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卓再次抵達成-都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初秋,地點仍然是在北門,很熟悉的地方,北門外依舊人山人海,有士子,有官員,也有巨商富賈,與上一次如出一轍。天籟小說⒉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了鍾越秀,沒有了陌生的敵意,鄭振聲、何舉、田逢春和楊老爺子為代表的官紳階層,幾乎傾巢而出,只不過為免有駭物議,大家夥兒都是便裝出行,汪秉宜、郭廓、黎黍帶著天擇學社的成員們昂昂然領袖士林,北門上下,翎頂輝煌,曾省吾今天要是有什麽事兒要辦,找不到可用人手的可能性非常大。
林卓入成都,如此高調,豔壓群芳,是有意為之。他在臨走前曾經在曾省吾面前好一番唱念做打,大大的表演了一番,依他看來,曾省吾的確有所觸動,但是之後的表現,顯然與林卓的預期並不完全一致,甚至客觀上造成了蜀中局勢的進一步滑落,除了林系鐵杆和繼承自高志泰的人馬,多半都謹慎觀望,林卓行事,要做的努力,要付出的代價也越來越大,這不是林卓所樂見的,他必須讓曾省吾和感覺到壓力。
林卓遠遠下了馬車,朝著人群款款走來,野風無趣,吹亂了他的絲,撩動他的衣袍。
天地高遠,偌大空地上,斯人獨步,無論是遠方的迎客,還是背後的從人,豈不心折?
“駕……”“駕……”“噠噠噠”“噠噠噠”
在這個文官士人們很欣賞的又靜謐又有儀式感的開場戲中,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伴隨著粗野的呼喝聲,毋乃太煞風景,馬蹄聲密密麻麻,聽起來人還不少。
北門的大人物們頓時一陣騷動,驚疑不定,啥情況,莫不是林大公子還準備了後手?還是說,成-都府城裡坐著的巡撫大人坐不住了,要來個下馬威?
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可以隱隱看到輪廓,怕是不下五百人,而且大喇喇朝著林卓衝去,這可不是善舉,耿大力濃眉一掀,當即揮動馬鞭,一踢馬肚子,催馬上前,他身後的司命衛隊,頓時亢奮了,個個打了雞血一樣,揚鞭策馬奔騰,狂野地跟來人對撞上去。
司命衛隊滿員人數四百人,但是素來操訓嚴格整齊劃一,跟著耿大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斜刺裡殺出,硬生生插在林卓身前,人馬動作猶如一人,駐馬之後,聲息不動,精兵悍將的氣息逼人而來。
兩相對峙,北門的大老爺們兒不淡定了,這特麽是要開片麽,紛紛往後卻步,打算先溜回城去再說,卻不料,後面也是一大隊的丘八,這次倒是沒有騎馬,全都是步兵,帶隊的是劉珽,他這些人卻不是林卓的嫡系兵馬,而是從成都本地的武將麾下拉出來的,跟他有七拐八繞的親戚關系,雖然兵馬稀稀拉拉比較操蛋,急切間就只能湊合用了。殊不知他這倉促間的舉動,讓大家夥兒眼角直抽抽,這成-都府還真沒治了,人家門兒都沒進呢,話也一句沒說,調兵遣將完全不在話下。
劉珽倒是沒有為難這些想逃命的大人物,繞開路就衝到林卓身邊,先把他圍成了個鐵桶。
馬跟馬從來都不一樣,騎兵跟騎兵也從來都不一樣,耿大力率隊跟對方馬頭抵著馬頭,那邊兒無論是人,還是騎兵,都已經熊得快要尿褲子了,“兄弟,誤會,誤會啊,我們是成-都中衛的,是王府的護衛,咱們王爺是陪同天使,錦衣衛指揮同知劉大人來宣旨的”
“宣旨?”耿大力並沒有讓路,而是打量了一下幾百號騎兵的陣勢,眼睛裡都是你哄鬼呢。
“真是宣旨的,真是宣旨的,在後邊兒呢,馬上就過來,咱們就是來開路的,嘿嘿嘿”那個看服色應該是個千戶的頭目一迭兒聲的解釋。
“開路?擋著路了吧”耿大力不松口,反而愈加懷疑,朝後頭吼了一聲,“拔刀”
“鏘……”四百司命衛隊的特種兵二話麽有,齊刷刷把腰刀拔了出來,雪亮的寒光把初秋微涼的溫度直接降了好幾度。
一看這刀都拔出來了,那千總頓時大驚失色,身後也是人喊馬嘶,搖晃飄搖,守不住陣腳了,“別,別,咱們這就讓開,都讓開,都讓開路”千總招呼完自己亂七八糟的騎兵手下,才又回過頭來,衝耿大力幽怨了一嗓子,“咱們真是來宣旨的”
耿大力見狀,心頭一松,也有心情開玩笑了,“是,你們來宣旨的,實話告訴你,我們也是來給王爺和天使開路的呢”
那千總撇撇嘴,扭過腦袋,不搭理他,有點待會給你好看的意思。
耿大力嘿嘿一笑,突地腰刀高舉,大吼一聲,“單列,警蹕”
司命衛隊對這個活計是駕輕就熟的,方形的隊列緩緩分散拉伸成兩個長條狀,間隔五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再把馬頭撥轉向內,攻擊性十足的衝鋒造型就變成了恭迎大駕的禮儀造型。
千總大爺頓時目瞪口呆,再看看自己身後亂糟糟人困馬乏,在馬上坐穩住都費力的德行,莫名的羞恥感鋪天蓋地的襲來。
在千總醞釀著挖個坑兒把自己埋了的時候,肥肥嫩嫩的王爺和瘦高個兒氣質儒雅的天使就現出了真身。
這時候,劉珽才籲出一口氣,悄悄打個眼色,團團護在林卓周圍的丘八頓時也忙忙亂亂張開雙翅,變成了一副我們歡迎你的模樣,雖然隊伍歪七扭八,總歸有那麽點兒意思了。
城門邊兒上,來迎接的人們看了一場高-潮迭起的現場直播,頓覺口齒生津,日後吹牛逼可有話題了,咱怎麽說也是經過戰陣大場面的人物了。
布政使鄭振聲大人,卻沒有那麽膚淺,遙遙接觸到林卓的視線,正要有動作,卻見何舉已經當先而行,走出去老遠了,邊走邊招呼大家夥兒,一起去接旨,為王爺和天使壯壯風色。
鄭大人趕緊攆上去,搶過來領軍帶隊的活計,咱老鄭才是一把手好不啦,你再是林公子心腹,也得給個面子不是。
胖王爺下了十六抬的大轎子,又跟馬車上下來的天使謙讓了一番,才邁步朝林卓走來,一路上瞟著列隊肅立的騎兵,非常的滿意,肥厚的腰板兒都挺直了不少,那天使也不停地上下打量,對蜀中有這等強兵,頗為詫異。
見到對面兩個大人物動足,林卓和鄭振聲趕緊迎上前來。
“林先生,好久不見了,小王聽聞你家中有愛妾遭逢不幸,先生萬萬節哀,如夫人在天有靈,亦會盼著先生早日得脫哀傷,重振精神,小王未能親至吊唁,還請先生莫怪”蜀王依舊是那副憨厚善良的樣子,先向林卓表達了哀悼之意。
“多謝王爺,林卓萬不敢當”林卓規規矩矩躬身謝過。
“嗯,有道是天道損補,林先生痛失愛妾,太后娘娘就又有恩澤賜下”蜀王長袖善舞,又地位最高,很自在的切換了語境,回歸正題,“這位乃是錦衣衛指揮同知劉守有劉大人,欽差前來宣旨”
“林公子的大名,劉某久仰了”瘦高個兒像個文官多過像廠衛鷹犬的劉守有拱手為禮,“劉某在京師,與張大人同殿為臣,早就對林公子心向往之,前日來到成-都,苟默千戶也告知了些公子的事跡,可謂清名嘉譽遍布成-都,有口皆碑,令人稱羨呐”
苟默在劉守有身後閃出來,是個粗壯漢子,滿臉虯髯,眼中有神,也是個精明人物,朝著林卓點點頭,絲毫不露痕跡。
“劉大人過獎,大人雄姿英,又出身名門,前程似錦”林卓電光火石之間檢索起這位劉大人的事跡,他可是以文臣世家子弟而陷身廠衛的獨一人,日後更官拜錦衣都督十余年,遭到些詬病也是在所難免,“以林卓之見,文武之藝,貨與皇家,忠孝傍身,則百無禁忌,累年驅馳,想來大人也當有進境,異日獨當一面,才知閑言碎語,不過浮雲而已”
劉守有聞言,先是略略一驚,又眼睛一亮,語氣溫和多了,“多謝林公子寬慰,劉某也只能求個自家心安了,宣旨事大,請恕劉某造次”
“劉大人請”林卓也笑眯眯的,派個錦衣衛來宣旨,不太可能是正經事,而且顯然是隻代表皇家意思的中旨,文官只有知情權,沒有置喙插嘴的權力,自己倒是可以趁機和日後的錦衣衛大頭目打打交道。
“……林卓文學功績既張,武功勳勞亦熾,然成人多年,中饋乏人,非所以禮敬祖宗恩遇功臣之道也,朕奉慈聖皇太后懿旨,賜內閣文華殿大學士、左都禦史張佳胤次女為婚,另有民女清漪,賜姓李氏, 民女耿氏,許以為妾,奈科考之路維艱,繞膝之時恨短,即令納妾以實庶務,專心以竟舉業,為彰二女巾幗之志,加恩自蜀王府出閣……”
林卓跪在下面,心情很詭異。
李太后管得也太寬了吧,當然不是說林卓不想娶清漪和耿小妹,問題是,現在又多了一個哈茗啊,這下把兩個人納了,只剩下哈茗,這下可被坑得實實在在的。
林卓眼波一掃,看到自己的家人都是滿面複雜,清漪和耿小妹雖說滿臉喜意,但是終究還是憂心忡忡。至於哈茗麽,腦袋耷拉得低低的,完全看不到,不過猜也猜得出來,肯定難受到極點。
倒是惜月和憐星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林卓,充滿了探究。
得了得了,林卓無語凝噎,決定下血本,不知道哥把一血獻給哈茗,她的心情會不會好上一點兒。
看看周圍豔羨的人群,成-都府北門的城牆如此咄咄逼人,林卓暗自咒罵,下次到成都,一定從南門入城,這北門實在是個是非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