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打砸搶燒,老百姓被折騰得夠嗆,夏獻綸還得指揮救人救火,忙了好幾天,心裡更是別提有多憋屈,不但被迫收回成命,而且周懋琦私自宣布,不追究騷亂分子的責任,他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這對他的威信是雙重傷害。 還有一點,兒子這幾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定是自信心深受打擊,這讓夏獻綸十分憂心,政治鬥爭本就是殘酷的,可別因此灰心喪志。
其實夏雲桐並沒有多麽沮喪,他隻想一個人好好反省,認真思考未來的道路。
“騷亂來得快,去得也快,分明是周懋琦在背後組織的,他都懶得多掩飾,府城看來真是他的天下,針插不進,水潑不入,這樣下去,別說恢復中華,連在台灣都站不住腳啊,該如何是好?”他皺著眉頭,來回踱著步。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了,是四夕這丫頭送飯來了,她把食盒放到了桌子上,凝眸看著少爺,初春的寒風吹得她小臉微微泛紅,寶石般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少爺,你還是趁熱吃吧。”
夏雲桐正在煩惱中,也懶得搭理她,揮揮手示意她趕緊出去。
四夕歎口氣說道:“少爺,太太可擔心你了呢,你這樣悶在小房間裡也不是辦法,外面廣闊天地,出去透透氣也好啊。”
四夕說者無心,夏雲桐聽者有意,喃喃自語著,“悶在這裡,外面廣闊天地,廣闊天地……”。
他突然眼睛一亮:“對啊,對啊,還是小四你聰明!”
四夕:“……”
此時夏雲桐滿臉的興奮:“革命成功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理論基礎和群眾基礎,戊戌變法有理論基礎,卻沒有群眾基礎;太平天國有群眾基礎,卻又沒理論基礎。隻有兩者相結合,革命才能有希望,這些自己不都是學過嗎?”
“廣闊天地大有可為,為什麽不跳出鐵籠子,給他來個農村包圍城市,地方包圍中央呢?嗯,就這麽辦!”
想到妙處,他恨不得拔出身上的那把柯爾特1872式朝天放兩槍!
“來,小四,吃完飯我馬上去見老爺。”夏雲桐一下子變得精神抖擻,臉上幾天的陰霾一掃而空。
四夕愣在了那裡,少爺的語言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圍,給了她一種奇異的感覺,“少爺真的長大了”。
“什麽,離開府城去艋{?”
正廳裡,夏獻綸瞪大了眼睛,顯得十分吃驚,而顧師爺、袁聞柝、凌定國等人也是一臉的不解。
夏雲桐則是重複了一次:“對,離開府城去台北艋{,在那裡才能擺脫桎梏,大乾一番!”
艋{位於台灣北部,靠近淡水河出海口,是未來台北市的雛形。當地的原住民平埔族,以獨木舟載運所產的蕃薯、苦茗順淡水河而上,和漢人移民進行物物交易,淡水河濱群舟蝟集。
在原住民語言中,獨木舟和獨木舟聚集的地方叫“Moungar”,來台的福建泉州人聽到,就以漢字的閩南語發音諧音“艋{”來命名此地。
這裡雖然貿易活躍,但在政治上卻是偏僻荒遠之地,連縣一級編制也沒有,隻是將整個台灣北端設置為“淡水廳”,屬於新開發地區,不是本地人甚至都沒聽說過。
廳中先是沉寂,繼而有人笑出聲來,是夏獻綸,接著眾人也跟著笑,“嘿嘿,哈哈”響成了一片。
“兒啊,局勢雖然不利,逃避可不是辦法。”
“少爺,我等離開府城,遠離中樞,更難與周懋琦相抗衡了。
” “艋{是什麽地方?”
夏雲桐對眾人的反應不以為怪,他們不可能預見到台北未來會取代台南,成為台灣的政治和經濟中心,便緩緩說道:“孩兒此意並非逃避,這次兵變分明是周懋琦。這裡是府城,他是知府,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與地方豪紳、駐軍將領結成利益同盟,實難撼動。我等在此如同籠中之鳥,牢中之虎,任憑絞盡腦汁,閃轉騰挪七十二般變化,終於難逃如來之掌,玩不出花樣來,還不如跳出來,到台灣北部另起爐灶。父親你乃是全台灣的道台,到哪不能發號施令,何必與那周懋琦纏鬥於小小府城呢?”
見眾人安靜下來,夏雲桐更是娓娓道來:“艋{雖然遠離中樞,但經濟發展可觀,潛力巨大,台灣有句俗語‘一府二鹿三艋{’,艋{與府城、鹿港並稱台灣的富庶之地。隻要經營得法,我等大有可為!而且那裡形勢複雜,官府勢力、地方宗族、原住民,各方犬牙交錯,周懋琦鞭長莫及。”
說完,廳中諸人都陷入了思索,顧師爺低頭片刻,說道:“少爺所言不失破釜沉舟之意,隻是此去山高路遠,崎嶇難行,周懋琦只需半道設下伏兵,假扮山賊草寇,我等隻怕……”
他欲言又止,大家卻已變了臉色。
夏雲桐一拱手:“父親大人,這一點確實不得不防,但孩兒已然思慮清楚,隻要父親下定決心,孩兒有一計策,保管可以瞞天過海……”
半晌後,夏獻綸長出一口氣:“也罷,事到如今也隻能豁出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夏獻綸照常辦公,神態自若,仿佛騷亂從未發生一般。周懋琦、辜仁蓀、張其光等人私下裡嘲笑:姓夏的分明是黔驢技窮,強自鎮定罷了,倒是辜顯榮暗自有些生疑。
轉眼半個多月過去了,到了4月23日,農歷三月二十三,正是當今同治皇帝的生日,普天同慶的萬壽節。
要在以前,無非是張燈結彩、鋪張浪費一番,但隨著洋務運動興起,沿海也學著洋人的習慣,搞起了海陸軍檢閱。
一大早,道台夏獻綸、知府周懋琦率領一眾官員士紳,前往麒麟營觀看練軍操練。
官兵們在演武場上,隨著旗幟、鼓點的指揮,做著整齊劃一的動作,並擺出雁翎、八卦、一字長蛇等各種陣型。
夏獻綸看得興高采烈,時不時拍掌微笑,與周懋琦、張其光等人談笑風生,似乎絲毫不記得就是眼前的這些官兵,半個月前曾包圍了道台衙門。
夏雲桐在身後看得暗暗搖頭,這些練習更像是集體操,毫無實戰意義。這樣的軍隊隻能作亂,不能作戰。
檢閱完操練,一堆人又湧到了安平港,觀看艦艇隊列。
港內早已鑼鼓喧天,龍旗飄揚,“萬年青”、“黃鵠”、“恬吉”、“操江”、“測海”等五艘蒸汽動力船排成縱列,齊齊拉響了汽笛。
夏獻綸看著感慨良多,這些船都是由福州船政局自行建造,這當中也有他個人的功勞、苦勞。
當時整個船政局都有一種神聖的使命感,一種“師夷長技以製夷”的強烈願望。憶往昔,他的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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