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在二十六日清晨,長昂和董狐狸實力演繹著行走的災難,林卓卻在靜靜感受著無與倫比的荒謬。
他面前坐著一個遼東邊鎮的將領,這不奇怪,自從朱笈和李成梁先後來到錦州之後,他們倆所謂的心腹親信,暗地裡向林卓交心輸誠,納投名狀的多如過江之鯽。
中央朝廷的大義名分,還有軍事上越發明顯的勝場,就是這麽拽。
只不過,這一位,實在是特殊了點兒,他是李成梁的親衛隊長努爾哈赤。
林卓用指節敲打著額頭,覺得太不真實,需要捋一捋,他抓了努爾哈赤的老爹塔世克,他滅亡了他的族群部落建州女真,他還即將不太溫和地對付他的恩主李成梁,然後,努爾哈赤還來向他匯報工作?
“努爾哈赤,你的誠意我已經了解了,但是很遺憾,你父親造反謀逆,不可能有活下去的機會”林卓聽了努爾哈赤很用力地表忠心,壓抑住那絲絲奇怪的暗爽,主動把話題轉到了兩人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上面來。
“林大人,努爾哈赤雖然是蠻夷,但是也知道天朝教化”努爾哈赤毫無異色,很沉痛地面對了現實,“天地君親師,君王在親人之前,又是上天之子,您是欽差,代表著皇帝陛下,親人有罪,努爾哈赤愛莫能助,向您效忠,沒有任何條件”
林卓聽著這段有些顛三倒四,但意思卻很清楚的話,眼睛直勾勾看著努爾哈赤,這是一個強壯的女真青年,臉盤方正,顴骨微突,雙眸細長,坐在原地雖然有些局促,但很穩很沉靜,林卓心念動了動,問道,“努爾哈赤,告訴我,你對效忠的理解,比如,你對李總兵”
“努爾哈赤不懂很多大道理,隻懂得跟隨強者,效忠勝利者”出乎林卓意料,努爾哈赤沒有繼續順著天朝教化往下走,而是坦坦蕩蕩地丟出了很粗糙的實用主義。
“呵呵呵”林卓一愕,隨即笑出聲來,這份實誠,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並不惹人討厭,“好,努爾哈赤,我將會接納你,你的任務是繼續留在李成梁身邊,我需要他活著”
“是,大人”努爾哈赤沒有很激動,領命的聲音依舊很穩。
“你退下吧”林卓揮手讓他退去。
“公子,洛圖傳信過來了”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的陳蘇趕緊竄進來,“長禿會分兵,拿一路五百多人的騎兵當做苦肉計,這一路走大路進入錦西大草原,主力六千多人走小路,沿著大凌河谷過來”
“唔……五百多個,長禿倒是舍得下本錢”林卓翻著洛圖的密報,點了點頭,“大凌河谷?好地方啊”
“咱們是不是在大凌河谷設伏,保管讓長禿這六千多人有來無回”陳蘇對這個局面很滿意,眼瞅著勝券在握。
“子龍那邊怎麽樣了?”林卓沒有回答,問起了另一路的情況。
“李如梅反覆騷擾,子龍又用火器打擊了一輪之後,孫守廉帶著遼東鐵騎主力部隊兩面夾攻,董狐狸和長昂擺出的竟然是豎起來的陣型,又驚慌失措,打起來很順風,他們損失慘重,只剩下兩萬出頭的人馬,像驚弓之鳥一樣,只是……”陳蘇前面答得喜慶,到後面又有些遲疑。
“只是什麽?”林卓皺眉。
“可能是打得太狠,他們損失了小一半兒的人馬,沒有像公子設計的那樣往山海關那邊去,反而一路不停地往回跑,孫守廉和李如梅沿路一直騷擾追打,愣是打不回頭”陳蘇有點兒心氣不平。
“呵呵呵,董狐狸,倒不愧是條老狐狸”林卓也不意外,戰場瞬息萬變,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稱心如意的,“也罷,只是可惜了戚老將軍準備的車陣,派不上用場咯”
“那要不要讓子龍他們全軍壓上,真上手打他一場,就算滅不了他們,也能啃下董狐狸和長昂一塊肉”陳蘇對不聽他公子話的人,總是異常仇恨。
“也不用”林卓摸著下巴,眼珠子一轉悠,“與其咱們插手,還是讓他們再互相傷害一下為好”
天光漸漸大亮,錦西的官道上,五百多個蒙古騎兵縱馬疾馳,大搖大擺的,格外顯眼,路上本就不多的百姓行人也被嚇得屁滾尿流,鳥獸般四處逃散,無良的蒙古人以此為樂,看到漢人的狼狽樣,哈哈哈的笑聲就沒斷過。
在別人家地盤兒上招搖囂張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很快,他們前行的道路上,黑壓壓一大片的大明部隊不負眾望的現出了身形,四面八方立體環繞,插翅難逃。
為首的是路智和李文全,他們倆帶著所部中央軍的北洋水師陸戰隊兩萬多人傾巢出動,把五百個蒙古騎兵團團圍上,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熊瞎子正在俯視腳趾縫裡的小雞仔兒。
官道旁邊的大陣仗,讓本就驚恐的路人一趟子奔出去老遠,爬山頭的爬山頭,上樹的上樹,伸長了脖子遠遠看著。
這場不對稱的戰鬥毫無懸念,三下五除二,五百號蒙古騎兵就毫無意外地跪了。
路智和李文全絲毫沒有大功告成輕松下來的跡象,反而集結兵力,沿著蒙古騎兵來時的路席卷而去,他們的目標是空虛得不能再虛的兀良哈。
大凌河谷,長禿在山坡上東張西望。
“台吉,台吉,他們回來了”長禿身邊的洛圖提醒長禿,遠處有幾個黑點,向這邊奔跑過來,約莫有十來個人。
“怎麽樣?有沒有人狙擊他們, 多少人?”長禿很急切地問道。
“有,有……好多,好多人”騎手們上氣不接下氣,說的很吃力,“那五百個弟兄一個,一個都沒活下來,被包圍著殺了”
“好多是多少?”長禿卻並沒有在意損失,反而糾結對方來的規模。
“少說也得有個兩三萬人,他們還裝備了火器,前後迂回包抄,兩面夾擊,咱們的弟兄都死得很慘”騎手說著,還有些鄙夷,人數是別人的四十倍,還那麽小心翼翼使陰招,真是羞恥。
“哇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啊”長禿卻大聲笑了起來。
洛圖在旁邊自然懂得長禿的心思,湊合著說,“偉大的鷹王之王,神靈的化身,當敵人的主力被誘導去了錯誤的歧路,我們應該以最快的速度痛擊他們的殘余,大凌河谷地勢偏狹,不是狼王久留之地”
“好,你說得對”長禿拍了拍洛圖的肩膀,非常欣賞這種人,會說話,又有見識,是個很好的同志,“傳令下去,全軍加速行軍,正午之前,咱們要走出大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