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年三月二十六日拂曉時分,山海關二十裡外,井陘驛。
驚魂甫定的董狐狸和長昂,迎來了今天的第一撥客人,他們倆在火堆裡逃出來,滿面塵汙,還沒來得及梳洗打扮,長昂更是除了外面的鎧甲,裡面空空蕩蕩,幾根彎彎曲曲的毛很解風情地探出頭來,似乎要跟客人打個招呼。
來客兵馬並不多,大概有個四五千的樣子,也很沒禮貌,不僅沒有注意長昂身上那幾根黑色的線頭,連董狐狸和長昂兩個大人物都沒有注意,領頭的年輕小將招呼都不打,嫩手一揮,舌綻春雷,“給我草他們”
“殺呀”麾下幾千壯漢,拔刀策馬,獸血沸騰,狂奔而來。
“大爺的,我都是草人的,還想草我,給我彈回去”長昂被激怒了,張開雙臂揮舞長刀迎面狂奔而去,要擼上一發狠的。
董狐狸沒有輕舉妄動,他靜靜觀察了一下敵我形勢,決定把這股人馬全部吃掉,“傳令,讓咱們的人去抄後路,別讓他們跑了”
遼闊的大草原上,數萬騎兵拉開陣勢,像是綠地毯上打翻了墨水瓶,一大片烏黑的墨汁,參差不齊地快速蔓延開去。
“乒乒乓乓”“哇呀……”“殺……”“唰……”“啊……”
短兵相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個照面就有數百人滾到馬下,在人馬密集的戰場上,掉下馬還能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嗆啷”“啪”
長昂跟年輕小將錯身而過,刀刃相交,來來往往四五個回合,誰都沒有佔到便宜。
手膀子上傳來隱痛的麻痹感,讓長昂興奮了,這是個硬茬子,他舔著嘴唇勒馬返回,滿心以為對方跟他一樣,會將心比心惺惺相惜,一起大戰到天明,豈料只看到一個在自己隊伍裡大殺四方,連斬七、八個騎兵於馬下的無情背影。
“喂,你的對手在這裡”長昂惱怒,策馬急追,一路瘋狂的碰撞踐踏,把自己的部下壓在身下,這個難得的對手,已經蒙蔽了長昂的心智,他這輩子,隻想認真這一次。
年輕小將李如梅略略回頭,見到一個癡漢對自己緊追不舍,吃了一驚,暗暗怒喝一聲,“神經病啊”
只見他揮舞著長刀,掃視左右,大聲下令,“弟兄們加速,不要回頭,不要留戀,加速鑿穿”
長昂心一涼,左右一看,果然看到對方騎兵根本就沒打算跟他們纏鬥,也沒想弄死多少人,只是埋著頭一路加速往前衝,長刀飛舞,砍到誰算誰,弄死誰算誰,不過兩炷香的時間,李如梅所部就已經看到了前面灰麻麻的亮光。
“混蛋,弟兄們,調轉馬頭,給我追,別放跑他們”長昂滿臉臊紅,感覺受到了無盡的,人世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我想跟你酣戰一生一世,你卻隻想鑿穿我。
“唏律律……”“哇呀……”
長昂所部的騎兵,聽到命令,頓時一陣混亂,艱難地刹馬轉彎,互相碰撞踩踏,又送走了一大票人。
“別追了,都給我停下”長昂雙目赤紅,青筋暴起,縱馬就要追擊負心漢,卻被董狐狸製止了。
“叔父”長昂環顧一地的屍體,委屈的想哭,“不報此仇,長昂誓不為人”
“別著急,早晚都有機會的”董狐狸安撫了一下,他策馬來到李如梅留下的戰死騎兵身旁,檢查了一下鞍馬標志,臉上陰雲密布,“這些騎兵都是精銳,是遼東鐵騎”
“李成梁?”長昂怒火爆燃,張牙舞爪嗷嗷亂叫,“這個不要臉的老東西,果然在算計咱們,現在怎麽辦?按你說的,去找戚繼光投個降麽?”
“不,咱們不去山海關,咱們撤退,回兀良哈”董狐狸嘴角狂狷地一挑,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迷惘的長昂,很神機妙算,很胸有成竹地說道,“我覺得這些遼東鐵騎不一定是李成梁派出來的,他要是真相算計咱們,肯定不會只派這麽點兒人,不疼不癢的,屁用不頂,這裡面一定有蹊蹺,而且,這夥兒遼東鐵騎沒有糾纏,也沒有往回走,而是直接鑿穿咱們,前面可是山海關戚繼光的駐地呀,他們倒更像是引誘咱們去自投羅網的”
長昂看著董狐狸,連連點頭,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像個小學生碰到了老司機,“叔父所說極是,不過,長禿的五千人,可還有大半健在,這可不是咱們的風格,該怎麽整?”
“沒關系,這趟往回走,恐怕也不會簡單,剛才過去的五千多騎兵,肯定會來咬咱們尾巴,讓他們殿後”董狐狸壞水信手拈來。
“嘿嘿嘿”叔侄兩人笑得非常蕩漾。
“走,兔崽子們,全都上馬,咱們回兀良哈去,休息好了,再去找孽畜李成梁算帳”董狐狸粗聲粗氣地跨馬下令,當先走人,他的族人也緊跟著調頭。
“哎,你們等等,前面可能還有危險,你們人少,在後面做預備隊就行了”長昂心中詛咒著跑得最快的董狐狸,攔住了長禿的部下,自己強插加塞,跑了第二棒。
這個涼悠悠的清晨,注定很漫長,董狐狸跑在最前面,還沒有跑出五裡地,沾沾自喜的,牙花子還沒有收起來,就看到前面三條線,排了一條紅色的長龍,馬匹都放在後面,懶洋洋踱步,百無聊賴的樣子。
“有馬不騎,當步兵?給老夫送人頭,塞牙縫麽?哈哈哈”董狐狸大笑,“孩兒們,給我衝,踩死他們”
“預備,兩百步,投擲”一聲令下,黑壓壓的好幾千個鐵坨子從天而降。
“轟……”“啪……”“轟……”
“唏律律……”“哇呀……”“天神發怒了,天神饒命”
劇烈的爆炸聲在中間的騎兵群裡響起,一片紅光閃過,數千人被當場炸飛,人喊馬叫,慘不堪言,戰馬受驚,到處亂跑,比較迷信的騎兵,居然戰場上下馬跪地祈禱,前後左右,互相踐踏,互相摩擦,亂成一團。
“不要亂,不要亂,跟著我”董狐狸見多識廣,大吼著約束集結衝過生死線的部屬,“這是火器,不是天神,跟我衝,一口氣踩死他們”
“一百步,預備,開火”
“噠噠噠噠……”“啪啪啪……”
“哇呀……”“啊……”
爆豆般的響聲響起,衝在前面的,齊刷刷一排接一排,倒栽蔥栽倒馬下,又把後排的路擋住,一排撞一排,撞了個七零八落。
董狐狸的坐騎也被倒地的戰馬絆了一跤,馬失前蹄,摔倒在地上。
董狐狸不愧是戰場老司機,順勢往前一撲,一個懶驢打滾兒,就毫發無損地站起身來。
“台吉,快上馬”他的親衛拍馬趕到,把他拉上馬。
“衝,繼續衝,給我繼續衝”董狐狸滿血復活,顏面無存,用馬鞭指著前面,隨即大跌眼鏡。
前面已經沒有了嚴陣以待的紅色火龍,只剩下鄧子龍帶著神機營騎上馬,快速逃竄的背影。
“孬種,孬種”董狐狸氣得跳腳。
“叔父,叔父,您果然神機妙算”長昂這個時候從中間策馬趕上來,樂呵呵的,“那夥兒遼東騎兵果然又來咬我們了,咬得還真狠,哈哈哈”
“什麽?怎麽樣了?損失如何?你怎麽沒有去救援?”董狐狸神色慌亂。
“他們是長禿的人,按照咱們的風格,讓他們去死就好了呀”長昂理直氣壯。
“那倒也是”董狐狸咽了口唾沫,頗感不妙,“全都死完了麽?”
“沒完”長昂笑嘻嘻,“我來的時候,還剩下個幾百人吧,這會兒就不一定了”
“你就不怕他們咬得興起, 繼續往前來咬你?”董狐狸翻著白眼兒,無力生氣。
“不怕的,我來的時候,已經擺好了一字橫排的陣勢,漢人說的一字長蛇陣,只要他們敢靠近,就萬箭齊發”長昂洋洋自得,左右一看,竟然躺著滿地的屍體傷兵,怕是死傷不下萬人,“叔父,您這裡是……怎麽死了這麽多人?”
長昂的後知後覺,讓董狐狸蛋疼不已,轉身往前走,不再理他,遠遠飄來一句,“你那萬無一失的陣勢,要是有賊人從兩邊掩殺過來,看你怎麽辦?”
“怎麽可能?我才不會像你這麽倒霉”長昂不以為然,嘟嘟囔囔。
話音未落,密集雄壯的喊殺聲從兩側響起,“殺呀,殺呀……”
“誰呀,誰在亂叫?”長昂大怒。
“嗖……”一箭破風聲。
“啊……”董狐狸慘叫滾倒,他正抬腿跨上馬,間不容發之際,一支亂箭巧之又巧地射中了他半空中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