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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鐸》第12章――藝術
  上官幼薇野外寫生,旁邊圍了幾個學生。畫中是一個荷塘,層層荷葉中孤獨地矗立著一朵盛開的荷花。一陣清風吹來,花瓣上的露水傾瀉而出,正好被一隻逆風而來的翠鳥喝到。題跋是:“那一刻我嘗到你的淚,終於懂得孤獨的傷悲。”  伊祁放勳蹲在旁邊看了好久,等到上官幼薇大功告成時,他不禁問道:“先生,為什麽您的畫看起來比這真實的景色還要美呢?”

  “那是因為藝術美普遍高於自然美!”

  這個回答大出伊祁放勳意料之外,他思索片刻後,反駁道:“一朵鮮豔奪目的花,一隻羽翼絢麗的飛鳥,會令所有人讚美。然而這些美麗的花鳥並不是因人類而存在,更不是為服務人類而存在,它們中的絕大多數比人類更早地存在於自然之中。更為關鍵的是,並不僅僅隻有人類發現了它們的美麗。蜂蝶受美麗花朵的吸引而甘願為之授粉,雌鳥受雄鳥美麗羽毛的吸引而比翼雙飛。由此看來,自然美是一種更普遍的先天美。它可以低於藝術美,但是絕對不能普遍低於藝術美。”

  “自然美是一種抽象的形式美。這種美包涵了整齊一律、黃金分割、平衡對稱、和諧以及外在的感性材料的美。可是,自然再美,隻有經過了人的心靈才會顯現為永恆的美。離開了人的心靈,自然美就是一種空洞的美,就是一種孤芳自賞的美,就隻能在寂靜的大自然中消沉,無法得到傳承,無法變成永恆的美。生命是自然的最高形式,而人類是生命的最高形式。藝術美是因人的心靈產生或再生,他所擁有的內在心靈使之成為永恆的美。隻有心靈才涵蓋一切,隻有心靈才能找到普遍和必然,一切美隻有在涉及這較高境界並且由此而來時,才是真正的美。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說,藝術美要普遍高於自然美。”

  伊祁放勳聽完之後,詭異地笑道:“我懂了。”

  破曉時分,伊祁放勳和皋陶兩人在終南山頂練劍,駐劍休息之間,伊祁放勳吟起一首詩來:

  曉月當空照,人生路漫長。

  常做英雄夢,夢醒起彷徨。

  何以抱花紅,何以褪殘香。

  何以聚歡顏,何以別斷腸。

  何以愛綿綿,何以恨欲狂。

  花落非風罪,雨濃感遇強。

  生而悲命舛,死自恨天盲。

  未見吞聲泣,誰知世態涼。

  鯉魚行逆旅,蒼狗競滄桑。

  顧歎千裡目,清心反自傷。

  少年隨花盡,一笑草木黃。

  聲息歸自在,藝術葬山崗。

  皋陶問道:“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麽?愁苦如果多一個人分擔,就會少一半的痛楚。”

  “皋陶,你想過自殺沒有?”

  “想過,而且不止一次,但是並沒有去嘗試它。你問這個幹嘛?難道你想嘗試?”

  “那倒沒有,但是我突然覺得死亡也是生活的一個選項,藝術的選項。”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生活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我之所以再苦再恨,都沒有死,就是因為我發現我生活的意義,那就是報仇!難道你認為人生沒有意義嗎?”

  “可能有,誰知道呢?但是我拒絕給出生活的意義。假如生活的意義是誠實的,那麽真正的生活將迫使我們不誠實。”

  皋陶努力思考伊祁放勳的話語,居然發現自己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但是,他知道一個人如果主動放棄自己的生命,永遠都是一種錯誤的行為。他想把這個陷入死亡泥潭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救出來。於是,他接著說道:“小時候,我的啟蒙先生曾告訴我:一個人完整的生活,總是會經歷七種不同的階段。最初是咿呀學語的嬰兒,智力還未被開發。然後是喜歡嬉戲玩耍的孩童,總是不情願地學習。然後是充滿夢想的少年,總是做著一些拯救家人或者世界的美夢。然後是滿臉的憂愁的情人,總是寫著一些誰也看不懂的詩歌,讚美著戀人的可愛。然後是總也回不了家的流浪漢,卻總在建立自己的家庭。然後是不稱職的老師,實際懂的東西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卻總想教別人。最後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領導,總是妄圖決定別人的命運,評判所有人。一個人可能會停留在某個的階段,直到生命終了,也可能在不同的階段來回跳躍。但是,無論如何,每一個階段,都會有它特定的生活意義,如果拒絕賦予它一種意義,勢必會導致生活不值得過!”  “皋陶,你描述的這些生活階段,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自我欺騙,因為不管生活想不想要,這些都是我們強加給它的。小時候我們被大人騙,現在我們自己騙自己。從小,我就被教育要求成為一名英雄,不斷修煉自己,窮盡一切力量,去愛所有的人。可是,這樣活著不是為了生活本身,而是為了一個偉大的夢想。這個夢想就是將生活理想化,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超越了生活,並且也背叛了生活。”

  皋陶搖了搖頭,說道:“你的論點,太過於深奧,我無法反駁。不過我確信,自殺是不對的,活著就要有它的意義。”

  伊祁放勳說道:“我並沒有反對生活的意義。皋陶,我問你,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能完全認清自己嗎?”

  “恐怕不能,一個人的想法可能是瞬息萬變的。”

  “是的,一個人既然無法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那麽他對自己來說,永遠都是陌生的,還有必要糾結於自己將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或者說糾結於生活的意義嗎?”

  “你所說的話,我好像懂了一些。可是,‘藝術的選擇’又是怎麽回事呢?”

  “你覺得一個人的十七歲,美不美?”

  “美!”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終結在十七歲,終結在最美的階段,那麽,這個人是不是永遠都是最美的?這難道不是‘藝術的選擇’麽?”

  皋陶大吃一驚道:“這是哪門子藝術?我雖一時無法反駁,但是我絕對不會讚同!那僅僅隻是自殺而已”

  伊祁放勳說道:“一個人要想抓住最美,就得把自己獻給最美,成就永恆的十七歲。”

  皋陶回到山莊之後,急急忙忙地找到晚晴子先生,把伊祁放勳的奇怪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晚晴子又找來上官幼薇,把開導伊祁放勳的任務交給了她。上官幼薇爽快地接受了這個任務,說道:“我說怎麽前幾天,他聽見我講述藝術美要普遍高於自然美時,兩眼放光,原來腦子裡有這麽個奇怪的念頭。”

  晚晴子說道:“那個孩子已經開始思考人生,不能在這件事上毀掉,一定要好好開導。他將來可能照亮這個世界,讓那些享有特權的無情面孔放出人性的光輝。”

  “放心吧,先生,就交給我好了。”

  上官幼薇單獨找到伊祁放勳,問道:“伊祁放勳,聽說你想自殺,還說那是藝術?”

  “先生,那隻是一個想法而已,皋陶可真是多事!”

  “開始想,就是開始毀滅。除了你之外,大家都認為那是一個危險的想法。我隻能說,你交到皋陶這個朋友是你的福氣。你和皋陶練劍時,吟的那首詩是什麽樣的,你再念給我聽一遍。”

  伊祁放勳無奈,隻得老老實實地吟了一遍。

  上官幼薇聽完之後,問道:“你的藝術想法,我聽皋陶講了。你認為死亡的邀請是一種藝術?”

  “死亡可以是美的選項,藝術的選項!”

  “如果美就夠了,藝術就夠了,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就簡單了。”

  “為了美和藝術,獻出生命,有什麽不好嗎?”

  “如果死亡是一種藝術,那也是一種可笑的藝術。因為,它勢必會導致人喪失世間最純潔的快樂。”

  “什麽是人世間最純潔的快樂?”

  “喝一喝涼水,曬一曬太陽,看一看大海,聞一聞花香,聽一聽蟬鳴,賞一賞秋月,等等,數不勝數,簡單而又純潔!你可以把它叫做‘活著的快樂’。”

  “這就是人生的意義嗎?”

  “如果你沒有了人世間的感覺,再也見不到水、陽光、山林以及大海,你還會探求人生的意義嗎?所以,不管人生有沒有意義,就為了這最純潔的快樂,人也應該義無反顧地生活!”

  伊祁放勳不解地問道:“這種快樂,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上官幼薇說道:“‘活著的快樂’當然重要,我們之所以感覺不到,是因為我們把它當成了一種習慣。自殺就是本能地承認這種習慣的可笑性。這種習慣不單單有精神的習慣,還有肉體的習慣,並且肉體的習慣不亞於精神的習慣, 肉體在毀滅面前是要後退的。我們先獲得肉體的習慣,然後才獲得精神的習慣。在我們向死亡行進的路上,肉體始終處於領先地位。”

  伊祁放勳說道:“這個我懂,如果面對一把飛速刺來的利劍,人是會本能後退的。”

  “不錯。”

  伊祁放勳問道:“那生活的意義呢?人是否該有一種生活的意義?”

  “當一個人的精神與黑暗相遇,與夜相遇時,我們要服從我們的激情,並且要長期的服從,在一個方向上服從,這樣,生活的意義會自動找上我們,也隻有這樣,才能成就一種偉大的道德,偉大的生活。總之,我們應該義無反顧地生活,並且拒絕自殺。”

  聽到這裡,伊祁放勳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多謝先生開導,不過話說回來,我一開始是拒絕的!”

  上官幼薇見伊祁放勳開朗起來,也學著他的語氣,調侃道:“話說回來,你詩裡面‘聲息歸自在’是個什麽意思?”

  “就是我歸於‘自在’,歸於本來的樣子。如果我歸於‘自在’,那麽我不就成了‘自在’麽?”

  “人本來就是‘自在’的一部分,你那樣做,隻是換了一種‘自在’的形態而已。”

  “我一直以為死亡的,不動的,才算自在。”

  上官幼薇說道:“年紀輕輕,總想著死亡,算什麽回事?今天就到這裡,我明天帶你下山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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