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桐完全明白,父親之前擔任福州船政局的船政提調,現在是按察使銜分巡台灣兵備道,從四品升到了三品,看著好像是升官了,其實是被政敵給暗算了。 要知道福州船政局是南方洋務運動的核心部門,政治舞台上的焦點位置,如今朝廷上下流行辦洋務,在這裡隨便乾點什麽,都能引人注目,是往上晉升的快車道。
現在調到了台灣,等於離開了聚光燈,被放逐到了舞台的角落。中國是傳統意義的陸權國家,海島都是權力的邊陲,大都是失意官員的流放地。
尤其是前年,發生了琉球國的漁民被台灣番民殺死事件,日本外務部門已經尋釁來吵過幾次,中日雙方就此事撕扯不清。
夏獻綸辦理洋務多年,並非那些顢頇無知的老官僚,知道台灣已是個多事之地,現在讓他擔任台灣道台,純心是將他放火上烤。
夏雲桐安慰道:“父親大人不必掛懷,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無非是換個地方做官,總有辦法可想。”
夏獻綸搖搖頭:“你有所不知,若是別人倒還罷了,偏偏仇家是閩浙總督李鶴年,是我的頂頭上司。當年結下的冤仇萬難化解,平常有沈大人在,面上還不至於太過分,現在沈大人丁憂,他就迫不及待下手了。而且台灣府的知府周懋琦,更是李鶴年的學生,此去台灣隻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沈葆楨今年死了爹,按照封建王朝以孝道治國的理念,必須暫時離職回家守孝,這叫丁憂守製。
失去了賞識重用的靠山,難怪父親愁眉苦臉的。
夏雲桐聽了一陣沉默,看來情況比他想象的嚴重,歷史上台灣到了1885年才正式建省,此時還隻是福建下面一個“道”,正是閩浙總督的管轄范圍。
本來想著有父親罩著,可以去台灣當“南霸天”,乾一些“富國強兵”的大事,看來是沒那麽容易。
提到沈葆楨,他不禁摸了摸懷中的一把手槍,這是兩月前他與沈葆楨長談之後獲得的禮物,柯爾特1872式左輪手槍。
與傳奇的1873式相比,這款手槍雖然精度、壽命方面有很多不足,但這是柯爾特公司製造的第一款後裝式手槍,六發彈匣,結構簡單、操作方便,不失為經典手槍,現在已經成了夏雲桐片刻不離手的寶貝。
沈葆楨思想開明,言談睿智,既有對西方技術的求知欲,又帶有濃厚的儒家底蘊,是他穿越後見過的最有魅力的人物。
他曾經提出,有朝一日會派些人到馬尾船政學堂學習,希望到時候能得到沈大人的幫助。
沈葆楨滿口答應,作為馬尾船政學堂的締造者,雖然丁憂回家,但是影響力還在,安插一些學生沒有問題。
夏雲桐想了想說道:“父親大人,事已至此急也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父親也是宦海沉浮,再怎麽樣也是朝廷三品大員,那李鶴年無非下些暗套,總不敢明刀明搶的來吧。再說了,還有孩兒我呢,俗話說上陣父子兵,我大小也是個知縣呢。”
一句話把父母二人都逗笑了,“你呀……”。
夏雲桐知道,這候補知縣平常是沒什麽用,因為買官賣官早已泛濫成災了,有些人候補一輩子也輪不上實缺,曾經發生過候補七品被活活餓死的奇聞。
但假如有人授權就能做很多實事,比如歷史上的袁世凱,就是候補出身,奉叔父之命前去賑災,以此積累政治資本。
夏獻綸好歹是台灣名義上的一把手,
隻要地位穩住,不被那周懋琦搞垮,自己這個七品知縣就可以拉大旗作虎皮了。 要說起來運氣也不錯,夏獻綸為官尚屬清廉,積蓄不多,本來是沒什麽錢買官的,這1400兩還是他當道台的養廉銀。
現在官職買賣得太厲害,一泛濫,價格就會大跌,乾隆三十九年買一個七品要4600兩,而且隻能買縣丞,現在1400兩就買個正牌知縣。
夏雲桐疑惑道:“父親,你與那李鶴年怎麽結的仇?”
夏獻綸露出了一絲笑容,轉過去看著許氏:“這事兒你最清楚了吧?”
許氏臉上突然現出緋紅,夏雲桐頓時明白,這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一陣解說,原來許氏出身於江西新建府,一個破落的官宦人家,十幾年前被在江西做官的李鶴年看上,強行下聘納妾。
但在過門前夜,許氏卻消失無蹤,把李鶴年晾在那裡成了笑柄。
李鶴年多方打探,才知道許氏是跟著夏獻綸私奔了。
那時夏獻綸還隻是一介書生,卻敢對他堂堂官員“橫刀奪愛”,李鶴年自以為顏面丟盡,恨得咬牙切齒,放話要讓夏獻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轉眼間世事變幻,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帝妃重臣逃亡熱河,太平天國橫掃東南中國,北方又有撚軍起事,國家綱常敗壞,官場動蕩,李鶴年自己也是起起伏伏,無暇他顧。
等到稍微太平些,夏獻綸再次出現,居然也已穿上了官服,先後在左宗棠和沈葆楨手下效力,李鶴年投鼠忌器,一時間也不敢亂來。
夏雲桐驚歎:“這個橫刀奪愛好啊,要不就沒我了!”
“嘿嘿”,夏獻綸笑看著夫人,在愛情戰場上有人靠錢,有人靠權,有人靠勢,他那時隻是個窮酸書生,靠的是自己的魅力,打敗了高高在上的大官,回想起來自然頗為得意。
兩口子四目相對,眼光中情意流轉,似乎恍惚間又想到當年那場激動的私奔。
夏雲桐暗中感慨,憑著二十一世紀的思想,對夏獻綸這個父親有了全新的評價:
那場私奔可不是小說中說得那麽容易,在這個封建時代得罪官員,根本是自尋死路,連九死一生都算不上,這已不僅僅是勇敢了。
當時夏獻綸不可能預見到國家的動.亂,做出那個選擇,說明在他謹慎持重的外面下,有一顆熱血沸騰的心,隻要認定了,會拚著性命去做。
所以自己隻要做好說服工作, 未來的改革中,他不會掣肘,卻可以成為自己最好的同盟軍……
在一家人的溫馨中,緊張氣氛也終於緩解了。
二月初二,晨。
雨已經停了,大海風平浪靜,整個海面仿佛是一塊深綠色的大理石,向遠方無盡地延伸。
夏雲桐站在船頭甲板上,手持單筒軍用望遠鏡,清晨的陽光灑下來,給他披上了一身璀璨的金衣。海風讓他的衣角上下翻飛,與周遭的海鷗相映成趣,整個人看上去飄逸出塵。
他遠眺著前方,陸地已經在望,“萬年青”號正沿著海岸線緩緩南下。
眼前的台灣顯得既熟悉又陌生,前面是鹿耳門古航道,兩百多年前,鄭成功便是由此渡海趕走了荷蘭人。
但從1823年後,此航道漸漸被泥沙淤塞,昔日的天險已不複存在,隻留下了一片歷史的回憶。
再南下,是海邊的一片斷壁殘垣,這是荷蘭人修建的統治中心,熱攔遮城。後來成了鄭家三代的王城,稱為安平城。
但從1683年施琅攻台之後,政治中樞被移到了東方坊,即現在的台灣府城,未來的台南市,安平王城也就漸漸失去了光輝。經過了近兩百年的荒廢,安平城最終成了一片廢墟。
夏雲桐感慨萬分,站在這裡看著傳說中的歷史,而作為穿越者,當下其實也是傳說中的歷史,這層層疊疊的歷史滄桑感,讓他覺得既荒誕,又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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