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稚一夜未睡,眼看著元響發起了高燒,嘴唇乾裂,孟拂還是未歸。 清晨又到了,整個世界都是清亮的,淡天白光佔據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念稚緊緊盯著昏迷中的元響,她這才注意到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入美好的弧形,密密的睫毛低垂著,似乎每一下細微的顫動都能挑起她心頭微瀾。
“你怎麽在這?”元響清醒了一些,聲音嘶啞的聽不清,“快點回去。”他一隻手推她。
“我偏不。”念稚緊緊握著他的手,“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顧念我?”她急眼了,“你自己都暈倒了你知道不知道?”
“有孟拂呢,怕什麽?”他還有力氣跟她玩笑,念稚輕輕一拳拍在他胸口。
“咳咳咳,不等孟拂回來先被你拍死了。”他笑著回握她手,緊握了幾秒又把她往外推,“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點回去,等孟拂回來自有辦法的。”
念稚固執起來誰也勸不動,待在床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元響又昏迷過去。
臨近中午,院子裡漸漸騷動起來,想必是見孟拂久久不歸,山民心間難安。
“阿耶阿娘,你們醒醒,你們怎麽了?”念稚聽出是阿婆家小女孩的聲音,飛快衝出去扒開人群。
小女孩匍匐在一對夫婦身前,哭得聲嘶力竭,“阿耶阿娘,你們不能不管我啊。弟弟沒了,我不能再沒有阿耶阿娘。”
念稚過去拉起小女孩,低頭查看那對夫婦,兩面色蠟黃,都是隻有進的氣兒沒有出的氣兒了,村裡有相熟的老人歎道,“準備後事吧,這是到頭啦。”
小女孩哇的一聲哭開了,念稚攬著她不停勸慰,咳嗽的厲害的阿公阿婆一聞此言雙雙昏了過去,念稚知他們是無法承受剛失去孫子又要失去兒子兒媳的痛苦。
死亡的氣息在人群中蔓延,先是有人小聲啜泣,後來哭聲連成一片,像是要把內心的恐懼全都發泄出來似得,哭聲越來越大。
念稚放下女孩站起身大聲道,“鄉親們莫慌,瘟疫不會一下子就死人的。咱們還有時間,等孟拂回來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
“昨日你便說孟拂會回來,這都大晌午頭了也沒見人影,別是他見咱們病重怕過氣給他,嚇得再也不敢回來了吧。”人群中有人大聲嚷嚷。
“孟拂斷斷不是那種人,他一定會回來的。”念稚急忙辯解道。
“哼,你說不是就不是嗎?他至今未歸就是事實。你瞧你那同伴都快病死了,他也不管。”
“你說誰快病死了?你不會說話就閉嘴。”念稚氣極。
“無知村夫!”一聲厲喝從後頭傳來,遲明姿扒開人群走進來,一張明豔的臉蛋正氣凜然道:“元大哥是為你們操勞才病倒的,現在孟拂正在四處奔波為你們找救命的解藥,你們倒好在背後詆毀好人,你們說說你們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她頓了頓,冷笑道:“不對,你們連狗都不如,狗還知道守護莊園,你們除了亂嚼舌根還會什麽?”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念稚拉過明姿,低聲道,“你怎麽出來了?”
“怎得隻許你們當好人?就隻我嚇得窩在屋裡不敢出來不成?”明姿瞪她一眼,四處掃了一下人群在她耳邊壓聲道,“窮山惡水出刁民,他們就是看你軟弱好欺負。”
念稚笑著拍拍她手,“就你鬼主意多。”然後環顧四周徐徐道,“既然各位嫌棄我們多管閑事,我們這就走便是。”說著拉著明姿便欲往外走。
“別呀,
別走啊。”村民呼啦一下圍住她倆,陪著笑道,“山野村民不懂事,兩位貴人千萬別放在心上。”可萬萬不能放了他們走,不然這一村子人都性命難保。 念稚和明姿相視一笑,“大家稍安勿躁,孟拂很快便會回轉。”村民四散去。
倆人攜手去看元響,念稚心頭感動,微笑著對明姿道謝,明姿故意一板臉道,“我們姐妹,這麽生分做什麽。再說了我也心裡難受,就當盡我一份心力吧。不知元大哥怎麽樣了?”
兩人說著正好邁進屋裡,元響不知何時吐了幾口鮮血出來染滿了前襟,一摸身上滾燙,念稚心急如焚,“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吐血?孟拂為什麽還不回來?這都什麽時辰了。”明姿看她急得團團轉也著急上火,“這個小兔崽子還自詡輕功好呢,不過來回買個藥材也這般拖拉。”
念稚無心聽她說什麽,拿了毛巾仔細擦拭元響臉頰,大胡子上也滿是鮮血,念稚越擦越多,不由得哭出聲來。
明姿沉默半響,忽然大聲道,“為什麽你沒事?”
念稚眼角帶淚,疑惑的看向她。
“我是說你倆都用了阿婆家的飯碗,為何他染上了瘟疫,你卻沒有?”明姿眼神晶晶亮,“你想過沒有?說不定是你吃了什麽東西才免疫的?”她撲過來搖晃她,“你仔細想想,說不定能救元大哥。”
好像一道雷忽然劈開了混沌的腦殼,明姿一語驚醒夢中人。她救人心切不曾多想,竟然忘了還有這一茬事。
“你先出去,我想法子救他,”她把明姿推出門外,“你幫我守著門口,別放別人進來。”
念稚關上門,坐在床邊,元響呼吸急促,雖然昏迷中極難受仍然不發一聲。
她從懷中掏出一把細小的匕首,在腕上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汩汩的流出來,她急忙將手腕按在元響唇邊。元響渾身滾燙正口渴的慌,不知不覺吸了起來。念稚不知該放多少量,乾脆多放了一會,讓元響多喝一些。
她當然不是吃了什麽東西才免疫,念稚自小體質特異,二師父精於使毒,她是從小在各種藥浴中泡大的,練成了百毒不侵的本事。剛才若不是明姿順嘴提了一句,她都壓根沒有想起這回事,臨行前二師父就叮囑她,若有性命之憂,可放血救之,隻是這法子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不然你性命不保。
元響飲了血,過了半響,呼吸逐漸穩定下來,念稚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一點點,忽聽到門外一陣歡呼,明姿衝進來,“快,快,孟拂帶著解藥回來了。”
“實在抱歉,有幾位貴重藥材難尋,我才耽誤了功夫,這是解藥,大家不要擠,排隊來領。”孟拂滿頭大汗顧不得擦,大聲說道。
村民井然有序的各自領了解藥吃下,孟拂拿了一包解藥過來喂了元響也吃下,仔細瞧了瞧他舌苔,“還好還好,我回來的不算晚,吃了藥就沒事了,放心吧。”
孟拂帶著明姿仔細巡查各個村民,臨近晚間了看大家病情沒有加重,才放心的讓各位村民各自返家,並一再叮囑明日一早再來查驗一番。村民千恩萬謝的走了。
念稚一直守在元響床頭,聽著他綿長的呼吸心裡逐漸安定下來。這一安定下來頓時瞅他滿臉胡子拉碴的極不順眼,跟阿婆借來剪刀打來一盆水,自己動手哢嚓哢嚓把他胡子全剪了,順手還理了理他雜亂的長發。
胡須剃淨的元響終於露出了真容。身軀凜凜,相貌堂堂。棱角分明的臉龐,兩彎眉渾如刷漆,嘴唇削薄輕抿,又長又密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隨著呼吸輕輕的掃過肌膚,念稚看得呆了,直覺他這樣安安靜靜的睡著了似乎也在撩她。一直覺得他身材極好,卻不知臉也帥成這幅樣子,念稚艱難的吞了吞口水,眼神根本挪不開。
“唉我去,元大哥原來長這樣子,俊成這樣還有沒有道理了。”遲明姿不知啥時候闖進來圍著床邊嘖嘖稱奇道,嚇了念稚一大跳。
“啊,我就知道元大哥不是一般人物。瞧這張臉,與我不相上下。”孟拂也跟進來大言不慚道。
“你個小毛孩怎能跟元大哥相比。”明姿斜睥他一眼,“你頂多算是俊俏,元大哥那叫英俊性感懂不懂?”
“有什麽區別?反正都帥就是了。”孟拂慣會自我安慰。
“哎呀,行了別看了,眼睛都拔不出來了。”明姿逗完了孟拂又來打趣念稚,“沒人跟你搶,你留著自個兒慢慢看吧。”說完拉著孟拂往外走。
“哎你拉我幹什麽,我還要看看元大哥呢。”孟拂不肯走。
“有你什麽事,念稚自會照看。”明姿硬把他拖走。
“阿稚。”
“你醒了?”念稚送走兩個活寶,回頭看見元響醒了驚喜的撲過去。
“辛苦你了。”元響拉過她手,放在自己手裡摩挲。
“這又不算什麽。”念稚乍看見他乾淨的臉,一時有些不大習慣,扭扭捏捏不敢看他。
元響摸摸自己臉,笑道,“這麽多年了,你可是第一個見我真容的人。”他把她拉近,對上她紅撲撲的小臉,“你要對我負責任。”
念稚唬了一跳,紅臉小聲道:“胡說什麽?怎麽給你刮了胡子就要對你負責任了?那天下的剃頭師父豈不是要忙死?”
“那我不管,反正我從小到大,除了師父還沒人給我刮過胡子呢。你想耍賴不成?”他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長長的睫毛眨啊眨,眨得她心裡一跳一跳的。
念稚看著他,心想天下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男人。本來他沉睡時就好看,這一醒來一笑簡直要了她的命。
她呆呆的說不出話,元響滿意的拍了拍她手,“我就當你答應了。阿稚,我餓了。”他可憐巴巴的望著她。
“哦,我去給你做吃的。”阿稚忙起身去廚房,心裡頭糊裡糊塗又甜甜蜜蜜,做起飯來也格外有力氣。
元響一直目送她出去,有種劫後余生又發現了人生寶藏的喜悅。江湖沉浮二十六載,除了兩位師父,不曾有人與他這般親近,時刻把他放在心上。這個相識不久的姑娘讓他的人生有了另外一種盼頭,不禁喜悅的心兒歡顫。
暮色四合,念稚滿心喜悅的做了一大桌子菜,元響恢復的極快已能下床,四個人圍坐在一起開開心心的飽餐了一頓。
“你去鎮上買個藥材怎麽耗那麽久?”明姿好奇道。
“嗨,鎮子被封鎖了,不知哪來的皇親國戚在鎮門口到處查人,似乎在尋個什麽姑娘。”孟拂痛快飲了一杯酒。
“你又不是個姑娘,還能查你不成?”
“唉,現在形勢不好。”孟拂壓低聲音道,“我聽鎮上人說,當今太子和他的姑姑太平公主不和,公主暗中要殺太子呢。”孟拂搖搖頭,又飲一杯,“皇宮那些破事攪得這邊城小鎮也不得安寧。”
“最後遭殃的還不是百姓嘛。”念稚和明姿一起下了結論,也一同搖頭歎氣。
元響靜默不語,念稚看著他寡言似有些奇怪,道他是病後初愈,笑著拍了拍他。
四個人吃吃喝喝,歡聲笑語縈繞在村莊上頭,惹得滿天星辰愈加閃亮。
第二日早晨,周圍的村民一股腦的湧進來謝恩,孟拂帶著念稚明姿仔細查驗了每個人,確認瘟疫已去,終於喘了口氣,村民們歡喜的很,提溜著各色拜謝的物件兒把個小院堆的滿滿當當。
三個人心裡也痛快的很,相視一笑,忽然覺得少了一人,念稚快步往元響房間走去。
孟拂和明姿在院子裡等了半天不見二人出來,好奇的走進房間,屋裡隻念稚一人,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明姿納悶的接過來一看,竟然是元響的留言:“阿稚,明姿和孟拂弟,我有急事在身不得不先走一步,我在長安等你們,萬望小心,長安再見!元響筆。”
“哼,元大哥說話不算數,還說帶我一起闖江湖呢,怎麽能說走就走。”孟拂氣憤道。
“行了,你少說幾句吧。他定是有要事在身,我們也要體諒他。”明姿見念稚不語,心知她難過,忙止了孟拂的話頭。
念稚默默望著窗外,天色已大亮,鳥兒伴著晨曦正叫的歡暢,春天真的來了,她的心卻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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