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四月的春天，最是宜人的季節。每次春雨過後，河邊草地上都會開出許多紅的，黃的小花。它們並不香，即使貼近花蕊使勁嗅也聞不到香氣，所以它們並不招引蜂蝶的歡喜，偶爾飛來一隻白色的小蝴蝶，已是對它們極大的眷顧。它們的花莖細長，輕輕一掰就能掰斷，花期很短，兩天或者三天就會枯萎在草叢裡。它們是如此普通，以至於人們走過都不會駐足多看一眼。然而在這青青的河灘上，這些小花卻是孩子們最大的快樂。因為你不需要爬上樹梢，也不需要穿過荊棘，只需要躺在草地上，就能和花兒來一次親密接觸。　　漁陽城外有一條河，河水淺且透亮，河灘綠意盎然，那裡是孩子們的樂園。漂亮的鵝卵石，清涼的河水，細軟的白沙甚至一片嫩黃的草葉都能給孩子們帶來無窮的快樂，其中最令人心曠神怡的當然是編花環。輕輕地在花莖上撕一個小口，僅能讓另一朵小花的花莖穿過，這樣就能串起一條長長的花鏈，隻要小心翼翼地接上首尾那兩朵小花，便能做出一個美麗的花環。這樣做出的花環，簡練質樸，不僅可以掛在脖子上，還能掛在耳朵上。

　　河邊的小草沿著地表生長，草葉長在藤上，而小花就長在藤葉交叉的地方。如果在一個時間充足的下午，孩子們就會去拔那種長長的還有小花的草藤，然後洗掉藤上粘附的泥土。一圈一圈地，繞啊繞，就能做一個有小花點綴的草環。如果嫌草環不夠漂亮，可以再去采摘一些小花，插滿草環，這時草環就變成了一個有小草點綴的花環。

　　清清的河水，綠綠的春草，七八個嬉戲的小孩，三兩個垂釣的老翁，和美如畫，逸興如詩:

　　綠暖波粼粼，河灘生春草。

　　待到春雨來，春花滿地了。

　　漁翁釣鶯鳴，稚子逐燕跑。

　　春水留不住，花環催人老。

　　一天，伊祁放勳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在河邊編花環。正好伊祁放齊從此經過，就邀請道:“放勳，走，三叔要出城打獵，我們跟著他一起去！”伊祁放齊是伊祁慎的兒子，大伊祁放勳三歲。

　　伊祁放勳正在往一個草環上插花，很快就能完成，他不想放棄，就拒絕道:“放齊哥，你去吧，我不想去。”

　　伊祁放齊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立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怎麽能整天擺弄這些女孩子的玩意。”說完竟一把搶過花環，扔在河灘的泥坑中，然後伸手去拉伊祁放勳。

　　看見自己辛苦編織的花環被扔掉，伊祁放勳噘著嘴，坐在草地上，並不起身，一副要哭的樣子。伊祁放齊也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過分，就松開手，悻悻走開。被他這麽一鬧，大家都覺得無趣，也就相繼散了。

　　傍晚，伊祁放勳獨自回家，愁眉苦臉，垂頭喪氣。伊祁慎正好迎面走來，就問道:“放勳，為什麽悶悶不樂啊?”

　　看到二舅，伊祁放勳突然覺得自己好委屈，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哭道:“二舅，放齊哥他打我！”孩子的天性就是受不得委屈，一旦受到委屈，就會情不自禁地將它放大。

　　伊祁慎一聽就火冒三丈，說道:“這個混帳東西，他人呢?看我怎麽收拾他！”說完也不管伊祁放勳，就直接去找伊祁放齊。

　　伊祁放勳回到家，發現家門口擺著一個花環，洗得乾乾淨淨，正是伊祁放齊扔掉的那個。伊祁小紅從裡屋走出來，說道:“放勳，你跑哪裡去了?放齊來找你，送你花環，沒見你人。他放下花環就走了。

”　　伊祁放勳抓起花環，向外跑去。跑不多遠，就發現伊祁放齊被捆在自家門口的一棵樹上，腿上血痕遍布。伊祁慎氣得臉紅脖子粗，拿著鞭子在旁訓話:“我從小便告訴你，放勳出生就沒了娘，你要幫助他，愛護他。你倒好，不僅不幫，還打他！”然後，提起鞭子就往他腿上抽，邊抽邊念叨:“我讓你打，我讓你打！”伊祁放齊咬牙閉嘴，一聲不吭。

　　伊祁放勳連忙跑過去抱住伊祁慎，哭道:“二舅，對不起，剛才我撒謊了，放齊哥他沒有打我！”

　　“放勳，你不必替他求情。無論如何，他做哥哥的把你弄哭，就是他不對。這次我就暫且放過他，如果有下次，我就打斷他的腿！”伊祁慎說完，扔下鞭子，朝屋內走去。

　　伊祁放勳流著眼淚替伊祁放齊解開了繩索，說道:“放齊哥，對不起，我以後不玩花環了。”

　　伊祁放齊拍拍被鞭子抽打過的小腿，強忍疼痛，笑著說道:“你看，沒事。哥哥不會做花環，隻能將扔掉的那個，洗了洗賠給你。”

　　原本抽泣的伊祁放勳，聽到這句話，悔恨交加，竟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來。

　　晚上，伊祁小紅、伊祁放勳母子兩人坐在餐桌前吃飯。因為害得伊祁放齊被打，伊祁放勳顯得心事重重，食欲也不佳。他索性放下筷子，問道:“媽媽，什麽是英雄?”

　　“英雄就是人傑，他能創造文明，也能拯救世界。英雄就是一把火炬，不僅照亮自己，還照亮別人。”

　　“英雄會犯錯麽?”

　　“會的！而且一旦犯錯，將十分可怕。普通人犯錯隻影響周圍的幾個人，而英雄犯錯，將影響成千上萬的人。所以，英雄做任何決定，都應該慎重。”

　　“我今天做了一件非常錯的錯事！”然後，伊祁放勳將今天的事，重頭到尾說了一遍。

　　“孩子，這件事是你錯了。你太在意那個花環，以至於完全忽視了放齊對你的好意。”

　　“媽媽，英雄會傷害自己的家人麽?”

　　“會的，而且常常。英雄需要關注太多的人和事，他會忽視身邊的家人，所以有時他可以得到天下人的認同，就是得不到自己家人的認同。此外，英雄支持一批人的時候，就會得到另一批人的反對，他的家人就會受到牽連。”

　　“媽媽，我不想你被傷害。”

　　“傻孩子，你若可以做英雄，我為什麽不能做英雄的媽媽呢?你的大舅就是一個英雄，他將咱們家傷害得非常深，但是我們對他少有怨言，家人需要的是理解和支持。”

　　“媽媽，今天二舅打放齊哥的時候，說我出生就沒了娘，這是怎麽回事?”

　　“放勳，我不是你親生媽媽，你叫寤生，就是因為你是難產所生，你的親生媽媽因此而死。她雖然沒有養育你，但是非常愛你，她給了你生命，不，她用自己生命換了你的生命。”伊祁小紅說著說著，眼眶既有些泛紅。

　　伊祁放勳走過去，抱住伊祁小紅，說道:“媽媽，你養育了我，也是給了我生命，我也非常愛你。

　　伊祁小紅摸著伊祁放勳的頭說道:“好孩子，你長大了！”

　　伊祁放勳接著又問道:“我父親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曾經見過一個人，內心滴血的場景，那個人就是你的父親。他也是一個英雄，如果他有第二種選擇，就不會不養育你。他雖然傷害了你，但是對你飽含深情，所以千萬不要怨他。”

　　“媽媽，我長大了，也要做英雄，能保護家人的英雄。”

　　十歲，伊祁放勳開始學劍。伊祁一平將伊祁放勳引到一間非常小的屋子，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伊祁一平問道:“放勳，在這裡，你能看見什麽?”

　　“什麽也看不見。”

　　“你現在最希望得到什麽?”

　　“一盞燈！”

　　嗖地一聲，伊祁一平揭下一塊幔布，八個閃著碧綠熒光的牌子顯露出來，他問道:“現在，你能看見什麽?”

　　“八個牌子，十六個字:公正、平等、道義、自由、逍遙、安樂、愛人、殺人。”伊祁放勳一一念來。“外公，這些是什麽?”

　　“劍魂，將人與劍連接起來的初心，你選一個。在你劍道迷茫的時候，它將像明燈一樣，指引你前進。”

　　“隻能選一個嗎?”

　　“隻能有一個，初心是最真切、最純粹的心，容不得半點雜念。”

　　“前面七個都能引人向善，這最後一個，殺人也算劍魂麽?”

　　“殺人的劍魂瘋狂且厲害，它由恨而生，不死不休！“

　　“我選愛人！”伊祁放勳高聲說道。

　　“為什麽?”

　　“我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害得放齊哥被鞭打。當時，我不僅忽視他的好意，還變本加厲地誣陷他，以致他被打得雙腿紅腫。他受了委屈，並沒有心生怨恨，反而怕我傷心，竟朝著傷腿拍了幾下，以示無恙。當別人對你施加歹意的時候，你依然對別人心存好意，無論多壞的人都會被你感化。我想，這就是愛人的力量。如果把它用做學劍的初心，再強不過。”

　　“很好，不過有一點你要注意。前面三組初心，各自看似相近，其實有著很大的矛盾。後面這組初心，愛人和殺人，看似對立，又其實有著很大的關聯。試想，當你所愛的人被殺時，你的愛人之心可能頓時變成殺人之心。 由愛生恨，因恨相殺。你的愛人之心有多深，你的殺人之心就有多強！記住，在那個時候，千萬不要殺第一個人！”

　　“殺了會怎樣?”

　　“如果殺了第一個，你就會一直地殺下去，直到別人殺了你。”

　　伊祁放勳的劍魂雖然由伊祁一平引導，劍法卻依然由紀三變教導。漁陽城外，青草河畔，常能看見紀三變、伊祁放勳師徒的身影。紀三變喜歡邊演示邊講解，他講得最多就是“自在飛花”和“無邊絲雨”這兩招:“右手提劍，由下向前上方撩，力達劍身前部，以腕為軸繞圓，力達劍尖飛掃。這一招就叫‘自在飛花’，口訣便是‘自在飛花輕似夢’，這招講究的就是輕靈，由下向前上方撩的過程中，隨時準備繞圓攻擊。下一招:立劍，提腕，使劍尖猛向前下，臂伸直，抖腕，力達劍尖點刺。這一招叫‘無邊絲雨’;需要配合上一招使用。口訣便是‘無邊絲雨細如愁’，這一招講究的就是綿密，用大量攻擊壓製對手。”

　　練劍之余，兩人無話不談。一次，伊祁放勳問道:“先生，在一個人成長超越的過程中，父親扮演的角色重要嗎?”

　　“重要，對男孩子來說，顯得尤其重要！”

　　“為什麽人皆有父親，我獨無?”

　　“天下沒有無父之人，你的父親隻是沒有辦法養育你。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已經把你視作兒子看待，你為什麽不能把我視作父親看待?”

　　UU看書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UU看書！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