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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鑄皇明》第170章 POV:岑護兒 若是換我
對於柳公,岑護兒的感情是複雜的。中文網 ★★ ★ √ ★com

 從恩情的角度來講,岑護兒的確是受了柳公的很大好處,一起去京師的士子好幾千,獨獨有兩百人獲得了試點鄉議員的頭銜,順利地成了一名大明官員,走入官僚階級。從這一角度講,他欠了柳公很大的恩情。而岑護兒也深知這種人情的可貴,畢竟國朝少有捐官,有實權的鄉議員絕非幾千兩銀子可以拿下的,而柳公沒有要他一分銀子就給了他,他無疑是非常感激的。

 但是從另一方面,柳公僅僅二十二歲就成了禦賜狀元公、夷洲知府加兵部右侍郎銜知夷洲開拓事,堂堂正四品大員!雖然說科場莫論文,這官場上的年紀是最作不得數的,五十歲的知縣和三十歲的巡撫濟濟一堂也是常有的事,若是因為上官比自己年紀小就不給人家行禮,那之後的日子估計是沒法過了。但是岑護兒隱隱卻覺得,柳公之所以能比自己獲得豐厚得多得多的回報,不過是因為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閹黨罷了。

 其實這第一個也不準確,早在他之前就有東林六君子協力倒閹,只不過運氣不好,被魏忠賢殺了罷了。近一點的而也有蘇州暴亂事件,總之柳公絕對不是第一個振臂高呼的人。他的成功其實多半是建立在運氣上,若不是天子初繼位,有意刷新政治;若不是他是江南士人,又借了天下人惱怒魏忠賢的冬風;若不是他有那麽多朋友幫助,還得到了張溥等東南士人的大力支持,他也不可能成就現在的功名!

 “若不是”這三個字在岑護兒的胸中熊熊燃燒,一種名為嫉妒的火焰慢慢騰起,這火焰以他的**為燃料,正慢慢吞噬著他的內心。

 “若我是他,只怕做得比他還要好!至少我不會和天子講什麽大同,搞得天子下不來台,結果自己被配到夷洲去!”岑護兒在心中怒吼,他一點都不喜歡夷洲,那地方孤懸海外,又被紅毛夷佔據,那種破地方,他們要就給他們唄,反正大明這麽大的土地,還缺這海外一塊土嘛!最重要的,還是在天子心中留下名字,日後說不得就入閣拜相了!而柳公手裡拿著這麽好的一副牌,結果打成了這幅模樣,自己被京師的高官攻擊,不得不遠走海外,一眾跟著他的士子也只能一起去海外謀個虔誠,而一開始說得信誓旦旦的“鄉村議會”也隻搞了二百個試點!

 若是我,一定比他做得好!若是我,一定能給大家爭取更多的權益!若是我,一定可以避免配夷洲的命運,直接進入權利高層!

 若是我,若是我,若是我!

 這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的心中燃燒著名為嫉妒的怒火,這火焰熊熊燃燒,永無止期。

 **不滅,此火不熄。

 只是,這種話總是不好說出來,畢竟他受了柳公大恩,若是在私下說人不好,被別的文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說自己忘恩負義。而在官場上面忘恩負義可是一種前程自殺,沒有幾個上位者喜歡一個忘恩負義的屬下。所以,這種事情,沒有足夠的利益還是不應該去做的。

 當然,這只是在利益不足的時候。

 利益到了,哪怕是老婆都能賣給別人,何況是恩主!

 不過面對鹿二叔,表面上岑護兒還是做出一副感激不已又心有憂患的樣子來:“唉,我倒是想跟著柳公去夷洲的,只是這夷洲孤懸海外,又遍布蠻夷,此去縱能功成,只怕也得十年八年,父母在不遠遊,父親已經五十多了,若是此去時間太久,不能見老人家最後一面,可不是人子大罪!”

 鹿二叔是一個典型的、老實忠厚的農民,根本不能理解岑護兒的這些小心機,所以他聽了這話非常開心:“好,好,少爺說的也對,這夷洲誰要去就去吧,咱們不去,反正咱們得了個官做做也是值得了,不去就不去了。說不定日後少爺在這鄉村議員的職位上還能乾出事業來,比他們那些去夷洲的還好呢!”

 “當然,我肯定要比他們好,甚至,我還要比柳公要好!”嘴上謙虛著,岑護兒心中卻澎湃著洶湧的**。

 這**一路燃燒,從心臟到大腦,都被烈火繚繞,不曾止息。

 他們沿著這條泥濘的鄉村道路一直行進,直到岑護兒自家的土地。

 地裡的棉花已經被收割完畢了,剩下的全部是光禿禿的棉花稈,父親似乎覺得棉花稈沒有什麽用,所以把這些棉花稈全部廢棄在土地裡,希望他們可以化作來年的肥料,滋養下一波作物。按照往常這時間應該是可以再種植一些蔬菜的,只可惜眼下雪暴成災,連人都活不下去,何況是蔬菜,所以這片土地就這麽荒廢了,孤零零地躺在一片融化和未融化的冰雪中,好像一個沒有了生機的老人。

 陽光很強烈,可是一點都不溫暖,在冰雪的反射下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這逼得岑護兒眯著眼睛去看這些土地。這些土地泛著淡淡的黑色,這是土地肥沃的表征,雖然圖底上面橫七豎八地堆著一小堆一小堆的棉花稈,好像一個黑面人臉上的痘痘,但是這仍舊不能阻礙岑護兒去幻想自己錯過的豐收景象。

 自家經營棉田已經有三代人了,這些製作棉衣的植物是致福的好作物,沒到秋日收割季節,這些植物的纖維就逐漸長成,慢慢地簇擁在一起,組成細密而暖和的絨毛。一朵朵棉桃有著茂盛的枝葉和怒放的棉花,他們坐落在主乾上,而主乾又橫分出若乾小枝,小枝又長出鴨掌似的棉葉,這些棉葉色澤翠綠,和白色的棉桃相互映襯,可不就是一副白玉翡翠圖!

 雖然這些土地對於庶出的他來說有些遙遠,但是他仍舊喜歡把它們視作自己的產業。

 也正是因此,雖然岑護兒是個讀書人,可是他喜歡農田豐收的景象,也喜歡親自下田,和父親一起帶著長工們收割棉花。這種勞動磨練了他的心志和體能,也讓他對於農田經營有了一些最基礎的認知,現在來看,這種經歷對於他是很有意義的,至少他堅韌的體格讓他在南京城的屠殺裡逃得一命,而他對於棉花的知識又讓柳公對他另眼相看,經常向他詢問關於棉花的知識。

 “連柳公這樣的人,都要向我請教知識!”雖然心裡隱隱覺得柳公不過是“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但是對於鼎鼎大名的柳公向自己請教,岑護兒還是非常開心的。

 “我掌握了這麽多的農田知識,只怕真的可以在這鄉村做一番事業!”這樣想著,岑護兒又繼續回憶曾經見過的豐收景象。

 他喜歡將棉花的硬殼剝開,掏出裡面軟軟的棉花纖維,裡面還會經常給你個驚喜,那就是可以拿來榨油的棉籽,這種棉籽榨出來的油(注)質量不算好,只能用來炸個酥肉什麽的,但是畢竟是油,所以收集起來榨油還是有賺頭的。

 世上最美的場景或許就是在一個秋天,選擇一個黃昏的時候,遠遠眺望一片豐碩的棉田,這時候的棉田會呈現出一片深深地紫紅色,棉桃已經完全成熟,會興高采烈地一一炸開,暴露出裡面的柔絮,迎著呼嘯的金風不住抖動。即使遇上了晚秋的霜降也不可怕,霜降會殺傷作物,但是對於棉花這種作物來說,危害就很小了,畢竟他們需要的只是不能吃的棉桃。恰恰相反,霜降會把整株棉花染成一片純白,此時上下一白,輕歌曼舞,白得耀眼,白得可愛,最是美麗。

 “二叔,今年的收成怎麽樣?”岑護兒隨手從地上拾起一個棉花稈,這棉稈堅實、粗壯,被人為折斷的斷茬白森森的,似乎還有沒有乾透的粘液,一看就知道營養良好,也只有像這樣的棉花稈才能長出最好的棉花來。

 二叔看著這些堆在地上的棉稈,眼裡難得的透出笑意來:“還好,還好,搶在雪災到來之前把棉花收完了,今年兩百多畝地,收了四五萬斤,這還沒收拾完呐,老爺正帶著人收拾,我看著今年能達到五萬斤!”說著,二叔突然歎了口氣:“只是今年這鬼天氣,農民家破人亡的可是不少,不知道能有多少家開得了紡機了,這棉花產出來沒人買,卻也是個大事啊!”

 岑護兒愣了一下,他知道棉花產的越多越好,卻不意這棉花產出來了卻未必有人來買, 不由得緊緊皺起了眉頭。突然,他問道:“松江今年沒人來買棉花嗎?”

 他知道,自家的棉花向來是一半供應本地農戶,一半供應松江棉戶的。松江號稱“衣被天下”,幾乎家家婦女都從事織布,每年都能產出上千萬匹的棉布來(注2),吃掉自己的棉花應該是小菜一碟。

 “少爺啊,這松江雖然棉花用的多,聽說他們那邊都是女子心靈手巧,在家織布,男人只是耕田,農閑的時候就到處遊蕩,無所事事。可是這天氣,這世道,又哪有客商來收購呢?”鹿二叔苦笑著說。

 注:食用粗製棉籽油可造成生精細胞損害,導致****萎縮,而無精子產生,造成不育。棉籽油必須經過精煉才可以食用,但是顯然岑護兒不知道……

 注2:明末松江棉布產量肯定高於兩千萬匹,有學者說是高達三千萬匹,但是這個數據我覺得有些多了。但是不管怎麽說,都是真真正正的“衣被天下”暢銷全國,但是清朝時產業萎縮,又遭到華北棉紡織業阻擊,只是銷往福建、廣東、江西以及東北地區,“衣被天下”的盛況一去不複返。此處岑護兒限於信息來源,僅僅只是估計,並非實際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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