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時間很快過去,我與芬裡爾聊過不少,原本模模糊糊的仞利天宮逐漸有了個清晰的形狀。善見城後便是天宮正所,原為帝釋宮殿,後來成了父親的寢宮,與善見城以園林相連。宮後也是一處廣大園林,名為大喜園。我偶爾回去天界時,便在大喜園中與兄弟練劍,之前芬裡爾曾說我劍術高明,想來是真的,至少在我所能回憶起的部分當中,與人鬥劍,少有告負。唯一能夠戰勝我的,隻有刻耳柏洛斯,鬥上十次,我要輸掉一兩場,其余七八次都是平手。 .
刻耳柏洛斯身材高壯,常著棕黃色,在我們打上天宮之前事長衫雲靴,後來分管了歐洲,便換成希臘式長袍,黃色長袍在肩上用兩片黃金葉子扣了,頭頂一個黃金打造的花冠,鬥得興起便把長袍一甩,赤/裸上身頻頻遞招,皮膚上卻沒有一處傷痕,因為從未有人能夠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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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問芬裡爾:“刻耳柏洛斯也聽命於阿努比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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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與我一同選擇了流放。”芬裡爾答道,“要是能找到刻耳柏洛斯,我們的勝算可就大大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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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稱是。歐洲上層有一個影子世界,被稱為奧林匹斯聖山,由一群自稱泰坦的巨人統治,巨人中有一位名叫宙斯,本是奧林匹斯王子,但其父克洛諾斯聽到一個預言,說自己會被親生兒子推翻並殺死,心中很是恐懼,便將妻子產下的嬰孩全部吞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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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諾斯之妻瑞亞對此十分憤慨,生下宙斯之後,偷偷把兒子藏在人間一片樹林中,又找來一塊大石放在搖籃裡,克洛諾斯晚上回到宮裡,見妻子已經生產,也沒檢查,就一口將搖籃連帶大石一起吞入腹中。宙斯長大之後果然殺回克洛諾斯宮殿,將父親打敗,成了奧林匹斯山的新主人,並挑選出十二名最是智慧驍勇的泰坦為左膀右臂。刻耳柏洛斯對治理人間毫無興趣,唯獨鍾情武藝,見泰坦各個力大無窮,勇猛善戰,便去往奧林匹斯山,終日以與泰坦打架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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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見這棕毛大狗好生厲害,怕他是個禍患,以後會對奧林匹斯聖山產生威脅,就假意舉辦了一場比武大賽,名義上是競技體育,實為將刻耳柏洛斯引入宮中的陰謀。刻耳柏洛斯未作他想,一看比賽挺熱鬧,便高高興興地跑去參加,一舉奪魁。賽後宙斯設宴款待他,暗中派人去到人間下層與混沌相交之處的冥界,取來冥河之水摻在酒裡,將刻耳柏洛斯麻翻,用鐵鏈拴在冥河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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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耳柏洛斯倒也安之若命,終日裡隻是與過路人比武。他還放出話來,得勝者便可從冥界回到人間。然而千年中隻有寥寥數人得以生還。阿耳戈船英雄中的俄耳甫斯,為了把死去的妻子帶回而進入冥界,為刻耳柏洛斯唱了一支美妙的搖籃曲,使刻耳柏洛斯入睡,得以走出;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為了解自己的命運而去往混沌,庫邁的女先知西彼拉對埃涅阿斯愛慕已久,偷偷跟去冥河邊上,騙刻耳柏洛斯吃下含有催眠藥物的草餅,使它昏睡過去,才令埃涅阿斯安全返回;海克力士,他奉歐律斯透斯之命去到冥河,對刻耳柏洛斯說宙斯決定放他自由,為刻耳柏洛斯解開鎖鏈一端,將他牽到奧林匹斯炫耀一番,又拴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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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耳柏洛斯這才發現來者不是戰力不足的懦夫,就是心機陰險的騙子手,心生厭煩,一甩頭拽斷鎖鏈,抖抖身上棕毛,徑自回到仞利天了。
從此隻是在影子世界中穿梭來回,遊歷玩耍、喝酒打架,索性做了個甩手掌櫃。 .
我與他始終政見不合,感情談不上深厚,唯獨鬥劍時有過些許交流,沒想到他竟肯為了我選擇流放。不過略一深思,倒覺得他也不是為了我,隻是本就對須彌山與人界的命運無甚興趣,又喜交遊,去不去仞利天,對他來說毫無差別。倒正好把封地讓出,落得自在。即使我們找到刻耳柏洛斯,他也未必肯參與到這一場手足相殘的血腥戰鬥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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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夜色已沉沉落下,我們吃過晚飯,來到大雁塔,雁塔已經閉館,只剩幾個保安守著,芬裡爾拿出文件給他們看過,說我是上級派來的文物專家,需要對大雁塔中結構進行一些深入研究,白日裡遊人如織,不方便考察,之後每晚閉館之後,都要進入塔中鑽研。保安已接到過常羲安排下發的通知,喏喏應了,帶我來到塔中,便掩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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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去撫摸塔內通天明柱,隻覺一陣麻癢從手掌心傳遍全身,似乎魂魄變成無數小針,從每一個毛孔中激射而出,再看身邊磚石,雖是細微,卻能覺察到質感與顏色均有變化,我精神大振,將全部心神放在手掌上,漸漸感覺整個人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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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口保安室分手時,芬裡爾曾告訴過我去往三十三天的方法,隻要摒棄腦中雜念,一心想著要去到仞利天而不斷行走,精魂便可穿越諸層影子世界,接近仞利天。我便一手扶著明柱,在腦中仔細描摹仞利天環境,圍繞柱身轉起圈來。漸漸地四周燈光不再是昏黃顏色,而是變成深藍幽光,四周牆面也向外急退,腳下青石磚變得柔軟如衣,冒出金黃色的沙粒來,砂礫先是在我腳下形成一個圓斑,然後慢慢擴散,直到我來到一個黃燦燦的沙漠,同樣炫目的太陽,也帶著一圈紫色日暈從地平線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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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漠中行走許久,最初微風卷起砂礫打在身上還有些細微疼痛,到後來已逐漸感覺不到,想來是人魂已開始在我身上褪去,我躍躍欲試,想找些東西來撞撞,確認一下。隻是這沙漠中上下金黃一片,除了滿地緩緩起伏伸展的金砂之外別無他物。我隻得繼續向前,不由得加快腳步,雙手撐地,四肢並用地奔跑起來。我回想起自己曾經作為盤瓠,像這樣在天地之間奔馳縱橫,激動難耐,越跑越快,不多時便隱約看到前方出現一些朦朦朧朧的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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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撒腿向那些黃影跑去,近看才發現他們在緩緩起伏著移動,像是一個個小沙包。來到近處正待仔細查看,忽然間從身邊黃沙中冒出一截黃色大蚯蚓的巨頭,足有橡木酒桶粗細,向著太陽直衝而去,騰起五、六米高,陽光下兩對口顎閃閃發光,我隻覺得腳下砂礫下陷,連忙著地一滾,只見從我剛才立足之處也竄出一條沙蟲來,要不是我反應機敏,恐怕已被它大嘴一口吞下,沒幾天便消化乾淨,排出體外,做了這金黃沙漠的肥料。我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沙蟲身體上,沙蟲軟若無骨,被我踢中處深陷下去,卻仍是無法穿過。看來我今晚是要被困在這沙漠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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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間附近小沙包一一向下沉去,數十隻沙蟲從沙中冒出,對著一輪黃日搖擺身體,我不敢耽擱,起身逃走。沙蟲們見撲一個空,立馬鑽回沙中,一起一伏地追擊而來。我在茫茫沙海中撒開四肢狂奔,沙蟲速度也不慢,緊追其後,時不時有幾隻如之前一般竄出地面,再重重砸下,激得黃沙四濺,一片霧氣騰騰。沙海茫茫,看不到盡頭,我徑自奔跑,心中恐懼一點點擴大,又變成絕望,心想我近萬年一位犬神,難道如今竟要交代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落入惡心的大蚯蚓口中不成?怒懼相交,加之頂上日頭漸升,腳下黃沙變得灼熱難當,我隻覺胸口憋悶,呼吸困難,竟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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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暈了多久,意識漸漸蘇醒,一片黑暗中隻聽到耳邊水聲淅淅瀝瀝,幾滴清涼液體滴在唇上,我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雨幕之中,身下黃沙浸了雨水,已經變成泥淖,身旁一條大沙蟲穿過我的手臂,正騰身而起,我連忙把手縮了回來,發現無恙,又向尚未落回的沙蟲伸出手,毫無感覺地穿了過去。成功了!至少……在這一層影子中,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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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拚命回想其中過程,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既然脫離險境,周身又因為長時間奔疼痛不已,口中如有烈火,燒灼不已,索性伸開四肢躺在地上,閉起眼睛,張開嘴把雨水喝了個飽,任由沙蟲在我身體上穿梭。不多時,暴雨停息,厚雲中鑽出兩輪半圓月亮,淡緋紅色,光芒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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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著月光轉動脖頸查看四周,發現頭頂不遠處出現一條大河,也不知是月色還是河水本身,閃著瑪瑙紅光,好似一條血河。河面上一些飛魚時不時直竄而起,張開薄似蟬翼的翅膜,在空中滑翔。我從地上爬起,向紅河走去。剛來到岸邊,耳邊響起一聲犬嘯,卻是芬裡爾通知我人間天光就要大亮了,讓我快些回去,不要被保安發覺異常之處。我隻得轉身向著來時方向走去,回程路上沙漠也不似來時一般空茫無邊,很快便縮成腳下一片黃沙,又變回青色石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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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界時正趕上瘦高個保安前來開門,看我手扶石柱,露出一絲不解表情,我連忙在柱身上拍了兩下,對他說道:“兄弟!你看!多麽宏偉啊!多麽美麗啊!幾千年中華文明的精神,都凝結在了這一根石柱上!能親身做一趟這樣的研究,我真是榮幸啊!”保安尷尬地笑笑,提醒我快要開始準備營業了,讓我今晚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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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酒店,把二冰隨手扔在我床上的電視遙控器扒拉到地上,倒頭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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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後去到常羲家,芬裡爾不在,我隻簡單與常羲交代兩句便動身往大雁塔去。二冰因為我睡了一整天,沒有陪他遊玩,無聊透頂,心緒不佳,一路上嘮嘮叨叨,一定要我今晚帶他一起。來到雁塔,我告訴保安二冰是我的助手,之後會與我一同進行研究,保安正圍作一堆喝酒打牌,撲克甩得劈啪作響,沒有阻攔,放我二人進得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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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是一手扶柱繞圈行走,二冰一雙大手緊緊按住我肩膀,與我一同進入上層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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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仍是那片黃沙漠,沙蟲翻滾,對我已不再形成威脅,與昨天似乎無窮無盡地奔逃不同,這一回沒走多久,便來到血河旁邊,我伸出手去試了試,河水阻力非常輕微,便忍著微痛涉水而過,對岸仍是沙漠,隻是范圍更小,不多時便來到邊緣,沙粒愈見粗大,逐漸變為岩石,我們來到一座小山腳下,再伸手去試,已無法順利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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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辦?”我問二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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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麽辦,爬唄!”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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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著山岩上垂下的藤蔓,我與二冰向山上爬去,我逐漸發現越是細小,或越高級的生命,越容易穿過,一隻生著山羊胡須的碧綠色野兔若無其事地從我胃裡跳過,同樣碧綠的樹葉卻引來陣陣刺痛,山石則是完全不可通過。二冰建議我像上次常羲開車一般直撞過去,多撞幾次,習慣了就好了。我搗他一拳,沒做理會。他又細細問了我昨夜情況,默默地爬了一會兒山,忽然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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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芬裡爾是怎麽交代你的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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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摒棄雜念,不作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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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行在沙漠中,先是由於自己小小的成就而得意忘形,喜不自勝,然後遇到幾隻破蚯蚓,又被嚇破了膽,一身的七情六欲,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才無法走出沙海?之後你暈了過去,喪失意識,眼前一片漆黑,大腦一片空白,才脫離沙漠,來到血河邊不是?你第一次變成薩摩耶時,也是暈在地上,人事不省。說不定恰恰是不省‘人事’,才能變回狗大爺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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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平日裡看著怎怎呼呼,沒想到正經起來卻總是能提出一些真知灼見。我聽了他的話,越想越覺得,可能就是這麽回事,便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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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上次常羲開車還是今天與我同行,你倒都是一路沒事人一般,走得比說得還輕巧,你說說你是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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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想著去天堂看看唄!”二冰一臉輕松地答道,“第一次是沒去過,好奇,現在去過了,覺得確實不錯,流連忘返。”他用胳膊肘子捅捅我肋骨,“等你重新當上狗大爺,記得也給哥們兒在天庭謀個職位,哥們兒這地上的公務員是真做得膩了,也去天上做兩天玩玩,吃吃天堂主義大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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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望去,山腳下看著不高一座山峰,攀了這麽久,就跟沒動地方似的,山下看著多高,現在看著還多高。也許真如二冰所說,是我六根不淨,心中不夠空澄,才無法將這天路順順當當地走下去,當年我那人魂,被阿努比斯一壇子砸出體外,不也分分鍾就掉到人間了嗎?如此想著,停下腳步,拉著二冰在身旁一塊巨岩上坐下,又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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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我說說,你是怎麽做到心無雜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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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摸著下巴頦沉吟半晌,才答道:“這恐怕我就說不出來了,我呐,就是天生的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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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掌按壓身下岩石,仍是堅硬似鐵,不由得歎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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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就是這樣。”二冰啪一聲拍掌,十個手指頭全都指著我道:“癡、怨、嗔、貪,小情緒太多,貴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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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這幾天來的心境,打事發之後,我食難下咽,寢難祥寧,對身邊一切不管不顧,隻是一心想要找到老爺子,是癡嗎?幾千年前我盤瓠人身壽數已盡,剛剛回到仞利天便又尋了其他所在再入人間,對常羲並無幾分留戀,在之後的幾千年中甚至都不曾想起過她,如今看到芬裡爾對常羲一手搭建,竊竊私語,竟會心生妒忌,是怨嗎?聽到阿努比斯為了區區一個帝位對我所作所為,不免對一母所出,曾並肩戰鬥,共同治理世界的手足同胞生出許多恨意,是嗔嗎?始終覺得統禦須彌山,三十三天天帝帝位非我莫屬,往往站在天宮庭院之中看向頭頂大光明,渴望上古諸神發下命令,指派我接替父親位置,是貪嗎?所有這些想法與情緒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團正自吸水,不斷膨脹地海綿堵在胸口,讓我再一次感到自己幾欲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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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必須保持清醒。要是連通過影子都做不到,我又憑什麽闖入三十三天,奪回帝位?”邊這樣想著,邊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呼一吸之間,緊緊盯住自己胸口,起――很好,伏――很好,起――伏――起――伏――。隨著心緒平穩,胸口煩惡漸去,隻覺得手下岩石也慢慢變得柔軟如綿,我用手向下一探,仿佛伸入一弘深潭,再向下探去,便什麽也再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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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穿過去了。”我對二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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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咧嘴嘿嘿一樂,大手在我肩上拍了兩拍:“那咱們就繼續走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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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持平靜,與二冰一齊走入面前山峰,有如兩顆水銀珠融進一灘水銀一般暢通無阻。走了幾步,眼前微微一亮,已來到一片夜色下的淺灰沙灘。再回頭看,剛剛穿過的山峰已然不見了。.
空中月亮又變作一個,淺灰色,顯得月光很沉重,低低壓在海面,海水翻滾奔湧,扭動、升降,草綠色、翡翠色、墨綠色等色彩在海面變幻不定,天空中時不時出現樹根、生著嬰兒般胖乎乎四個腳的蠕蟲和大塊大塊粗糲的巨岩。潮水撲在灰色沙灘上,死死裹住不放,直到被新一層巨浪覆蓋,海岸線就這樣以猛虎之勢向我與二冰襲來,轉眼就將我二人納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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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迎面而來的潮頭一驚,我條件反射地閉起眼睛,而那海水並不似看起來般厚重,隻是如一股暖風吹在身上,緊接著聽到身後攪水聲咕嘰作響,我扭頭睜眼一看,身後已生出一條蓬毛白尾,徑自擺動。海中視野不算良好,原本已是墨綠的海水離了月光,顏色濃重,幾近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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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團熒綠光芒向我倆聚攏過來,遊近之後,我發現那是幾隻圓滾滾的生物,又像被激怒時的氣鼓魚,又像是兩隻水母被扣在了一起,皮膚完全透明,體內半透明的內髒正發著幽光,在我與二冰頭頂旋轉遊弋,我借燈魚光亮看看腳下,沙灘不知何時已變成一道向下階梯,乳白底色,深淺不一的綠色條紋,如大理石一般。我和二冰相互望一眼,拾階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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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胸口起伏,呼吸無恙,便將始終憋著的一口氣吐出,試著用鼻子吸氣,並未如同想象中一般有海水湧入,隻與平日無異。我一顆懸著的心放下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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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來到石階盡頭,綠紋雲石展開成一條大路,道旁高大珊瑚成列,珊瑚上端枝椏均掛著幾隻鳥籠,每個籠中都關有兩條燈魚,相互追逐遊嬉,照得一片翠色海水波光粼粼,搖曳生姿。道路盡頭一座宮殿,玳瑁為粱,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鑒影炫目。二冰激動得手舞足蹈:“這莫非是他娘的東海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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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路向宮殿走去,一頭大鯨從頭頂無聲滑過,我抬頭看到那大鯨雪白肚皮,正因終於發現了熟悉的人間生物而滿心歡喜,那大鯨卻向下一沉,由腹部裂開一張大口,對我們虎嘯一聲,震耳欲聾。我急忙拉了二冰發足便奔,闖入宮殿大門去,剛將大門合上,就被一群直立身體,兩側生著八隻蟹鉗的獒蝦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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獒蝦手中雖無兵器,蟹鉗卻每個都生著鋸齒,張合間作響,看起來不像什麽好惹的主,我與二冰兩個隻得任由雙手被他們在身後綁了,串成一串,拉拽到一間空闊大殿之中。殿兩側立著幾排蝦兵蟹將,頭頂鳥籠大了許多,照明的燈魚也由之前的一拳大小變成輪胎尺寸,再加之大殿四面牆壁半腰有一圈凹槽,槽中每隔一米左右便立著一個人魚,兩手各托一個蟹殼,向上大大張開,裡邊是大小不一的明珠,流光溢彩,照的整個大殿燈火通明,有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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