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寒冬難熬,李瞞並不這麽覺得。 半個多月來,他身上的傷已結了疤,隻是行動不便。念稚砍了根樹枝幫他做了雙拐,他偶爾也下地走一走。
今日傍晚雪消日出,遠處的紅霞燒透了半邊天,悶在屋裡多日的兩人出來透透氣。念稚抱怨連日風雪害的她無法下山買食材,看雪剛停便嚷著出來套鳥,這會兒李瞞正坐在一個大木樁上聚精會神的看她忙活,雙拐就擺在他身旁。
念稚不知從哪找出一個破籮筐,揀了根小樹枝支在籮筐邊上,筐下撒了一把小黃米,小樹枝上綁了一根長線攥在她手裡,她歸置妥當便拉著線走遠坐到木樁上。
李瞞忽然伸手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發絲,念稚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頭也不回的緊緊盯著籮筐。李瞞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忍不住想逗她,輕輕咳了一聲,念稚終於回頭賞了他一個白眼,他卻像個要到糖果的小男孩一樣在心裡樂開了懷。
念稚心裡卻是不大高興,眼看著飛來一隻覓食的小鳥,她趕緊拉繩,鳥兒卻一下子振翅高飛了,如此往複幾次,她徹底沒了一開始的興奮,耷拉著小腦袋悶悶不樂。
李瞞看在眼裡,尋思著這姑娘看見鳥飛來心急火燎的樣兒,肯定是小時候沒套過鳥,他用肩膀頭輕輕撞了一下念稚,從她手裡拿過繩子,朗聲道“瞧我的”。
“你能行?”
“我怎麽不行?”
“看你貴公子一個還會這個?”
“莫要小瞧人。”
“你真的假的?”
“噓,鳥兒來了,別出聲。”
念稚憋著氣在旁邊等著,真等到李瞞把鳥兒套住的時候,她歡呼一聲飛也似的奔過去把鳥兒掏出來,又飛奔回來獻寶似得把鳥兒捧到李瞞跟前,連連驚喜道,“李瞞,李瞞,你太棒了,我們倆真的抓到一隻鳥兒哎。你瞧,多肥啊。”
李瞞哈哈大笑,露出一排白牙,眉宇舒暢,他一手拿起拐杖一手拉著念稚,“走,今晚咱們要大餐一頓。”
晚霞退去,月亮升起,乳白色的炊煙和銀灰色的暮靄交織在一起,若隱若現。聽她嘰嘰喳喳的說著有趣的小事,天地廣闊無袤,仿佛這世上隻有他和她,這半個月來,他那空空蕩蕩的心,被這個姑娘一日一日的填滿。
這樣安詳又悠閑的傍晚他不曾幻想過,曾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置身在那個權力的漩渦裡。而此時此刻,晚風,白雪,滿天的星辰,星辰下還有讓他心動的姑娘。就像一顆繃得很緊的心忽然放輕松了,身體似乎也有說不出的舒展,曾有一顆心無處安放,如今這顆心有了心心念念的人。
“明日我要下山買些東西,家裡的東西都吃完了。”念稚啃完噴香的鳥肉,拍拍手道。
李瞞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心裡為著她說的那句話而感慨,是啊,“家裡”這個詞他早已陌生,他已許久不曾體會家的溫暖,偌大的皇宮隻讓他覺得冰冷,這個荒廢的山間小屋卻讓他有了家的歸屬感。是的,他本該到了離開的時候,卻眷戀這家的溫暖,遲遲不肯走。
隻是,時光不會永遠停在這裡,那腥風血雨的現實,終是要等著他回去。
“明日幫我帶個消息給山下吧。”李瞞抬頭看著念稚,眼裡有她不懂的深沉。
第二日午後,念稚提著大包小包從山下回來,前腳剛踏進門口,後腳就聽到一個人連滾帶爬的躥到了屋裡,撲通一聲跪在了李瞞跟前。念稚聽著都替這人心疼,
這冰天雪地的跪在地上凍死個人。 “主子,主子,您可嚇死奴才了啊。”來人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嚎哭起來。“主子,您這是傷到哪裡了?還疼不疼?奴才罪該萬死。”說完啪啪啪打起自己耳光來,“奴才就是死上一百回也消不了這會的罪責,萬幸奴才終於找到主子了。”
“我是你找到的嗎?”李瞞啪的一拍桌子,厲聲道:“如果不是我叫人去知會你一聲,等你們找到我,我早就死在這雪山了。”
“主子饒命啊,奴才罪該萬死,”來人立刻在地上咚咚磕起頭來,念稚這會是真心疼了,忙上前攙起他,哪知那人力氣不小,運起功來隻一味的磕頭就是死活不肯起來。念稚看著他額頭鮮血直流,忙給李瞞使眼色,李瞞這才緩了臉色,厲聲道,“滾到一邊站好。”
來人麻利的站起來走到門邊站好,額上鮮血也不敢擦,念稚看不下去拿了毛巾想幫他擦一擦,那人連連退卻道:“不敢勞煩姑娘大駕。”他跟在李瞞身邊多年,剛進門就看出李瞞對這姑娘不一般,他就是有一百個膽也不敢勞煩啊。
李瞞生了一頓氣,氣的直咳嗽,念稚忙又拍他後背給他順氣。李瞞拉下她的手攥在手裡,溫柔道:“你莫怕,我不是吼你,隻是這幫手下人不爭氣,我訓訓他們罷了。”
念稚把他推到床邊坐好,湊到他耳邊道:“我不知道你跟他為什麽生這麽大氣,但這樣打罵人總是不好的,你生氣對你自己身體也不好,有什麽事好好說就是,一會莫要這樣了,知道嗎?”李瞞默不作聲,看她似乎他不答應她就不依不饒的樣子,終是嗯了一聲,她才放心的出去,臨走前向門前站立的男子道:“他身上有傷,你也莫要氣他。”言罷關門出去了。
李瞞盯著她出去的身影不語,半天才道:“高力士,你過來。”
“是,殿下。”
“那個東西有線索了嗎?”
“還沒有。之前的線索已經查出是有人故意透漏出來的假消息,故意引我們上圈套的。”
“查出是誰乾的了嗎?”
“是殿下的姑姑。”
“哼,就知道是她,一路上對我狠下毒手。我尊她一聲姑姑,她何曾當我是她親侄子。”
“太子殿下,咱們是否要……”
“先不用了,她現在權勢太大咱們還不是對手,這筆帳,留著日後一起算吧。”
“殿下,您的傷怎麽樣?還是叫禦醫過來看看吧。”
“不必,已經好差不多了,吩咐其他人在周圍值守即可,沒有我的命令都不許靠近這裡。還有,我的身份暫時不要讓門外那位姑娘知道,你還是喊我三爺,至於你,先叫回你的本名馮元一吧。”
“是,殿下,奴才先服侍您就寢吧。”
“不用了,我去外面走走。”
門外夜色如水,佳人沐浴在月光下舞劍,輕盈的身段恍若飛仙,青色的劍光在雪地裡畫成一弧,清風拂過的刹那,愈發的清姿卓然,風月靜好。李瞞就靜靜的倚在門邊,看得入了迷。
念稚舞完收了劍,回頭看見他,兩人相視一笑。關於他是誰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好奇過,雖知道他必不是個凡人,但她從不主動問起,她阿娘說過,這個世上的人,誰都有自己的難處,何必一定要捅開。他不說,她便不問,本是萍水相逢,救他一命總是善事一件。現在有人照顧他了,自己也該上路了。
屋裡的高力士拍拍胸口,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這些日子殿下失蹤,他差點急瘋了,帶著幾十號人沒天沒夜的找人,今兒可算見到了,雖然受了傷,但好在無大礙。隻是這個漂亮姑娘是哪裡冒出來的?看著殿下似乎對她上心的很啊。
夜裡,念稚睡在床上,自李瞞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他便不肯再睡床,他的理由是:“你一個柔弱姑娘家怎麽能睡在地上。”念稚心想我打小練功就睡在寒玉床上,這點寒冷又算什麽,但她說不過他隻好睡到床上,李瞞裹了一件大氅睡在床邊,馮元一在門邊守著。
翌日清晨,念稚一醒來便聞到陣陣香氣,她一骨碌爬起來,馮元一一大早就起來做了一桌子菜,看她醒來忙遠遠做了個揖,滿臉堆笑道:“姑娘,您醒了,要不要奴才服侍您起身?”念稚忙搖頭道不用,剛要伸手取衣服,李瞞從背後把大氅裹在她身上,仔細系好,又要給她穿鞋,念稚忙推開他,自己套上鞋。
旁邊的馮元一看的目瞪口呆,心裡直怎舌這還是他威武神勇的太子殿下嗎?這位天下最貴重的公子哥居然主動給一位姑娘穿衣穿鞋,這要是傳到長安去,長安的姑娘不得哭瞎眼啊。
馮元一心裡嘖嘖稱奇,手上侍奉的愈加殷勤,又是打水又是遞毛巾,待她坐定,又把盤盤碟碟的在她跟前堆了個滿滿當當。念稚心道果然是貴公子家的做派,吃個早飯也要這麽鋪張。
李瞞揀她愛吃的堆到她碗裡看著她吃下,才慢條斯理的吃自己的。念稚瞧他一貫以來吃飯都是這樣斯文規矩,隻是旁邊馮元一站在身邊伺候實在讓她不習慣。
“你也坐下一同吃吧。”
“奴才不餓,奴才伺候兩位主子。”
“你坐吧,這麽多我倆也吃不完啊。”
“能伺候主子是奴才的福分,奴才高興。”
“李瞞,你讓他坐下一起吃嘛。”
“坐下。”
“是,謝謝兩位主子賞賜。”聽到李瞞發話,馮元一遠遠的挨著小板凳的一角坐下,隻吃他跟前那一盤菜。念稚也不好多說什麽,隻好飛快的吃完了。
馮元一收拾殘桌,李瞞陪著念稚在雪地上散步,雪花又開始紛飛,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兩人並肩走在一起默默無聲。
“李瞞,”念稚出聲道。
“叫我阿瞞, ”李瞞轉頭盯著她,執意道:“叫我阿瞞,我家人都是這麽叫我的。”
“阿瞞,馮元一待你很好,你不要老是凶他。”
“恩。”
“你的傷還沒有好,你要記得按時吃藥,藥我都包好放在你床頭了。”
“恩。”
“天山很寒冷,你以後莫要再倒在雪窩子裡了,下次可沒有別人救你。”
“恩。你今日怎得這麽多話,”他刮刮她凍紅的鼻頭,“快進去吧,別凍壞了。”
“那你都答應我嘍?”她不肯動彈。
“答應,全都答應。”他笑著推她進門。
一夜無夢,雪落枝頭,梅香滿袖。
第二天清晨。
李瞞死死盯著念稚的床鋪,被子疊的很整齊,上面有一張便箋:
“臨別一語,贈與阿瞞。萍水相逢,我甚開懷。片言往來,亦是知己。君子之交,總有一別。努力加餐,百歲無憂。就此一別,後會有期。”
“誰跟你君子之交?你個臭丫頭,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意?”他紅了眼。
“不惜一切辦法,找到她!”他吼道。
寒風呼嘯而過,隻留下靜謐的白雪和他冰涼的心。
他閉上眼,她的身影還在他的腦海,她的聲音還縈繞在他的耳邊,他蓋的被子上有她獨特的香甜氣息,他睜開眼環顧四周,每一樣東西都有她的痕跡,連呼吸的空氣裡都滿是她的味道。
有些東西,有些人,一旦習慣,就想一直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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