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句俗話:升米恩,鬥米仇。”林師父微微搖頭,聲音變得低沉:“人心難測,人性至惡啊,有許多人是受不得大恩惠的,給他的恩義大了,反而會養出仇人來,他們常覺在恩人面前抬不起頭,給恩人見過他不堪的模樣,對恩人的感激便會漸漸褪色,變質,成為對仇人一般的恨,且隨著他越發達,這份仇恨和不甘便越強烈。我並非說你和你小師兄之間也會如此,只不過你們本就存有一條鴻溝,他盡受你師父真傳,敦敦教誨,修為極高,而你……” “我不是那種人!”宋佚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道:“我永遠感念小師兄的恩情,也永遠不會與他反目成仇!”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仿佛一句誓言,震動了茶室內靜謐的空氣。
“……林師父,您又在試我了。”
宋佚看著她,與她深沉睿智的目光對峙。
林師父眼神動了動,笑著搖頭:“到此為止,不試了。你啊,連這最後一關也過了,你師父當年托我的事,還真沒說錯。”
室內又恢復了沉默,片刻,門上傳過兩聲輕叩,齊威拎著水壺走人,給兩人茶杯裡添上滾水,又默默退了出去。
“宋佚,你師父不是不管你,他一直掛念著你這個關門弟子呢。”
捧著茶杯,林師父滿面笑容,結束所有試探後,她眼神中的欣賞之意更明顯了。
“師父?”
“不錯,是你師父,今日的所有考驗,都是你師父托我做的。”
“這……”宋佚心頭一陣激動。
師父安排的?
杜逸樓一走五年,毫無音訊,自己也從未向他學過任何東西,還以為……還以為師父早就忘了自己這個弟子,沒想到他……
“你師父來到月泉宗不久,我便與他結識,多有交流切磋,我們還共同設計了幾個法陣。”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悄然轉換話題:“他最後一次來找我時,說他又收了一個弟子,我知他快要走了,十分驚訝,問他現在還收徒做什麽?他說本不想收的,奈何雲箏苦求,說那孩子可憐得很,若師父不收他流落出去必死無疑,於是他一時心軟,收下了這最後一個徒弟。”
咦?
宋佚頭一回聽說這件事,趕緊追問:“您的意思是說,當年師父收我入門,是因為小師兄求情的緣故?”
“他的確是這樣告訴我的。”
竟然是……這樣!
宋佚實在沒想到,原來師父收自己入門還有這一層乾系,如此說來,不但師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小師兄也是。若非小師兄求情留下自己,自己怎可能入師父門下?
想到此處,宋佚隻覺心潮澎湃,五味雜陳,對白雲箏的感激崇敬又深了許多。
林師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繼續道:“你師父同我說,既然收了,便有一份責任在,可他遠行在即,無法帶弟子同行,對這位關門弟子宋佚便有些愧疚。為彌補這份愧疚,他拜托我,等宋佚修為初成時,由我出面,代他試一試宋佚的實力和心性,若都過了關,便將他留在我這裡的東西傳給你。”
師父留給自己的東西……
宋佚心海中大浪一陣猛過一陣,既覺十分驚喜,又有萬分感慨,本以為自己不過一枚師門棄子,不值一提,今生也無緣得師父真傳,哪知師父竟預先留下了禮物,待自己此刻來領取。
“此前幾年,我已默默關注著你的成長,奈何你啊,韜光養晦太過,一直不見進展,
弄得我也惴惴不安,莫非杜師父當真看走眼,收了個不開竅的不成?要真是那樣,他留在我這裡的東西如何交得出去?辜負好友所托,我可是要愧疚一輩子的。萬幸啊,而今你進展神速,露出真金成色,我也放心了。” 這個……宋佚不知該喜還是該悲,進展神速什麽的,要多虧這場穿越的功勞,若還是原本的“宋佚”,肉身與魂體不匹配,再練十年也難有進展,豈不是要拖累林師父抱憾終身?
“那個……不知師父放在您這裡的,是個什麽東西呢?”
“是……”
剛說到這兒,窗外忽然又是一聲金鍾響,林師父朝外看看,頓時收了口風,笑道:“時間不早了,你去歇息吧,今晚就住這兒,齊威給你準備了客房,明天早點起來,我再告訴你。”
“啊?!”
宋佚心已被提到嗓子眼兒,忽然斷了後勁,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頓時又急又怨,看齊威笑嘻嘻地推門進來,恨不能把他手裡那小金鍾砸個稀爛!
都到這份兒上了,您還要來個“未完待續,請看下集分解”?想讓我這個翹首以待的觀眾吐血啊……
宋佚突然覺得,林師父的試煉其實還沒有結束。
……
“嘻嘻,師兄莫怪我攪局,真的是時間到了。”
一路往客房行去,齊威走在前邊,笑得有點奸詐:“最近師父嘗試拋開丹爐,直接用法陣煉藥,每日都得在固定時刻轉換陣型,因此不能繼續陪你聊了。”
“……沒事,反正林師父也說了,明天一早。”
宋佚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今天無意間走入林師父這裡,未曾想竟有了這麽多收獲。
師父留下的東西……會是什麽呢?
功法?不會。怒焰玄經就在小師兄書房裡擺著呢。
武器?也不像。沒聽說師父有什麽神兵利器的。
……既然放在林師父這裡,難不成是個法陣?
可自己並不通曉法陣,此前五年的學習中,隻了解過最基本的東西,這會兒要讓自己獨立布個陣都磕磕碰碰的,難度高了便只有抓瞎的份兒。
思索間,兩人已來到客房,齊威打開門,簡單交待兩句便離開了。宋佚長舒口氣,站在窗前,看看天頂上恆久的夜色,看看遠處隱約的燈光,長歎口氣,去後邊洗漱一番,上床睡覺。
心已在不知不覺中澄定下來,雖知道明天會有一份大禮迎接自己,這個夜晚的宋佚依舊沒有失態,他躺在黑暗中,想著過去未來,想著月泉宗之外的廣闊世界,想著今天在席上聽到的山外逸聞,那些或真或假、奇妙精彩的人與故事,漸漸進入夢鄉。
七天的修養期就要結束了,明天將領取師父的饋贈,然後去賞金庭接功課,然後……
陷入深眠的前一刻,宋佚預感到自己的生活將迎來新的變化。
次日一早,天色剛剛放亮,宋佚準時醒來,收拾後便往前院,看見林師父已站在院中等候,趕緊上前行禮。
“過來吧。”
林師父帶著宋佚,又走入院中那所正房,也就是他昨日被困於隱迷津陣中的屋子。宋佚這會兒才有心思,細細打量這間安插著無數法陣的屋子。
青磚地面上鋪著毯子,榻上蓋著精美繡布,每張椅子裡都有個柔軟的靠墩兒,除了布置得更清雅,並多了些女性化的裝飾外,這裡看上去和別處沒有什麽不同,他盡力調動所有的感知,想要捕捉法陣的蛛絲馬跡,卻什麽也沒發現。
林師父注意到他的動作,微微一笑:“你現在還察覺不出來,此處安置的法陣眾多,盤根錯節,年深日久,早已融為一體,別有妙用。當中不僅包括我設的,也有我師父生前設下的,若你真想試試……”
說話間,林師父手指一點,宋佚頓時感覺一股寒氣撲來,那層護身金砂立刻展開,只見金光一閃而逝,卻未粉碎任何東西,房中一切如常,那層寒氣也無影無蹤了。
“咦?”林師父驚訝地打量他:“你還有這樣的護身寶物?”
“這個……”宋佚頓了頓,三言兩語交待金光來歷,問林師父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麽?
“不清楚呢……若你師父在這裡,興許他會知道,他入月泉宗前曾四處遊歷,見多識廣,我卻也幾乎不曾下過山,這方面欠缺得多了。不過如你所言,這金光並不受你意識掌控,只會在你受攻擊時自動發作,倒也頗為有趣。”
“昨日我被困法陣中時,為何這金光卻不發動呢?”
“應當是隱迷津陣沒有攻擊性的緣故吧。”林師父思索道:“困住你的意識,如同令你昏睡休養,對你沒有任何傷害,而在這段時間內,若有人攻擊你,興許金光也會發動。”
宋佚點頭,林師父請他坐下,笑問道:“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
“沒有做夢,沒有胡思亂想?”
“沒有,一覺到天明。”
“很好。”林師父點頭:“本來還猜你會不會興奮地睡不著,或者胡思亂想,焦慮難眠,結果都沒有,看你今天氣色,確實也是好生睡過了的。”
“這也是試煉?”
“算不上,但人的心性的確需要時刻磨練,時刻警醒,這可是一輩子的功課,遇大悲不崩潰,遇大喜不狂妄,遇危難無懼色,遇絕境不消沉。你年紀不大,心性品格已是有模有樣,很好,杜師父擇徒果然有眼光。如此,我將這東西交給你,也不至於太過提心吊膽了。”
說完,林師父拿起桌上的一個錦盒,緩緩打開——
宋佚感覺呼吸都停了,渾身緊繃,目不轉睛地盯著盒子。
盒蓋一點點升起,一點點打開,內中的東西漸漸顯露真容。終於,宋佚看見盒中躺著一條黑沉沉的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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