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禦門聽政,滿朝衣冠禽獸列隊從朝房走出,前往皇極門。
本來涇渭分明的文武兩班,出現了一朵不同尋常的浪花。
勳貴班裡的武清伯李偉慢悠悠走過來,向著張佳胤抱拳施禮,“一向忙碌,尚未恭賀張閣老大喜,失禮失禮”
場面變得有些安靜,此時的武清伯雖然仍舊無權無勢,但是萬歷皇帝剛剛即位,人家可是正經八百的國外公啊,李太后都還住在乾清宮照料皇帝兒子呢,對皇帝的影響可謂極大,他挑這麽個時候,來跟張閣老賀喜,內裡的玄機意味深長啊。
至於武清伯的理由,我很忙什麽的,基本上沒有人理會,誰不知道他是個老紈絝,忙個屁。
“伯爺客氣,不知伯爺所指,老夫喜從何來?”張佳胤短暫的懵逼了片刻,打起了官腔。
“久聞張閣老愛徒林卓才華橫溢,此番蜀中鄉試,果然奪得魁首,與令嬡又是郎才女貌,得娘娘垂青,親口賜婚,如此佳偶天成,張閣老佳兒佳婦,羨煞旁人啊。”李伯爺雖然能力不怎地,說話很圓潤,人精一個,不說佳女佳婿,卻說佳兒佳婦,直接讓張佳胤聽了心中舒坦。
“哪裡哪裡,劣徒行事莽撞,還需各位父執多多提點”張佳胤很矜持,朝周圍做了一個羅圈揖,他身邊站的萬士和、譚綸等人都是張佳胤的親近之輩,都很捧場的,連連出聲恭維。
王家屏非常湊趣兒,把於慎行讚歎的“得天獨厚”也拿出來說道了一番。
張居正在旁,也幫襯了幾句,畢竟如今形勢,是用得上張佳胤師徒的。
場面其樂融融,大家都在說著喜慶的話兒,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只是旁邊路過的高拱同志就不禮貌了,甕聲甕氣潑冷水,“林卓此子才具是有,然而處事過於自我,還需肖甫多加砥礪才成,有才無德,為禍更烈”
場面瞬間冷凍下來,張佳胤眉頭微皺,張居正抓住良機,給張佳胤心裡種刺兒,“少年俊彥,逸興橫飛在所難免,高大人過於苛責了”
這時候,升任吏部右侍郎回朝的黔中巡撫趙錦卻不開心了,他可不算是三方任意一方的人,只是對林卓十分欣賞罷了,直接插言,“林卓年紀雖輕,然學術專精,行事方正,儼然大儒,雖說肖甫公教徒有責,只怕也有無懈可擊之憂啊,哈哈哈”
趙錦很給力的解圍,張佳胤趕緊撿過來,“哪裡哪裡,劣徒多蒙趙侍郎回護,肖甫感激不盡啊”
高老大被趙錦頂撞了,不是很爽,盯著趙錦看了看,他們曾經交過手,鍾毓那次,趙錦差點兒被貶官,這次他回朝,又被安置在吏部,本身就讓高拱很難受,如今第一次親密接觸,趙錦就不給面子,心中厭惡更甚,一甩袖子,揚長而去,連場面話也沒有留。
這時候人厭鬼憎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劉守有劉大人走過來了,雖然他出身名臣世家,但是只要穿上飛魚服,文人都是不太親近的起來的,因此,起到了監察禦史都沒有起到的作用,文臣們呼啦啦走掉了,劉大人苦笑一聲,搖搖頭,找到自己在丹陛下的坑位站好,目不斜視。
萬歷小皇帝打著哈欠做到龍椅上,雙眼無神,他現在已經對聽政的事兒厭惡透了,你們牛逼,你們就把事兒給辦好了呀,天天拽著朕幹嘛,狗皮倒灶的,誰稀得聽你們扯淡?打定主意,今天要狠狠攪和一下,反正也無聊,又沒有誰規定隻準你們扯淡,不準我扯。
“臣禮科都給事中史翔,彈劾於慎行、曾省吾蜀中鄉試舞弊,彈劾林卓擅作威福,乾預政務,公器私用,竊據解元”一個穿著屎綠色官袍,名字叫做史翔的男子,出列拍磚,目標還包括剛剛得到滿堂喝彩的林卓,頓時惹起朝中一陣大嘩。
萬歷小皇帝憋了很久,總算找到了攪和的切入口,他稚嫩的聲音帶著龍的威嚴,“林卓是朕的伴讀,他考不上解元麽?”
萬歷小皇帝的問話,讓有些著急的張佳胤冷靜了一下,自己好像不應該是最惱火的,沒必要大包大攬,甚至擋住了身後一票聽到林卓就分外激動的西南同僚。
林卓已經成了朝中西南官員心目中理想的後起之秀,重要性甚至在張佳胤之上,至於張佳胤的門生好友,也對林卓寄予厚望。
不出張佳胤所料,此時的張居正比張佳胤更惡心,因為於慎行算是他的門生,曾省吾也是他保舉的,兩個人雖然都出了些變故,但是跟他的關聯仍舊是千絲萬縷。
但是這個出面彈劾的,居然是禮科都給事中,現在禮部尚書,可不是高儀,而是張居正的心腹呂調陽,新官上任,火都沒有燒起來,迎面就是耳光,打臉啪啪響啊。
高拱神色輕松,一板子打兩個屁股,今天老夫喂你們兩個姓張的吃上一口熱熱的史翔。
聽到萬歷小皇帝的詢問,史翔很詫異,小皇帝居然發聲了?“臣並無此意,只是夔州府士子全員落榜,與林卓親近的,全部桂榜題名,其中難免另有內幕”
“要是跟林伴讀親近的,學問都比夔州府的士子好呢?這份榜單,大家都覺得奇怪,蜀中的人肯定也覺得奇怪,但是結果仍舊是這樣,是不是說明他們實心任事,不畏懼人言?”萬歷小皇帝越說越起勁兒,打定了主意要攪和,平時他娘總跟他說林卓是大大的忠臣,他幫著林卓說話,總不會回了乾清宮被責罰。
“呃呃……”史翔有點兒蛋疼,你是皇帝啊,是裁判,能不能高冷一點兒,你脫了褲衩,下場子跟選手比賽,還玩兒個毛毛,看了看前面高拱、高儀兩位大佬的屁股,頓時膽氣陡壯,“陛下,諸般可能都有,林卓是否有擾亂鄉試之事,臣以為有勝於無”
此刻,人群中殺出一員老將,卻是工部尚書朱衡,他眼見內閣三位,一位老神在在,勝券在握,另兩位敢怒不敢言,就憤然出列,“林卓,是蜀地的後起之秀,蜀中文教菁華,半數在他身上,自他出道以來,所經所遇,蹉跎牽絆,屢屢出於朝堂,如此少長之才,正可為君王經年臂助,朝堂有心之人,惡意閉塞賢路,老臣以為,絕不是社稷之福”
對於和光同塵,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朝堂來說,這個指責算是比較嚴厲的批判了。
話音未落,兵部尚書譚論也出現了,他是上過戰場的,脾氣不是很平和,“朱部堂所言有理。朝廷掄才,唯製藝文筆是據,林卓才名鼎鼎,毋庸置疑,臣聽說林卓曾公開張貼製藝答卷於貢院,任士子品評,其磊落風骨頗得人心,落第士子挾眾鼓噪,其情可憫,其罪難容。”
緊隨其後,趙錦大人踩上一腳,“臣附議,林卓解元之才無疑,當屬定論,臣聞初時鼓噪鬧事者達五百余眾,及林卓出與辯論,甚而張貼答卷,則余者僅不足百人,人心向背,顯而易見。”
楊博出列道,“臣以為林卓才具遠勝解元,殆無疑問,然而於慎行、曾省吾等輩黜落夔州一府士子,確實引人疑竇,其中情實尚需徹查,以為定論”
四位大佬的意見引起朝中多數人的讚同附議。
萬歷小皇帝頗為高興,他覺得自己保全了一個忠臣,參與的快感很濃厚,得意洋洋的回頭看了看重重帷幕後的李太后,李太后笑得很燦爛,柔情萬千,裡面的含義很複雜,反正不只是因為兒子有出息。
看到這個局面,張佳胤淡淡苦笑,自家弟子得人心處尤勝自己啊,現在自己還不用出面,事情就土崩瓦解,幾個大塊頭的獨行俠就把事情給辦了,把他生生從漩渦裡挖了出來,只有於慎行、曾省吾還有點兒麻煩,但是這個麻煩與張佳胤卻是關系不大了。
眼見事態即將滑向不利的一面,高儀忍不了了,他順著楊博的話頭,繼續煽風點火,“夔州府向來文教昌盛,此時一府士子全數被黜落,致士子怨憤,釀成慘變,曾省吾巡撫川內,綏靖無力,於慎行主考鄉試,卻現此種怪狀,兩人責無旁貸,其中必然有陰暗之處,臣請旨徹查。”
於是乎,高系幹部要求徹查的呼聲越發高漲,只是林卓的問題嘛,再也無人提起,再惹出小皇帝來,你兜著啊?
憋了半天的呂調陽也不甘示弱,口口聲聲指責士子鬧事必然別有內情,或有人鼓動也未可知。張系的幹部也都出來支持自家大佬。
局勢變成了張居正和高拱頂牛,張佳胤一系隔岸觀火,而中立勢力支持林卓的態度明顯,因此張佳胤的態度反而佔據了主導地位,李太后傾力扶植張佳胤一系,決斷權就緩緩移到了張佳胤手中。
氣焰囂張的高拱和擅長搞陰謀的張居正,都在話裡話外拉攏施壓,想讓張佳胤站在自己一邊,可惜他們都打錯了算盤。
張佳胤自信林卓能夠全盤掌控局面,一動不如一靜,不願意讓任何一個人出面調查,影響了自家徒弟在四川的布局,於是乎,滿朝公卿討論出來了一個讓人蛋疼的結論,此次鄉試結果已定,不容質疑,這是前提,責成四川本地官員士紳嚴行糾察,查清緣由奏報朝廷,成-都錦衣衛千戶所負責督辦,務必妥善處置,懲惡揚善,以正風氣。
退朝之後,出宮之前。
高拱臉色鐵青,又特麽的坑人未遂,真是醜陋,老夫還會回來的。
張居正面目陰沉,蜀中啊蜀中,這是要被摘桃子了啊,這不科學,老夫還要搶救一下。
張佳胤古井無波,淡然地跟趙錦幾人約了個飯局,你們支持林卓,我也支持林卓啊,咱們還是得多聯絡感情才好,老夫正手頭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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