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繩子? 宋佚有點楞,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啊,等待盒蓋掀開的一秒鍾內,他腦中閃過無數個想法,從小說中寫的各種天才地寶,到腦洞大開得無以描述的神奇故事,每一樣都比這東西精彩華麗幾百倍!
怎麽是一根平淡無奇的黑繩子?
遞一根繩子過來,難不成……
“徒兒啊,你實在不爭氣,連我十分之一的功力都達不到,繼續練下去也是浪費生命,乾脆拿這根繩子往房梁上一掛,一了百了了吧。”
去,去,少想不吉利的事!
甩開腦中信馬由韁的想法,宋佚收斂心神,虔誠地看著林師父。
“這根絲絛裡,封存著一個極厲害的法陣。”
林師父將黑絲帶拿起,捧在手中,眉目間帶著懷念之色,緩緩道:“你師父在月泉宗的最後一年,我與他往來甚多,都在探討法陣的事。有一次他告訴我,他從某件事情中得到靈感,設計了一個特別的法陣,我問他是什麽事給的靈感,又設計了怎樣的法陣?他卻不答,隻說要再想想才能真正將之完成,於是我也沒有在意,將這件事放下了。”
她邊說,邊將絲帶遞過來。
絲帶通體漆黑,好像將精鋼剖得極細,再密密織就,卻不像普通絲絛那樣能反射日光,默然吞噬掉所有落在上邊的光影,如深不見底的奈落。
宋佚猶豫一秒,伸手接過,將之牢牢握在手中。
“又過了段時間,他再次提到這個法陣,同我解說一番。聽他所言,我不由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就勸他使不得,這樣的法陣未免太……太過凶暴殘忍了。”
“凶暴殘忍?”
“是啊。”林師父神色凝重,盯著他手中的絲帶,問:“我們月泉宗的鎮派大陣七星懸雷陣,你聽說過吧?”
“略有耳聞。”宋佚點頭:“聽聞是您跟我師父共同設計的,攻防一體,萬無一失,有驚天動地的絕大威力,哪怕神仙來犯,也可叫他有來無回。”
“誇張了,哪有這麽神。七星懸雷……即便是它,也留了一線生機。”林師父搖頭歎息:“法陣的設計原理各有不同,但其根骨,幾乎都與這天地自然的規律相應,有生便有滅,有興便有亡,循環往複,枯榮有序,生生不息……最冷的寒冬裡孕育著溫潤的春天,跟著便是繁盛的夏日,然而一旦這繁盛跨入頂點,又會不可逆轉地越走越低,直到走入嚴寒,再迎新一輪的和暖……”
宋佚聚精會神地聽著,這些道理他知道,但從未與法陣、與修行聯系到一起,此刻聽林師父所言,心裡有塊兒地方似乎亮了起來,馬上要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所以,幾乎所有法陣,其設計目的雖然都是為了製敵,卻也都留有余地,也就是破陣之法。若對手實力不濟,法陣自然可壓製對方,若對手實力強大,法陣多少可做拖延遮擋,不至於滿盤皆輸,命都保不住。”
就像八卦麽?既有死門,也有生門?宋佚心頭暗道。
“可是,你手中的這個沒有……”林師父的聲音更低了:“它是純粹的毀滅之陣,沒有破陣的訣竅,不留余地,唯一破除它的方法,就是發動法陣之人的性命。”
什麽?!
宋佚一怔。
“宋佚,若你想將這法陣當成製敵的方法,就要做好以身殉道的心理準備。”林師父盯著他雙眼,一字一句皆敲打在他心上:“不存在此陣被破,你還存活的可能。如此決然的東西,
你真要收下嗎?” 這……宋佚看著掌心裡的黑絲帶,靜默、光滑,輕得仿佛察覺不到任何重量,若不是有昨日經歷在前,知曉林師父是法陣大家,絕不會在這方面說瞎話,宋佚幾乎要以為她是在哄自己了。
這樣一條輕飄飄的東西,怎會是凶險的法陣呢?
“此法陣威力也極大,內中淨是凶暴殺招,一旦啟動,法陣覆蓋的范圍內恐怕沒有任何生靈能夠存活……”
宋佚看著她,目光堅定:“既是師父留給我的,自然要收下。請問林師父,此法陣如何稱呼?”
“你師父叫它九龍噬月陣。”
九龍噬月……
低頭又看了一眼黑絲帶,宋佚將它握得更緊。
“當年……”看他這副堅定的模樣,林師父長歎口氣:“當年我曾問你師父,為何要設計這樣的法陣,這不符合自然生滅之理。聽我這句話,他突然沉默下去。彼時,我們正站在一道懸崖邊,透過朦朧雲海,可隱隱望見山下的市鎮。他想片刻,伸手指向山下,問我上次下山是什麽時候的事?我因身體不太好,不愛往繁雜紅塵中去,那時距離我上次下山有三年多了。你師父聽說後,便教訓了我幾句。”
“……教訓您?”
“是啊,他這人神秘得很,外表上看著比我年輕,實際多大歲數可沒人知道,加之閱歷豐厚,心思深沉,說出來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我總猜想,他身後必定藏著不得了的故事。”
林師父笑笑,繼續道:“他教育我,說我常年不下山,不知民間疾苦,整日呆在安樂窩裡,看到個殺伐果決的法陣就說不符合自然生滅之理,可究竟怎樣才是生滅之理,有公推定論麽?縱觀四海,縱越千年,興旺更替各有生滅,不知吞噬了多少亡魂,正邪善惡的說辭變來變去,但歸根到底,卻是每個人都會死,每個國家都會消亡,難道毀滅本身才是真正的生滅之理麽?話說到這裡,他似乎覺得講多了,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我給他震住,不敢繼續辯駁,隻勸他慎重。但我那時沒想到,這個不留生路的法陣,他自己並沒有帶走使用,而是打算傳給徒弟。”
是嗎,師父竟然……
宋佚暗暗吃驚,回憶在白雲箏房內見到的師父畫像,那尊貴而桀驁的氣勢,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那樣的人,說出那樣的話……
宋佚忽然感覺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師父的形象在他腦海裡變得更具體,更真實了。
室內陷入凝重的沉默,林師父隻當他被嚇到了,又開解道:“不過你也不用太緊張,這個法陣雖凶險,終究還是為你增加實力的武器,尚不到法陣的至高境界。”
“至高境界?”
“那可是位於傳說中的了……我未曾親眼見過,估計再修上一輩子,也很難悟出半個來。”
林師父笑道:“傳聞啊,法陣的至高境界,乃是靠一己之力開創天地大千,非幻覺,非迷覺,而是真實存在的一重世界。”
“那……那不是開天辟地了嗎?”宋佚驚奇地問:“就像神靈創造世界?”
“就是那意思吧。不過,這究竟是傳聞,是遠古的歷史,甚至僅僅是癡人的臆造,我說不好,也不太關注,做好手頭事情才重要呢。既然你決定收下你師父的東西,那我就讓它融入你體內,隨時可發動,伸出手來。”
宋佚抬起左臂,林師父將黑絲帶掛在他手腕上,口中無聲地念念有詞,陣陣熒光閃爍,絲帶化作輕煙,漸漸消隱,宋佚感覺左臂上陣陣發燙,撩起袖子,只見臂上已多了一條蜿蜒回旋的黑影,好似一道黑龍刺青,倒也好看。
“好了,終於交給你,了卻我一塊心病。”
林師父看著宋佚左臂的“刺青”,長籲口氣。
“……師父他,放心將這東西交給我?”
事情落定,宋佚終於忍不住問,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想了又想,始終覺得預留給自己並不是師父最好的選擇……
“他既然說要給你,必定有他的考量和安排。”
“我以為這麽強的東西,師父會先考慮給小師兄,畢竟我那時太小,連門也沒入,究竟能練成什麽樣兒尚無法斷定,況且……”宋佚頓了頓, 歎道:“況且入門之時,鑒定師父如何評定我的資質根骨,師父不會完全不知道吧?”
那時的宋佚,已被鑒定根骨的老師傅看出神魂和肉體不匹配,前途暗淡,對修行而言,這可是致命的缺陷,師父為何還要……
“他知道。我也曾問過他同樣的問題,怎麽不給雲箏,要給宋佚?他說……”
林師父頓了頓,猶豫片刻,才小聲道:“他其實什麽也沒說,只是歎了口氣,說雲箏這孩子實在太聰明,太犀利了……”
咦?
什麽意思?
小師兄聰明犀利,難道不是好事?哪個師父會不喜歡聰慧又敏銳的徒兒?
宋佚納悶,但看林師父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也不好再問,收了心思,專心向她學習發動這“九龍噬月陣”的方法。
“……陣法威力,同使用者的修為息息相關,使用者越強,法陣的效用自然更加可觀。林姨不知你如何在短時間內突破至流泉心訣第七層,但想來是吃了不少苦頭的。你這孩子前途無量,但也要注意保護自己……九龍噬月陣威力極大,攻勢強橫凶殘,不到萬不得已時,切記不可動用。因此,我也不建議你找什麽無人之處試招了,自己調息運氣時多感受感受,盡全力去控制它吧。”
“多謝林師父,宋佚謹記。”
如果可能,宋佚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動用它,但世上的事,肯定不會全都按照他的希望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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