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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鐸》第2章――流放
  帝子降生第二天,姬嚳走出西廂房,吩咐喪事後,就急忙去見兒子。  薑問雨攔住他,向他述說法師們如何卜算、雀兒會如何裝神弄鬼以及大家最後商議的結果。

  姬嚳急切地問道:“剛出生,就被流放?逐去哪裡?”

  薑問雨說道:“原議要逐到西戎或南蠻,不過被我擋了下來。雖然我並未對外聲張要送到哪裡,可送到漁陽伊祁家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姬嚳斷然拒絕道:“不行!”心想:我不能接受這個結果。我的兒子為什麽要聽憑他人的安排?我最愛的人為了這個孩子送命,難道為了一個預言就不見自己的骨肉?如果慶都是我,她也會見他養他。姬嚳抱著這樣的念頭,就是不答應放棄撫養。

  薑問雨急道:“姬嚳,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麽給你取了‘十生’這個乳名嗎?並不是因為你出生的時候有十斤重,而是他期望你能做一個十全十美的華夏大帝。現在,你已是華夏大帝,你早已經不屬於你自己,你屬於帝國所有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帝國,珍惜自己就是第一要務,豈能容你像伊祁慶都一樣任性。而且‘不能見,不能留’,卻沒有說不能幫,不能愛。將來你作為華夏大帝必能助其成就一番事業。雖逐出紫禁宮,但被交給他外公撫養,你有什麽不放心。”

  姬嚳仍然不肯,堅持道:“我第一個兒子,剛生下來就已經沒了娘親。在家僅僅待了一天,就要被他的生父驅逐流放。母親,你也有兒子,你能做到嗎?”

  薑問雨毫不讓步,神情堅定,正色道:“那個孩子是克父克母的命,他害死了慶都,我已不得不信。你疼你的兒子,我疼我的兒子,各人疼各人的兒子罷了。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攔著你。”說完竟然拔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攔在姬嚳的面前。“你敢留他,我就死給你看。免得將來你被他害死,我這白發人要送黑發人。”

  姬嚳雙腿微抖,眉頭深鎖,口齒發顫,吐字不那麽清晰地說道:“好吧。”說完之後,他向後退了幾步,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悲哀地望著薑問雨。母親以死相逼,他哪裡又能拒絕。

  薑問雨見姬嚳態度已經松動,說道:“這個小孩已經被雀兒會盯上,送走他實際上也是一種保護。今天就要上路,小紅負責起居,你的貼身侍衛李光庭負責安全。你有什麽吩咐的就趕快說。”

  “母親,趁我現在口不對心的時候,你就走吧,讓我靜靜,我等會召見他們。”

  薑問雨不安地望著自己的兒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退了出去。

  一段時間的冷靜之後,姬嚳叫來小紅和李光庭,對著二人,他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李光庭認真地匯報了一路上的安排,有不詳盡的地方,小紅就在旁邊補充。姬嚳站在一張桌子前,手中拿著一隻毛筆在羊皮紙上寫字。李光庭將基本情況匯報完之後,問道:“陛下,準備得倉促了些,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您可以提出來!”

  姬嚳全然沒有反應,注意力好像全部集中在那一張紙和那一隻筆上。李光庭不得不再次問道:“陛下?走之前,還有什麽囑咐嗎?”

  突然,哢擦一聲,姬嚳手中的筆被他自己折斷,竹屑刺入他的手中,頓時鮮血直流。

  李光庭和小紅兩人驚呼道:“陛下!”

  姬嚳連忙轉過身去。李光庭兩人不敢出聲,也不敢近前。

  沉默良久,血滴了一地。

  緩緩地,姬嚳轉過身來,

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可雙眼通紅,嘴角還帶有輕微的抖動,說道:“既出紫禁宮崇天門,便不是我姬家之人。”  小紅和李光庭微微一愣,這句話確實出乎他們意料之外,都暗忖道:看來是要將這個孩子趕出姬家,從此便不認他。雖然帝嚳從未見過這個小孩,但他們看得出來,帝嚳對這個小孩飽含深情。可是,為什麽要說出如此絕情之話呢?以他們的身份,不能多說,也不能多問,隻能等待進一步的吩咐,但帝嚳沒有再開口。

  李光庭隻得再次問道:“陛下,還有吩咐麽?”

  “可以了,你們去吧。”

  經過一個月的長途跋涉,李光庭一行終於抵達漁陽。伊祁族長伊耆侯伊祁一平出城三裡迎接,繈褓中的小孩是他的親外孫,也是帝子。到達城內後,伊祁一平正式會見李光庭等,他從小紅手中接過嬰兒,詢問道:“李護衛,帝子寄居舍下,不知大帝有什麽囑咐?”

  李光庭回道:“大帝吩咐:‘既出紫禁宮崇天門,便不是我姬家之人。’除此之外,別無他話。”

  伊祁一平歎了口氣,又問道:“帝子可曾取名?”

  李光庭說道:“帝子剛出生一天,就被送出家門,事出突然。臨走之際,大帝駐足思考良久,恐怕是想取而沒有取,唯一的吩咐也是語重心長,其中深意,還望伊耆侯能夠理解。”

  “李統領,這長途跋涉也夠累的,你先去休息吧。”

  送走李光庭後,伊祁一平思索著姬嚳的用意,心想:看來帝家是想讓我把這個孩子當親孫子來撫養,而非當主子敬養。將繈褓中的親生兒子,還是長子,趕出家門,畢竟太過殘忍。帝嚳滿腹苦水,卻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憐愛之情,難舍之意,不吐半分,是怕敬養之下,難成大器。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伊祁一平輕撫嬰兒稚嫩的臉頰,忖道:我老來慘遭流放,想不到你這個娃娃比我還慘,剛出生一天就被流放,看來這是我們爺孫倆的緣分。他轉過頭去,問身旁的小紅道:“小紅,你說帝嚳的那句囑咐是什麽意思?”

  小紅指著繈褓中的嬰兒說道:“恐怕是想將他趕出家門,徹底地送到咱家來養,好堵涿鹿強硬派的嘴。”

  “那我們應該怎麽做?”

  “伊祁家頂天立地,這孩子隻怕福氣不淺。”

  “好,很好!小紅,你也累了,孩子也累了,抱他下去休息吧。”

  伊祁家本是涿鹿的核心家族,輔佐姬家的時間已經幾百年。然而,在三年前討伐西戎的戰爭中,伊祁一平帶領主力騎兵部隊,拋卻輜重,深入西戎腹地掃蕩。想不到一場嚴寒提前降臨,華夏騎兵猝不及防,還未和西戎軍隊接觸,就有三成士兵直接被凍死凍傷,戰馬的損失更是超過一半。華夏軍隊踉踉蹌蹌,士氣低落,撤退到邊境十字坡時,恰好被西戎騎兵追到。伊祁一平率軍步步為營,頑強抵抗。然而,饑餓、寒冷和恐懼抓住了每一個人,終於,深夜時分,華夏大營崩潰。逃回來的人數僅僅隻有一成,連伊祁一平都身負重傷,是被他的次子伊祁慎背回來的。華夏軍從此元氣大傷,失去對西戎戰爭的主動性,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進攻。按軍法論伊祁一平當斬,然而伊祁家扎根涿鹿數百年,關系網盤根錯雜,出面替他求情的人數不勝數。於是,伊祁家被流放到遙遠的北方邊疆,駐守漁陽城。

  第二天,伊祁一平召開了家庭會議,他望著繈褓中的外孫,一臉慈祥,不禁想起了伊祁慶都,又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不禁歎氣道:“若有她們在,怎會輪到我照顧你?”人到齊之後,他開口說道:“我懷抱中的這個小孩,是我的親外孫,帝嚳的親兒子。雖然帝嚳沒有說過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之類的話,但是那句‘既出紫禁宮崇天門,便不是我姬家之人’也差不到哪裡去。既然帝家不要這個小孩,他以後就入宗我伊祁家。起名放勳,伊祁放勳,意味著帝家流放他,但將來他必定會建立屬於伊祁家的功勳。乳名寤生,目的就是要他記住自己乃是寤生,母親因此遭難,父親被迫流放他。這是我要說的第一件事,關於這一點,大家有沒有異議?”

  伊祁慎回答道:“沒有異議。”伊祁慎為人穩重,沉默寡言。在與西戎的那一場戰爭中,他雖然冒著嚴寒背著受傷的伊祁一平死裡逃生,但還是被凍斷了兩根手指,因此他被很多人戲稱為伊祁八。

  伊祁忱也跟著回答道:“當然沒有異議,放勳住在咱們家這件事,其實根本就不用商量。聽說涿鹿城很多人想害他,隻要有我在,誰也休想動他一根毫毛。”伊祁忱是伊祁一平的三子,為人豪爽,熱情奔放,不拘小節,但脾氣異常暴躁。曾經,伊祁忱和家人一起吃雞蛋,他用筷子去刺,刺了幾次都刺不中。接著就喪失理智,牙齒氣得咯咯作響,眼中閃著一種無以名狀的怒火,好似一頭被激怒的野牛。他拿起雞蛋,直接連殼一起放到口中,咬碎後,再吐出來,怒罵道:“你個醃H潑才,不要欺人太甚!”

  “此外,”伊祁一平繼續說道:“慶都是我唯一的女兒,如今她留下的孩子必須要找個人來照顧。小紅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個孩子聰明伶俐,善良心細,機智過人,而且還和慶都感情深厚,是照顧寤生再好不過的人選。所以,我決定收小紅為義女,由她親手撫養寤生。”

  不等伊祁一平說完,伊祁忱譏諷道:“想不到剛失去一位兄長,現在又多了一個妹妹。”

  伊祁一平怒道:“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想說或許您不該有那麽多子女,不然我們全家也不會被流放到這蠻荒之地!”

  伊祁一平打斷道:“不要話中有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您急於取得戰功,和許由劃清界限,就不會有那場慘痛的失利!”

  “閉嘴,許由是你大哥,你最好放尊重點!”

  “他早已經宣布與您斷絕父子關系,脫離咱們家了,為什麽您還念念不忘?”

  伊祁慎開口道:“三弟,可以了。今天隻討論小紅的事,不要牽扯其他人。”

  被伊祁忱連番頂撞,伊祁一平頗為惱怒地說道:“夠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散會。”激烈的爭吵也使得懷中的嬰兒哇哇的哭了起來,他連忙將其遞給小紅。

  第二天,伊祁忱找到小紅,向她道歉道:“小紅,我是來向你道歉的。不過我還是要解釋一下,我並非討厭你,故意針對你。我實在是氣不過,大哥害咱們家被流放到這荒野之地,還要和咱家斷絕關系。請你原諒我!”

  小紅說道:“三公子不必道歉, 我也沒有怪你,更沒有生氣。”

  “好,那從今以後,你就是我五妹,無論誰欺負你,我都不答應。此外,不要再叫我三公子。”伊祁忱說完,也不等小紅回話,立即大踏步離去。

  涿鹿城內,薑問雨、姬嚳母子二人相對而坐。

  “姬嚳,你再怎麽不願意,也得答應。國不能無後,新帝後是大司徒姒元膺的女兒。大婚之期就定在一個月之後,你好好準備一下。”

  見姬嚳完全沒有反應,薑問雨接著說道:“涿鹿城內的強硬派對咱們將那個孩子送到伊祁家非常不滿,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送到了賊窩,因為他們不允許帝國繼承人和雀兒會扯上半點關系。不過,伊祁一平辦事還算讓人放心,他已經對外宣稱你和那個孩子斷絕了父子關系。催促你再婚也是為了能盡快誕生新的繼承人,這樣,那個孩子也就安全了。”

  薑問雨又說道:“十生,你也不必多言,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退縮,不想生在帝王家。可你要知道你現在是騎在老虎背上,自古就沒有可以逃避的帝王,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既保護不了自己,更保護不了自己所愛的人。你要好自為之。”說完,薑問雨就退了出來,空蕩蕩的花廳只剩姬嚳一人。

  從頭到尾,姬嚳隻是低頭不語。可是緊拽的拳頭和布滿血絲的雙眼已經泄露了他心底的掙扎。作為一個兒子,也作為一個父親,他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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