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浩瀚的蒼空,漸漸明麗起來。清晨的涼風,依然刀也似地刺著人的心骨。涿鹿城紫禁宮,姬嚳不安地坐在門廊旁,不時站起來搓搓雙手,焦急等待產廳內的消息。 二十六歲的姬嚳生得神清骨秀、氣宇軒昂,在他的臣子面前不怒自威。龍章鳳姿、天質自然用在他身上真是名副其實。然而此刻,他完全不是平時穩重肅穆的樣子,正心急火燎地想第一時間看到他的孩子,他的第一個小孩。產廳內的伊祁慶都正躺在床上,滿頭大汗。內庭的產婆不時出來匯報情況。
不等產婆開口,姬嚳急忙問道:“怎麽樣?”
產婆回道:“才陣痛不久,應該離分娩還早,陛下去休息一會,內廳交給奴婢們。”
長廊內,姬嚳的母親薑問雨在一大群宮女丫鬟的簇擁下,向這邊走來,姬嚳連忙起身迎道:“怎麽把母親大人也驚動了。”
薑問雨一看滿頭大汗、心急火燎的兒子,笑道:“姬嚳,你堂堂華夏大帝,堵在產廳門口,豈不失態?”姬嚳尷尬地笑了笑,說道:“孩兒魯莽了些,請母親見諒。”薑問雨指著門廊邊的座椅說道:“我也想早點抱孫子,但是你這樣會影響到產婆接生,讓她們提心吊膽,束手束腳,反而不好。你隨我去花廳喝喝茶。”
姬嚳有些猶豫,可轉念一想,母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隻好點頭答應。
整個上午,姬嚳一直心神不寧,草草用過午飯後,躺在靠椅上閉目養神,竭力保持著鎮靜。一個婢女突然跑進花廳,撲通一聲跪下,哆哆嗦嗦地說道:“陛…陛下,腳下頭上,恐…恐怕是寤生。”
姬嚳急忙向產廳飛奔而去,到了門口,剛想跨進去就被幾個婢女攔住。他怒目圓睜,厲聲道:“讓開。”婢女們哆哆嗦嗦跪在門內,一個個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可是,不論姬嚳如何嚴厲,她們依然堵住門口,完全沒有要放姬嚳過去的意思。因為她們早已經被告知,就算是死,也不能讓姬嚳沾染產廳的穢氣。姬嚳滿臉怒氣,惡狠狠地盯著下面的一群婢女。突然一腳踢向門檻,哢的一聲巨響,門檻的上半部分被生生撕落。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廳內傳來:“陛下,不要為難下人,我很好。”
一句話讓姬嚳從六神無主,恍惚不知所措中鎮靜下來。一個念頭迅速地閃過他的腦海:我不能先自亂陣腳,我必須做出表率,我一定要帶領妻子和孩子挺過這一關。他雙手抹臉,反覆調整呼吸後,高聲道:“慶都,你別怕,我會守在這裡,哪兒都不去。”
這時,聽到消息的薑問雨也趕了過來,看見姬嚳還在門外,長舒一口氣,對著兒子說道:“‘男丁不得入產廳’的族規你可千萬不要違背,我去請法師卜算一下吉凶。”
議政廳內,薑問雨召集涿鹿城內所有的法師,卜算此次新生降臨的吉凶。法師們擺弄起自己隨身所帶的銅錢、蓍草和龜殼等物,開始算卦。可不多久,就一個個搖頭歎息,都算出是大凶之卦。薑問雨將此次新生降臨的不順,聯系到最近華夏國內頻發的異象,特別是那股隱隱的怨懟之氣,越發心神不寧。於是,她更請來族中長老和朝中一些久不露面的老臣,一起坐鎮議政廳。並且下令涿鹿城內,秘密戒備,遇到“雀兒會”人,格殺勿論,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產廳外,姬嚳呆然而立,一直由正午站到掌燈。產廳內,一眾產婆正有序地忙碌著,而伊祁慶都的喊聲卻越來越微弱。
空氣變得越來越沉悶,大地也好像進入了夢鄉。突然,一道閃電照耀整個天空,就在人們準備迎接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時,一個嬰兒洪亮的哭聲傳遍整個紫禁宮。 一個產婆跑出來匯報到:“帝子很健康,足足有八斤,眉宇間英氣十足。”姬嚳聞言,如釋重負,他松開緊握的拳頭,嘴角露出微笑,自言自語道:“臭小子,比我輕了兩斤,還把你娘折騰成這樣!”
產婆見帝嚳欣喜有加,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隻是不住的跪在地上磕頭。姬嚳覺察到她的異樣,問道:“慶都呢?”
“帝後娘娘恐怕……”
姬嚳重重地錘了一下額頭,催促道:“趕快將慶都送到西廂房,我要見她。”
很快,帝子誕生的消息也傳到議政廳。以帝子生辰八字為基準的嚴密卜算也緊鑼密鼓地展開著。不多時,法師們得出一個異常可怕的結論:“帝子克父克母,不能見,不能留。”就在人們以為這是危言聳聽時,更加不可思議的事出現了。
一隻白鴿帶著九隻黑色巴哥從電閃雷鳴中飛來,落在空置的帝座之上,怪聲怪氣地吟唱道:
帝嚳之子,自由孤星。
漫漫前路,照我獨行。
唱完之後,十隻鳥兒又撲騰撲騰地在大殿中亂飛。頓時滿座議論紛紛,吵吵嚷嚷,驚魂未定之際,突然有人喊道:“趕快抓住那幾隻鳥,看看是誰在搗鬼?”那隻白鴿好像能通人性,聽到有人要抓它們之後,領著九隻巴哥又飛到屋梁之上,再次唱起:
生不折腰,死余正骨。
雀兒會人,永不為奴。
百多年前,黃河流域有兩大部落,分別是華夏和九黎。在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姬軒轅所率領的華夏部落奪得黃河流域霸主地位。而闞尤所領導的九黎部落戰敗,他本人戰死,死後連名字都被華夏族人篡改,號曰蚩尤,蚩者,山中之一蟲也。戰後,九黎部落被分割成兩部分,一部分族人向西北的蠻荒之地逃亡,另一部分留在黃河流域,卻被遣散到各個角落,淪為奴隸。奴隸的命運向來都是悲慘的,於是,他們中的精英,成立了一個以爭取自由為口號的組織――雀兒會。初代領導人闞龍四在極度艱苦的條件下建立雀兒會,但是由於九黎部落已經分崩離析,雀兒會在建立之初並沒有形成規模。傳到六代闞潤,才逐漸改變了這種局面。他雄才偉略,並沒有把眼光局限在九黎人,而是放眼整個黃河流域。他大量招募熱愛自由的華夏人入會,一時間,雀兒會聲勢浩大,猶如燎原之火。可即便如此,雀兒會在華夏精英眼中仍然隻是一幫山野流寇,不足掛齒。直到七代許由的出現,才引起了整個華夏精英階層的恐慌。許由,原名伊祁思,華夏核心精英家族伊耆侯府的長房長孫,他少年成名,被譽為“天下第一有情有義之人”,並讚他“知冷知熱鄰家子,有情有義伊祁思”。更為難得的是,他劍法超群,行走江湖,未嘗一敗。然而,令華夏精英又怒又驚的是,他居然拜闞潤為師,並一舉接管雀兒會,成為七代。之後,他改名“許由”,取“許諾自由”之意,威名不減反增,人頌“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能識一許由。”可想而知,由這樣一個人物做首領,雀兒會的自由之火一時間燃遍了整個黃河流域。
此時涿鹿城紫金宮中,無一不是華夏貴族,無一不是奴隸主,對這“雀兒會”的反感更是深入骨髓。所以,“雀兒會”的這句口號一唱完,大殿之中更是炸了鍋,關窗的關窗,關門的關門,定是要抓住這十隻雀兒泄憤。
那隻白鴿見所有出口已經被堵死,對著九隻巴哥“咕咕咕”地叫了三聲,就頭也不回地朝一面牆撞了上去。還在梁上的九隻巴哥見夥伴被逼自盡,悲壯地唱道:
春雨落,萬物滋。
不自由,毋寧死。
唱完之後,它們既然步起白鴿的後塵,也撞死在那面牆上。大廳之中,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在場之人,無不肅然起敬,他們的內心之中,更是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絲擔憂和恐懼。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有一種雀兒是關不住的,有一種自由叫做寧死不屈。
經過短暫的沉靜之後,大廳之內又恢復了熱烈的討論。以大法師伯成子高和大將軍唐伯禮為首的保守勢力,極力主張殺死新生的帝子。雖然他們表面上說是遵從法師們的卜算,為了保護帝嚳,其實是他們痛恨雀兒會。凡是和雀兒會有關的人物,他們都想除之而後快。可是,他們的這個決定,帝族姬家的子弟顯然是無法接受的。
帝族中輩分最高的醫聖姬文說道:“難道你們看不出來這是個陰謀嗎?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和一個成立百余年的邪教組織能有什麽關系?雀兒會人在挑撥離間,想讓我們自相殘殺!三年前,我們大敗於西戎,至今元氣未複。就在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西戎之際,國內的雀兒會勢力一天天壯大起來。如今,內憂外患,危在旦夕,如果再不團結一心,恐怕滅亡的日子就不遠了。”
伯成子高說道:“醫聖所言甚是,在下絕非和帝子有仇,故意製造事端。依據在下的推算,帝子之命不僅克父克母,還克整個帝國。殺帝子,保帝嚳,這個決定和雀兒會這幫小醜並沒有太大的關系。在下完全是在為帝國考慮,此心可照日月。況且帝嚳正值盛年,以後必定會有很多子嗣。”
姬文說道:“天理昭昭,乾坤朗朗,人情世故,最忌骨肉相殘,怎能教人作出殺子自保的惡事來?卜算未必見得都是準的,即便準確無誤,‘不能留’也不代表必須殺。我們只需將帝子送出華夏,到南蠻或西戎之地找一個本分忠厚的人家撫養即可。能夠讓他衣食無憂,頤養天年也是好的。”
大殿上,薑問雨頭戴飛鳳冠,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她輕咳一聲,然後說道:“克父克母,不能見,不能留,卻也不必殺之,醫聖的話言之有理。不過,不能留也不代表不能留在華夏。我們只需將他逐出紫禁宮即可,並對外宣稱:帝子早夭,無緣大統。”
廳中之人不便將帝族逼得太狠,隻得齊聲應道:“如此甚好!”
突然,姬嚳跑了進來,滿臉驚慌,失魂落魄,兩手抱住姬文的臂膀,聲音嘶啞地哀求道:“九叔公,請救救內子吧!”
姬文見姬嚳已經完全亂了方寸,知道情勢危急,連忙安慰道:“莫要慌張,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薑問雨見姬嚳神情,猜想到伊祁慶都恐怕凶多吉少,內心一緊,想起法師們的卜算,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急忙拉住伯成子高,詢問卜算的具體細節。
西廂房內,伊祁慶都將一塊結綠玉掛到剛出生的帝子胸前,撫摸他稚嫩的臉頰,說道:“寶寶,媽媽對不起你。生你卻不能養你,愛你卻不能保護你。媽媽要走了,走之前唱首歌給你聽:
黑雲卷水,木葉為摧。
三春喟歎,籲其斷矣。
靜言凝視,中有淚痕。
淚痕今日,春雨前身。
房外,姬嚳、姬文一行人不忍打斷伊祁慶都,靜靜地聽她唱完。可能是感受到了這種悲哀氣氛,繈褓中的帝子突然“哇哇”地大哭起來。哭聲瞬間感染伊祁慶都,她流著淚,哽咽道:“寶寶乖,是媽媽不好,讓你一出生就聽這樣悲傷的歌曲。”
門外的姬嚳實在不忍心,高喊道:“慶都,叔祖來救你了!”伊祁慶都命貼身侍女小紅抱走帝子後,姬嚳、姬文兩個人就進來了。
姬文開始號脈,不多時就診斷完畢,拉著姬嚳來到房角,說道:“為了保全孩子,慶都真氣消耗殆盡,失血過多,心脈已斷。目前隻是靠你灌輸的真氣強撐著,可依靠他人真氣支撐最多隻能維持一個時辰。此傷神仙難救,非人力所能為,你們告個別吧!”於是,姬文帶著其他人退出西廂房,隻留下姬嚳和伊祁慶都兩人。
伊祁慶都望著姬嚳笑了笑,說道:“十生,我嫉妒了。”
姬嚳不語,表情空洞,他以為她嫉妒自己還能活著,還能照顧他們的孩子,這個時候他的內心千言萬語,卻是一句也說不出。
伊祁慶都見姬嚳不說話,輕碰了一下他的手,嬌嗔道:“呆子,想什麽呢?我嫉妒咱們的小孩長得非常像你,而不像我。”
“真傻,孩子沒了,可以再要,為何不珍惜自己?”
“換做是你,也會救的。”
姬嚳握住伊祁慶都的手,表情痛苦地說道:“慶都,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為你報仇。不消滅雀兒會,我誓不為人。”
伊祁慶都無力地說道:“不,我並不希望你這樣。十生,你該知道,有奴役的地方,就有追求自由的人,你應該努力赦免他們,並改善他們的待遇。”
“你怎麽說話還和他一個口氣,是他們害了你,你還替他們求情。”
“不,那是個意外,你應該忘記它。”
姬嚳原本還想辯駁, 可一看伊祁慶都蒼白的嘴唇,再也說不出一句埋怨的話。
“不說這個,十生,咱們的小孩,你要好好照顧他,我虧欠他的,你替我補償,好麽?”
姬嚳低頭,拉著伊祁慶都的手,緊貼到腮邊,他依然保持倔強的沉默,沒有回答,因為不需要回答。
伊祁慶都感到自己的手有些濕潤,她知道姬嚳哭了,她從沒有見他哭過。因為他從小就被教育:帝王不能有眼淚,眼淚就是弱點。而帝王的弱點就是帝國的弱點。
伊祁慶都安慰道:“十生,對不起。原本想和你走完十生十世,想不到這一生都不能走完!”
十生好長,十生不語。
伊祁慶都繼續說道:“十生,我困了,換你說,我聽。”
姬嚳從最初和伊祁慶都碰面說起,說過去的點點滴滴,說將來怎樣教育小孩。仿佛這樣就可以留住消逝的時間,又仿佛這樣可以一起走未來的路。說了很久很久,姬嚳漸漸感到伊祁慶都沒有了反應,手變得和他的心一樣冰涼。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唱道: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
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夏之日,冬之夜。
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聲音越唱越大,越唱越淒厲,聽者傷心,聞者動容。一天一夜,姬嚳守著伊祁慶都,沒有離開也不讓別人進來。薑問雨在外間多次勸說,姬嚳隻默默聽著,不做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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