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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魁首》第65章 人心惟危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殘月樓,是成都府最大的青樓,比之於敘府的清池苑,瀘州府的紅綃樓,雖然名號上的逼格處於一個檔次,不似外面怡紅院、銷魂窟之類的妖豔賤貨,不過直接剽竊前人成句,終究缺了一些匠心。

  但是論及規模,卻遠遠過之,按照慣例,殘月樓與成都府學也是相伴而生,僅隔著一條錦江潺潺而過,不止綿延佔據對面的半個河岸,甚而河中都有畫舫遊船,每到夜晚,江岸上燈紅酒綠,熏人欲醉,河中也是燭光閃爍,歌舞翩飛,把個錦江映襯得暖暖融融。

  這邊暗香浮動、音律靡靡,誘惑太近,對面的成都府學諸位學子自然也常常守不住青燈黃卷。

  月上中天,一如往常,今夜的殘月樓鶯歌燕舞,人聲鼎沸,林卓的詩詞素來最受歡迎,不管是早前的舊作《人生若隻如初見》,還是新近橫空出世的《金縷曲》,每個頭牌歌姬的歌譜裡,總少不了這兩首詞。

  她們歌唱著,舞蹈著,偶爾也會為林公子的深情款款和放浪形骸鞠一捧紅妝淚,憧憬一下與這位才華橫溢的俊秀公子結下些緣分,只是,他們連亡國恨都不知,自然也不知,幻想中的神仙中人林大才子,距離他浣花溪論戰的大限之期只剩下寥寥兩天,而她們輕歌曼舞曲意逢迎伺候著的,正是林公子的死對頭。

  “……有限好春無限恨,沒來由、短盡英雄氣。暫覓個,柔鄉避……”殘月樓的五個頭牌聯袂演出,載歌載舞,暮春時節,穿著清涼,舞動之間,楚腰纖細,肉光致致,讓場子裡血氣方剛的青少年朋友們血壓飆升。

  在成都府第一青樓擺開集體召喚頭牌姑娘的大場面,就跟開拍一部劇集齊一線女星一樣,能做到的寥寥無幾,鍾越秀公子恰是其中一個。

  布政使公子包場請客喝花酒,那可是一等一的風雅事,成都府學為之一空,不管是教員還是學生,人人都到了,連陳敦義都像模像樣的來點了個卯,告罪之後才離去,其他人就更不消多說。

  當然,來賓也不只是成都府學的,外地的反林卓勢力也都是坐上嘉賓,像是南京通政副使的大公子,院試落榜的劉承悅,南京禮部侍郎的門生,有些才學,但遺憾生不逢時,屢屢被林卓強壓一頭的宋應儀。

  除此之外,頗有些本地的重量級學術大佬受到了熱情邀請,大佬們大多年事已高,自矜身份,不肯跟小輩兒為伍,就只能委派子侄前來捧個人場。

  “哼,過去順風順水的時候,就寫《精衛》、《竹石》,現在偶遇挫折,就要覓個柔鄉避,這林卓也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坐中諸位,各有愛好,有人眯眼欣賞歌喉,有人細細品味詞句,還有人猥瑣些,偷看下大腿之類的春光,其樂融融,只有宋應儀臉色晦澀難看,當著他的面兒唱林卓的詞,跟打臉沒區別,說出的話刻薄,聲音也異常尖細。

  “時移世易,應景而發,這應該是真性情才對,如何就欺世盜名了?”宋應儀看不慣林卓,可惜看不慣他本人的倒更多,這位發言的乃是楊爍祖,這位仁兄年紀已近三十,也是富貴出身,科舉之路卻十分不順,目前不過是區區秀才,這一屆之後,就跟林卓混成同屆同學了,只不過架不住人家的來歷不凡,他是楊慎的親孫子,他曾祖就是屹立弘治、正德、嘉靖三朝,呼風喚雨的文臣冠冕楊廷和。

  “呵呵呵,楊公子,您偌大年紀,

我理當敬重,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今日我等齊聚,所為者乃是浣花溪與林卓一決雌雄,您可不能逆勢而動,吃裡扒外”宋應儀看上去很懂禮貌,說得話卻在揭短挑撥,十分之惡毒。  “宋公子啊,我年紀是大了,但是這麽多年啊,也沒見過自己寫的詞沒人理會,倒貼錢給青樓,逼著人家姑娘唱的”楊爍祖也不是省油的燈,啪啪啪幾句話都像是在抽耳刮子,宋應儀臉漲得通紅,花錢買姑娘唱詞這種事,他確實乾過,惱怒之下,就一躍而起想要動粗,被鍾越秀揚手攔住。

  楊爍祖眼中飄過一絲嘲諷,繼續說下去,“林卓這人是咱們巴蜀難得的俊才,學理論戰,不過是咱們自家人互相磋磨技藝,怎麽就變成你死我活了呢?鍾公子,你能告訴我麽?”

  鍾越秀也很有禮貌,他衝著楊爍祖點點頭,微微一笑,卻並不搭理他的話茬兒,“諸位,林公子這首詞,很美妙,算得上是頹唐苦曲,慷慨悲聲,雖然是在大醉之後所作,仍然讓人心折,”鍾越秀表揚了林卓寫詞的功力,卻話鋒一轉,“不過,顯然,他這個無往而不利的大才子,感覺到了在座諸位兄台的強大壓力”鍾越秀滿面春風,仿似勝券在握,“他彷徨了,他不堪重負了,只要我等眾人一心,苦心孤詣,做好萬全準備,後天……”鍾越秀笑得很冷酷,重重一揮手,“後天,就是這位天之驕子最後一次風光了”

  “我等必將萬眾一心,唯鍾公子馬首是瞻”劉承悅跳將起來,嘶聲喊出了口號,帶起了一波節奏。

  “萬眾一心,唯鍾公子馬首是瞻”在座的很多學子還是很熱血的,像一窩叫驢一樣亢奮大吼。

  楊爍祖等人冷眼旁觀,顯然,他們認知中的浣花溪論戰並不是這個畫風。

  “鍾公子,論戰由你策動,可否告知其本意如何?”提問的是成都府學的學子胡結一,看他眉心緊皺,顯然並不為能夠讓林卓感到壓力而驕傲,當然,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成都府知府大人胡定坤的兒子。

  鍾越秀眼神一凝,心緒大壞,楊爍祖質疑也就算了,你胡結一父子倆都在我父子倆掌心,還敢來扎刺兒,自找不痛快麽,“胡結一,論戰既由我策動,你若有意共襄盛舉,鍾某,歡迎,若是心有旁騖,本公子也不多留你,請便”

  鍾越秀一邊用很陰暗的眼神逼視著胡結一,一邊平舉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胡結一沒料到自己的一個了解詳情的詢問,就被鍾越秀誤認為是挑釁,直截了當的放出了勝負手,根本不給他留任何余地,讓他一時間進退兩難。

  “哼,名為論戰,實為打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心術不正,如何能辯學理,恕不奉陪”胡結一心有顧忌,是因為他老爹在別人老爹手底下乾活兒,楊爍祖卻完全不搭理那茬兒,直接揭了鍾越秀的底兒,老楊家傳續至今,權力的遊戲已經無法摻和,能得西南文脈所重,全靠清正名望,這種烏漆嘛黑的事情,斷斷不能參與。

  一席話說完,楊爍祖乾淨利落的拂袖而去,老楊家的威望也不是白給的,他揮一揮衣袖,就輕松帶走了一大堆人。

  胡結一見狀也狠下心來,與其苟且留下,乾些醃臢事不說,還要受盡奚落,不如徑自走人,留個好名聲。

  胡結一衝著眾人拱拱手,表示江湖再見,也轉身走人,他的威力要稍小一些,反正也帶走了一小撮人。

  “好了,諸位,楊家人嘛,特立獨行慣了,從來都不跟我們成都士林為伍,那胡結一,想必是要另攀高枝兒了,大家不用介懷,該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一條心,反正時間也不長,兩天之後,我將向各位證明,咱們才是真正的勝利者”鍾越秀連消帶打,把楊爍祖和胡結一大大的貶損了一通,又鼓了鼓勁兒,場面才又再度熱烈起來。

  當夜,殘月樓通宵達旦,人流如織,鍾越秀高居首座,排兵布陣,很是志得意滿。

  待得晨光熹微,才又帶著劉承悅和宋應儀兩人回到督院街,仿佛又有什麽法不傳八耳的隱秘事要布置。

  卻說中途從宴席上脫身而去的兩位猛士,也各有一番遭際。

  官宦子弟胡結一比較簡單,戰戰兢兢的他沒有遭到任何處罰,他老爹只是表演了一出變臉,隨後蹦出來四個字兒,“靜觀其變”。

  楊爍祖也還好,因為讀書的功力不太行,楊家的家規又太嚴苛,挨罵甚至挨打都不新鮮,所以在家門口被老頭子堵個正著的時候,他並不見驚慌,一來他不認為自己有錯,二來麽,大家都是有閱歷有故事的男人,怕個球。

  在楊家老爺子書房裡,楊爍祖將宴席的前前後後都交代清楚,自己的表現也絲毫不加掩飾,這也是楊爍祖被管教出來的習慣。

  說完後,他就梗著脖子眼望房梁,愛怎怎地了,那模樣,就差直接寫一行字掛在臉面上,“灑家就是這樣男人,就是這樣漢子”。

  楊老爺子撚著胡須陷入沉思,長長的眉毛微微抖動。

  “依你之見,鍾越秀找林卓論戰,就只是為了打壓他?”突兀地,楊老爺子開口了,卻是個疑問句。

  “肯定不止,就憑他那點兒道行,還不至於讓林卓這麽忌憚,真正在過招兒的肯定是鍾毓,林卓要應對的,也不只是論戰,所以才會左支右絀,露出敗相,說實在的,鍾越秀佔據地利,鍾毓又有權位,他們父子倆圖謀什麽,我不知道,反正勝之不武就是了”楊爍祖絲毫不怯場,語出驚人,一副你敢問我就敢答,我還怕你不敢聽的囂張勁頭兒。

  楊老爺子又沉默了,良久,他才低沉的吐出一句話,“擅做主張,去宗祠跪到天亮,這件事,不許再攪和進去”

  “想攪和,我就不回來了”楊爍祖不以為意,撂下一句話,轉身就出門左拐奔著宗祠而去。

  身後楊老爺子的臉上卻溢出一絲笑意,閉著眼睛緩緩搖頭,聲音低不可聞,“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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