾個人。
是的,她的母親是個“婊.子”,而她則是“婊.子養的”,既然母親是婊.子,她又沒有父親,她以後多半也是個“小婊.子”。
她有時候真得很恨自己的母親,恨她為什麽要這樣****,這樣不知廉恥,恨她不肯給自己做一個良好的榜樣,恨她讓自己遭受那麽多的白眼和鄙夷。
每次她走在村子裡,都覺得像在遭受過堂審判,雖然村民們表面上不會說她什麽,因為她還太小,但是她能感受到,在她轉過身子的那一刻,他們眼裡的冷漠會變成鄙夷和帶著三分色情的憎恨。
他們竊竊私語,他們交頭接耳,他們指手畫腳。
而小孩子們不會有任何道德上的顧忌,他們有時候會聚攏在一起,將她攔住,大聲呵斥道:“你媽是個婊.子,你也是個婊.子!”
“你媽是個婊.子,你也是個婊.子!”
“你媽是個婊.子,你也是個婊.子!”
“婊.子!婊.子!”
這聲音是她的夢魘,她無數次進入甜美的夢鄉,卻因為這個聲音而無數次驚醒。它們好像跗骨之蛆一樣,永遠纏繞著她,永遠不會放過她,讓她永遠痛苦,永遠無助。
王薔恨自己的母親。
但是她又無法恨她的母親。
是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生下了她,是這個“****下流”的女人用奶水喂養了她,是這個“********”用她那並不強壯的臂膀撫養她長大。
這種恩情王薔無以為報,她又該如何去憎恨自己的母親呢?
但是她仍舊憤恨,憤恨自己的身世,憤恨自己的環境。她見過村裡大戶人家的小姐,她們吃的是精米豬肉,穿的是花花綠綠的棉布衣服,用得起脂粉、水粉,還能在過年的時候拿到壓歲錢。
而她什麽都沒有,只有殘羹冷飯和一身破舊的灰色衣服。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身世,因為這個身世,她吃不飽穿不暖,因為這個身世,她有了一個“婊.子母親”,也因此“必將是一個婊.子”。
說這話的是一個以親切著稱的老伯伯,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憤恨,
聲色俱厲,好像在衛護什麽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 而王薔從來沒有冒犯過他。
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母親是個婊.子!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難道人可以被自己的出身定義嗎?
這一點都不公平!
“不,不,她不是個婊.子,我也不是婊.子!”王薔突然尖叫一聲,掀起被子,赤足衝出屋外,這個時機把握得很好,因為這聲音正好和旁邊房屋的男女達到頂點的爆發相互重合,所以沒人有聽到她的呼喊。
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讓世界看清楚了她的長相。
她今年十四歲,還不算是一個成年的女人。王薔也不是一個漂亮女人,她甚至都沒有長成一個漂亮女人的潛力:她的臉瘦瘦小小,又有些黑,顯然不會招人喜歡,而她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癟癟的,嘴巴大大的,讓人一看就倒了胃口。最可怕的,她的下牙是突出的,也就是說,她是個齙牙!
一個齙牙的女孩,還有著一個婊.子母親!
這真是一種命運的悲劇!
王薔飛快地跑出屋子,她的速度很快,快得好像一陣風,又好像一束閃電。如果說她還有什麽優點的話,那麽腿長跑得快或許是其中之一吧。
風在耳邊快速駛過,王薔靈巧地越過了一個又一個障礙物,一路飛奔,跑進了距離村子不遠的森林中。
夜晚的森林是可怕的,這裡面有各種凶猛的食肉動物,比如狼,比如野狗,比如不時會出現的野豬和老虎。
但是王薔不害怕——假如你生活在一個所有人都把你看作婊.子預備役的環境中,你會發現夜晚的森林雖然可能要了你的命,卻不會奪取你的尊嚴。在這裡,生命都是平等的,沒有誰比誰更高貴,每個人、每個動物都只有一次生命,也只有一次死去的機會,這裡不討論道德,不議論私生活,有的只是生和死。
王薔喜歡這種環境。
王薔慢慢停下腳步,輕輕地調整著呼吸,在森林中,獵人同時也是獵物,每個生命都在捕獵別人的同時被別人捕獵,所以小心謹慎是生存的第一要義。雖然王薔不明白人活著是為了什麽,但是她並不打算在弄明比之前稀裡糊塗地去死。
而在她的心靈深處,似乎隱藏著一種力量,這種力量讓她相信,她終有一日會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婊.子。
“是的,我王薔不是一個婊.子!”頓了一頓,她又小聲說:“娘,娘也不是一個婊.子!”
她像幽靈一般在森林中閃動,她身形瘦弱,體重很輕,所以即使踩在枯樹枝、松動的石頭、帶著潮濕青苔的樹根上也不會發出太多聲響,這很有利於她隱藏自己。
“劈啪”一聲傳來,王薔寒毛直立,立刻打起了精神。這是異常的響動,乾枯的樹枝斷裂的脆響,這說明某種動物正在接近。她慢慢抽出用布條綁在腰間的匕首。
這是她的匕首,一把真正的殺人工具,她唯一的財產。
匕首的把手很長,大約有她的手掌那麽長,鋒刃長約半尺,一邊開刃,上面還有著一道長長的血槽。今夜月色很明,鋒刃在月色照耀下閃爍著鋒利的寒光,這種光芒對人來說是一種危險的訊號,但是動物們不會明白,而且森林中也有積水,它們同樣會反射出月光。
王薔用手緊握把手,但是又不是太緊,力度以適合發力為準,她用她靈敏的觸覺感受著把手上布條粗糙的觸感,還從鋒刃劃過空氣的阻澀感判斷出自己行進的速度。
對於匕首,對於潛行,對於暗殺,她有著一種天生的直覺和靈感。
她就好像是為暗殺而生,她的血液裡奔湧著黑暗,她的眸子裡充滿月色。
近了,近了,那個未知的動物,慢慢走進,它還沒有意識到危險,仍舊慢慢走動著,一路上踩裂了秋日的很多枯樹枝。兩邊的樹林上還有一些蟋蟀在鳴叫,似乎感覺到漸冷的空氣,它們用盡最後的生命發出惱人的聲音,然而這正好給王薔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王薔輕輕舔了舔嘴唇,她感受到一種饑渴,這種饑渴不同於從下體傳來的那種饑渴,這種饑渴從她體內瘋狂奔湧的血脈中傳來,又一次次又一次衝擊著她的大腦。
“殺,殺了他,不管他是什麽,殺了他!”這個聲音誘惑著她,蠱惑著她, 要她動手去殺戮。
“當然,我當然會殺了他——不管他是什麽,都擋不住我的匕首!”
暗夜裡,月色下,這把刀刃閃爍著攝人的光線,似乎在述說某個傳說故事。
更近了,更近了,那個生物已經來到了她的近處。王薔閉上了眼睛,用心去感受空氣的流動,在這片森林裡面,到處都是她的耳目,到處都是她的幫手,哪怕是別人看來平淡無奇的空氣,都能夠告訴她對手的訊息。
她覺得自己就是這片森林的女王。
那是一頭老狼,灰色皮毛,中等體形,毛皮粗糙,賣不了幾個錢,耳朵尖尖,直立著,它走得不快,似乎受了傷。對,它受傷了,右後腿受到了非常嚴重的傷,已經影響了它的行動。它的傷口還在滴血,一滴,兩滴,吸引了一些蚊子,但是這匹狼沒有驅散蚊子的辦法,隻好任由這些討厭的昆蟲跟著自己。
它蹣跚而行,跌跌撞撞,顯然命不久矣。
但是越是這種受傷的狼,越是凶狠,越是難以對付。
但是王薔不在乎,再強大的動物也絕對不會是她的對手,她有人的智慧,有風的速度,還有一把經常打磨的匕首。
一把匕首,一把殺狼的匕首,一把也能用來殺人的匕首。
她用力感受了一下把手的存在,確認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略微突出的下牙輕輕摩擦著上嘴唇,給她帶來一種異樣的快感,而這也是她準備殺戮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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