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中午,竹塹城道台行衙,傾樓,夏獻綸焦急地踱著步,窗外不時傳來炮聲,敵人的炮擊已經持續了將近三天,其彈藥之充足令人難以置信。 敵人的凶殘同樣超乎想象,昨天夜裡將火炮調整為大仰角彈道,炮彈越過城牆,直接砸到了城裡。
百姓民居多是竹木結構,城裡多處起火,到處硝煙彌漫,忙碌了一整夜。
夏獻綸知道敵人這是心理戰,要消耗守軍的精力和意志,兒子前往艋{尋求援兵,到現在也沒有回音。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城牆一旦失守,隻能被迫與敵軍進行巷戰,在南城牆內百余米處,已經建立了一道防線,以鱗次櫛比的居民區為依托,在屋頂上布置火.槍隊,義勇軍在地面上進行防禦。
同時,再次對城內進行動員,集結所有能戰的人員和物質,作為預備隊,由夏獻綸親自指揮。
此時南門外的女牆已經被轟塌,南城牆也開始搖搖欲墜,防守兵力已經全部撤下,畢竟是磚石壘成,其假想對象隻是刀槍箭矢,在火炮面前顯得脆弱。
同時大批番屯軍已經集結到護城河邊,並在火炮的掩護下,用沙袋填出了一條通道,隻要城牆出現坍塌,馬上就會發起總攻,到時候隻怕……
夏獻綸不敢再想下去了。
城南山崗旁側一處小樹林,幾個番民打扮的人正眺望竹塹城,但其腰間同向挎著一長一短的兩把刀,暴露了他們真實的身份。
中間一位中年人滿臉橫肉,一副凶相,得意地說道:“這次行動是我們薩摩藩與你們矯志社第一次合作,目前看來很成功,島津大人也非常滿意。哼,一群人還吵著征韓、征韓,咱們先來個征台,哈哈,相信將為帝國的海外擴張打開局面,在國內引起一片風潮,重新證明我們武士的價值,你說呢,箱田君?”
他名叫石田芳夫,原是薩摩藩藩士,明治維新後卻成了無所事事的失業者,滿心的憤恨和不平,不過他能講一點蹩腳的中文,因此被原薩摩藩權臣島津久光看中,奉命來台灣配合矯志社,滿心想大乾一番。
旁邊一人三十多歲,瘦削而嚴肅,正是矯志社在台灣的行動負責人,箱田六輔。
箱田卻沒有那麽興奮,長歎一聲道:“石田君,您大概是忘記了,現在已經沒有薩摩藩,隻有鹿兒島縣,也沒有什麽武士了,現在四民皆可為兵,我們,已經被時代淘汰了。”
這番話刺疼了石田芳夫,幾乎從牙齒縫裡低吼出來:“不,我們沒有被淘汰,缺的隻是一個機會。我寧死也不與販夫走卒爭奪幾碗稀粥,絕不為了多賣幾個水果,低頭哈腰給人賠笑臉。我們一定能重新獲得身為武士的榮耀!”
箱田六輔無語,其實他何嘗不希望如此呢?
箱田幼年父母雙亡,被水戶藩劍道大師齋藤彌九郎收養,從小習練齋藤的神道無念流,並接受武士道精神的熏陶,君臣之道,死生大義,尊嚴遠大於生命本身,保衛國家更是武士的天然使命,這些信念早已深入骨髓。
但明治維新改變了這一切,挖礦的、種地的、賣菜的,甚至刑滿釋放的囚犯也能當兵,武士這個曾經尊貴的階層,已經不被國家承認了,許多人憤而自盡,包括他的養父齋藤彌九郎。
箱田雖然失落,但他有自己的見識,了解世界的大趨勢,像武士這樣永遠壟斷從軍特權,對國家長遠發展不利,但他同時又為士族階層的生存而深深焦慮。
矯志社在台灣秘密經營有日,
這次趁亂出手,不但資助凱達?格蘭一批火藥,還為其帶來了原薩摩藩的炮隊,就是為了能為國內的士族尋找一條出路。 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已經達成了共識,武士唯一生存技能就是戰鬥,必須尋找用武之地,要麽擴張,要麽內戰,隻能二選一。
“如你所說,希望能在這裡打開局面。”
石田芳夫不耐煩地甩甩衣袖:“這些土著的衣服穿著真難受,我們有將近兩百人,都是失業的武士,個個英勇善戰。還需要假裝土著的部下,真夠麻煩的,一頓大炮後,直接大模大樣殺過去,對付這些土雞瓦狗,還不跟砍瓜切菜一般?支那、朝鮮,這些肥沃的土地等著我們,真想大口咬上去!”說著,眼中露出了貪婪的光。
箱田有些厭惡地瞄了他一眼,這些都是典型的粗魯武士,隻知武勇蠻橫,憋著砍人頭,純粹暴力狂,但為了事業,隻能捏著鼻子與之合作,便緩緩說道:“凱達是個不自量力的野心家,但對我們有利用價值,暫時扶他起來。我們現在要盡量低調,畢竟還沒有官方的授權,萬一帶來外交上的麻煩,不但島津大人不願意,甚至連西鄉都督也會受牽連,聽說現在他在朝中也不好過啊。”
一聽提到了“西鄉都督”,石田芳夫立刻閉上了嘴巴。
6月16日下午,在經過了連續的炮擊後,南城牆終於有一段轟然垮塌,形成一片二十多米寬,半米高的瓦礫堆。
此刻南城牆內百余米處有一排民房,瓦背上趴著劉正風的火.槍隊, 屋簷下則是孟楚虎率領的義勇軍,所有人都用竹草掩藏著。
這是一條簡易的防線,防線後方百余米的街道裡,有藏身著夏獻綸親自指揮的預備隊。
所有人都等待著,那一聲聲炮響,仿佛是砸在他們的心坎上,雙手緊握著武器,指關節發白,掌心都快捏出水來了。
突然炮聲一停,早就等候在護城河邊的數百番屯軍,呐喊著衝向竹塹城,轉眼間就躥上了瓦礫,卻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領頭的叫卡魯沙那,是凱達部下的一名勇將,帶人衝進了城,幾個縱跳就來到了居民區,頓時像打了雞血一般,興奮得兩眼發紅,單刀一舉,高喊道:“不管老的小的,誰殺得多,就賞得多!”
話音未落,民房頂上“砰砰”連響,居高臨下一頓亂槍,如秋風掃落葉般打來,番屯軍立刻倒下了一片。
卡魯沙那被一支粉槍擊中,面部被鐵珠子打得跟蜂窩一般,密密麻麻一片血洞,身上卻毫發無損。
粉槍的發射初速低,穿透力不強,無法直接打穿顱骨入腦,可這樣偏偏更受罪,卡魯沙那的兩個眼球都被鐵珠打爆了,眼前一片黑暗,劇痛和恐懼讓他像隻瘋狂的兔子般,狂跳尖叫著!
此刻真是生不如死啊,旁邊番兵上來一刀,砍掉了他的頭顱,算是幫他解脫了。
這時就能體現出番屯軍比部落武裝更加訓練有素,驟遇打擊也隻是稍微一頓,又繼續向民房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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