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門給林卓的聖旨,除了司命衛隊外,還有其他的異常,聖旨裡言辭強烈的要求林卓必須迅速處理好川南事務,火速到京師就任,這個著急勁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京師哪個寡婦貴人跟林卓戀奸情熱呢。
另一個異常也不算異常,聖旨的後方慣例列著一大堆的金銀首飾、文房四寶和綾羅綢緞,名單之長,讓田義田公公念得直翻白眼兒,不僅品類更豐富了,比之以前,規模也更見龐大,有一個比較明顯的參照標志,就是這次李禦姐一股腦給林卓賜了五百個教坊司侍女,娉娉婷婷穿街繞巷而來,個個盤靚條順,身姿婀娜,形象的詮釋了所謂美女如雲,是個什麽概念。
林卓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膝蓋不太舒服,在人群裡搜索了下,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娘親在掩嘴偷笑,張可兒帶著娘子軍團,個個皺眉噘嘴的,臉色不好看,今兒個一百,明兒個兩百,現在直接五百,養都養不起了。
林卓也蛋疼,太后娘娘這是哪裡不太清爽舒服嘛,這麽喜歡賜侍女,你也勻點兒給別人呀,可著一個人坑,不厚道。
林卓接過聖旨,張全老爺子打著擺子指揮管事仆役把那綿延數十裡的珍貴物件全都捧回了家。
“恭喜林大人,賀喜林大人”這下子的恭賀聲就跟以往很不同了,以前的奉議大夫只是個虛銜,大家夥兒都不稀得叫,現在正兒八經的正五品部曹官,誰也不能無視了。
“林大人以十七歲之齡官升五品,正位部曹,可算得上是前無古人,大大喜事”曾省吾捋著胡須高興,老夫終於也要殺回朝堂了,張居正,你個老匹夫,給我等著。
“林大人少年英雄,咱們苗家人佩服佩服”川南各個土司的實權人物也都聚在這裡接旨,伏騫算是見過世面的,代為致意,烏坷這個老神棍這會兒已經被五百佳麗弄懵了,口歪眼斜的。
“恭賀林大人,祝林大人步步高升,公侯萬代”滇南四大土司故地上的頭面人物行動很整齊,還行了大禮,跪倒一片,時不時偷眼瞄一瞄旁邊的耿大力和陳蘇,討好和恐懼雜陳,獨獨沒有憤恨。
“呵呵呵,快快請起,諸位過獎,過獎,正好大家都在這裡,還請諸位移步寒舍,咱們一同為田公公接風,順道慶賀慶賀,一個都不要少哦”林卓很開心,發下了邀約,川南這邊兒的劇情總算是圓滿落幕,他的征途總算上升到了星辰大海。
“嘎嘎嘎,那咱家就恭敬不如從命,再去九裡堤叨擾叨擾林大人了”田義眯著眼睛笑眯眯應承下來,他環顧左右,“聽聞這滇南宣慰使高葵大人乃是林大人的義子,不知如今何在?”
“呃呃”林卓沒想到田義的關注點這麽奇葩,朝人群裡招招手,耿二力伸手接過沐焰懷裡的高葵,抱著走上前來。
“爹爹,爹爹”高葵大眼睛四處打量,這個人山人海的環境,他不是很熟悉,看到林卓就伸出雙手求抱抱。
“呵呵呵”林卓把他接過來,“田公公,這就是犬子,來,葵兒,給長輩見禮”
高葵聞言,咧嘴一笑,這個技能他可是學過的,兩隻手一籠,上下揮舞幾下,腦袋也跟著往下一點一點的,憨態可掬。
“嘎嘎嘎”田義笑得非常開懷,“好個粉團一樣的娃兒,靈氣四溢,與林大人一脈相承,林大人好福氣,好福氣,高宣慰使,你品銜雖高,但是輩分卻小,咱家就不還禮了,這裡有幾個俗物,權當是給你的見面禮”
田義話音剛落,身後就閃過四個小太監,每人都托著一個托盤,第一件是幾套小衣服,顯然是特別為高葵準備的官服,補子是武官一品的麒麟,第二件都是些大個頭兒,應該還很重,珠光寶氣,色彩鮮明,星星點點光芒閃爍,一看就知道都不是凡品,林卓不在意的一看,眼睛猛然瞪大,臥槽,別的珍稀翡翠紅藍寶石倒也罷了,那塊大個兒的鑽石是什麽情況?這得多少克拉?這玩意兒現在就傳播到中央王朝了?天下的男人,苦矣。第三件禮物是件金絲甲,帶著鴛鴦玉扣兒和黃金長命鎖,輕薄綿密,玉質如水,金色透亮,顯然應該是大內出品,第四件嘛,剛出場就驚得全場驚歎,那是一隻火紅火紅的小動物,像是狐狸,又像是小狗兒,伏在托盤上,上面罩著一個籠子,漆黑的眸子東看西看,很是伶俐。
“爹爹,爹爹,狗狗,要狗狗”高葵的小身子在林卓懷裡一縱一縱的,手指就往那小動物而去,前面的堆金砌玉,咱們高宣慰使連看都懶得看,哪像林卓那麽沒出息,看到個大個兒的鑽石就目瞪口呆的。
田義微微松了口氣,總算是有件物事讓這小小孩兒看上眼了,“嘎嘎嘎,說來也是湊巧,這隻小狐狸,乃是咱家來此的途中遇到的,竟似專程等在路邊,去抓它,也不跑,應當是個靈物,送與侄兒,也算是一場機緣”
林卓抱著高葵走上前,示意小太監把籠子取開,注目一看,跟小狐狸對上眼,林卓如遭雷擊,這雙眸子清亮如水,帶著幽怨和不舍,林卓伸出手,小狐狸便一躍躍到他手上,再從手上,跳到他脖頸間,靜靜偎依著,感受著滑落到脖子上的點點潮濕,林卓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眼前浮現出那個倔強悲苦又深情的身影,喃喃自語,“你是知道我要走,才來跟我同行的麽?”
高葵見爹爹跟自己搶玩具,有些不開心,但是轉眼看到爹爹竟然淚流滿面,哄大人已經很熟練的高葵,趕緊伸出手,為爹爹擦著眼淚,小嘴兒還嘀嘀咕咕什麽不哭,乖乖什麽的,眼見淚水越流越多,小人兒很是無助,也被感染了,放棄了擦眼淚,攬著林卓的脖子,眼淚緩緩蓄積。
火紅的小狐狸通靈,稚嫩孩兒通情,配上鍾靈毓秀的林卓,眼前一幕,眾人莫名觸動,卻不知所以然,一時陷入尷尬。
“公子,莫要傷情,身子要緊”鄧子龍走上前,輕聲安慰,伸手去接高葵,被呼啦開,高葵跟爹爹緊緊挨著,乖巧可愛。
“子龍,她可能叫紅蓮”林卓輕輕撫著紅狐狸的皮毛,艱難吐字,卻被她輕輕齧噬了一口,仿佛在提醒他注意場合,林卓不禁含淚而笑。
“田公公,諸位,林卓失態了”林卓略略恢復了正常,豪邁地開始約架,“今日林卓雙喜臨門,定要與諸位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底下的一幫武將和土著領袖們頓時大喜過望,跟著大聲應和,張翰和哈洛的嗓門兒最是響亮。
“哈哈哈,哈哈哈”林卓仰天大笑,豪情萬丈。
偌大長街,眾目所望,少年得志,恣情肆意,肩挑日月,夫複何求。
九裡堤成了歡樂的海洋。
偌大的門前廣場上,密密麻麻擺了近百桌流水席,成-都府百姓見者有份兒,只要想來湊熱鬧吃個飯,就能來吃,完全放開了吃。
宅院裡面也擺了幾十桌,自曾省吾劉顯以下,整個成-都府的頭面人物,整個蜀中上得場面的人物,全部雲集在此,亭台上,美人如玉,歌舞飄飛。
場子裡也是如同鼎沸,林卓這次沒有偷奸耍滑,真正的舉杯痛飲,跟田義縱論天下,暢談政事,喝三杯,跟文官們談論詩詞歌賦,文采流淌得滿地都是,喝三杯,跟武將們劃拳猜枚,起哄鬧場子,也是爽心快意,咱們哥幾個就多喝幾杯。
肩膀上趴著那隻小小的紅狐,眼睛眯縫著,很是安逸。
即便酒到杯乾,不留余力,林卓也並沒有醉倒爬不起來,到了一個玄妙的狀態,明明走路走不直,卻偏偏意識清醒到了極致,他被人攙扶著走上高台,來到教坊司侍女們中間,受到了熱烈歡迎。要不是扶著林卓的是鄧子龍和陳蘇,兩個精明強乾的美男子都對女色都毫不在意,保不齊林卓就要被輪在當場了。
林卓晃晃悠悠,舉著酒杯發表演講,“諸位,師執長輩耳提面命,飲酒誤事,飲酒傷身,每每如同耳旁輕風,並不會銘記心裡,到得上次浣花溪,林卓酒後興之所至,寫出天下事師長在的佳句……”
“哈哈哈”
“林兄佳句,當以此句為首”
“此酒後之極品佳作也”
……
下面一陣起哄,林卓無奈擺擺頭,憨態可掬,“固然佳句,我與諸位觀點極為一致,然而,恩師看法卻有截然相反……”
“哈哈哈”
“笑煞我也”
……
下面又是一陣哄堂大笑,林卓半醉半醒中仍然覺得,這幫大明土著,笑點實在太低,“自那以後,林卓勉力節製,絕不貪杯,然而今日,林卓又別有感受,有些時候的酒,是一定要喝的,這是一個認證的儀式,必不可少,恍如今日,本官進入官場了不說,心中缺憾又得以補全,不飲酒,何以盡情?不飲酒,何以盡興?”
林卓振臂,萬物複蘇,酒瘋子們也格外歡騰。
“當然,或許酒醒之後,有不可測之事,但在醉中,且隨它去,哈哈哈”
“林兄,俗話說,對酒當歌……”起哄這種事,總是郭廓最先衝鋒陷陣。
林卓大手一揮,果斷製止,“郭兄不必多廢唇舌,有些酒固然不可不喝,然而,有些詩詞,卻是打死也不能再做”
“哈哈哈,林兄吃一塹長一智,酒尚未到量矣”
“正是,如此耳目聰明,如何酒醉,不酒醉,何來佳句”
“諸位同學,我天擇中人,要有擔當,要有覺悟,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於是乎,一大票舉子秀才蜂擁而上,就要灌酒。
“慢來慢來,且容我細細思索,必有詩詞,可以不負諸位,也不負我自己”林卓見狀大驚,趕緊妥協。
旁邊的耿大力劉珽幾人,還像模像樣的弄來了桌椅板凳還有筆墨紙硯,讓林卓啞然失笑,他舉起自己晃晃悠悠的手,“幾位將軍辛苦,看這情形,本公子還要勉力塗鴉一番不成?”
“哈哈哈,林公子不必勞動,且由下官來命筆”那邊廂的老幹部們一直都在看熱鬧,何舉搖搖晃晃出來要給林卓扎場子。
林卓見他站都站不穩的樣子,也不禁苦笑,“那就有勞世叔了,急切間想不起來的字句,可以拚音暫代”
“吼吼吼……”
大家夥又是笑成一團,聲振屋瓦。
“成-都府,錦官城,所憶最深者,仍在浣花溪”林卓張口抒情,滿室俱靜,“仲夏洗劍,浣花溪邊,錦官城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蒼天競自由。”吟到這裡,林卓忽的一頓,聲調猛然拔高,豪氣霸氣刷了個滿屏,“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林卓從滿眼星星的教坊司侍女身邊走過,走到仰慕的天擇學社的成員們身邊,時不時歪栽一下,變得舒緩而又自信,“攜來百侶曾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裡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林卓吟詠既畢,何舉既然頂著滿頭大汗,愣生生把全詞錄下,酒意也醒得差不多了,扯著嗓子大聲嚎,“好雄才,好雄才,天生林卓,大明之福”
“沁園春至此,再無別音”
“卓哥兒飽經苦難,焉知非福,沒有浣花溪一箭,何來今日華章?”
“好個糞土萬裡侯,那鍾毓,卻不配這萬裡侯的雅稱”
“大氣磅礴,聲勢驚天,卓哥兒,此詞我已征用,天擇學社以此自勉,莫要再托付別家,菜根社尤其不可”
……
“哈哈哈”林卓很開心,太祖的詞豈同凡響,再說咱有生活啊,不是憑空臆造的,但是他意猶未盡,把肩頭昏昏欲睡的紅狐捧在手上,“世叔,若你不感到疲乏,我還有一首沁園春,要與諸位共享”
“不疲乏,不疲乏,今日下官,就舍命陪君子”何舉撈起袖子擦汗,手執狼毫,就要大乾一場。
其他人也從惡心的享受表情裡拔出身來,瞪大眼珠,看著場地中央的一人一狐。
“林卓生在敘府,長在敘府,在敘府哭,也在敘府笑,寸寸斷腸,不能釋懷者者,唯有翠屏山下那方青塚,紅蓮,為我而生,為我而死,我永志不忘”林卓溫柔地撫著紅狐的毛發,他並不能確定什麽,但是這會是份情感的寄托,他淺淺低吟,“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並吹戲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音容在,隻靈飆一轉,未許端詳。重尋碧落茫茫。料散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回腸。”
室內寂靜如許,針落可聞,癡情男子自古魅力勃然, 一曲沁園春,堂上庭內,低泣聲頻頻響起,多少妙齡少女,淚眼婆娑。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田義,這位內書房歷練出來的公公,也是性情中人,六根不淨,他抹了抹眼淚,呼了口氣,“今日咱家大開眼界,兩首沁園春,都是絕世之作,一曲蕩氣回腸,一曲情深意切,林大人真心不是凡間人物,太后命你盡速前往京師,你一詞贈成-都府以明志向,一詞贈敘府以訴衷情,也可以算做與蜀中告別。天下風傳林大人才華得天獨厚,為人重情重義,名不虛傳”
曾省吾大有感觸,趁著酒勁兒,也放下架子,說起了自己的風花雪月,眾人唏噓不已。
林卓細細端詳著小小的紅狐,輕聲細語,“得給你取個名字,就叫小紅吧,呵呵呵,有意見也得叫這個名字”
紅狐翻了個白眼珠,很無奈,蜷縮一下身子,不管不顧,它已經很困很困了。
林卓心中熨帖,滿心的愧疚,總算有個著落了。
你果真癡情化狐,我亦會真心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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