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推開席德,飛也似的逃出便利店令人窒息的小櫥窗,咬著牙擠入人群,恨不得將自己扎入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耳畔揮之不去安德魯戲謔的聲音。 ……
【哦。】
【看來我給你的包裡還少放了一些東西。】
……
放你大爺!
擠開幾重人群,我黑著臉停下腳步,胸口因跑動而微微起伏著。
環視四周,耳畔聒噪著,聲音或遠或近,一對母女說笑著從我面前經過,小女孩拿著粉色的棉花糖樂開了花,我望著她穿著藍色連衣裙的背影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人潮洶湧,擦肩而過的背影下一秒便匆匆融入了身後熙熙攘攘的嘈雜聲中,仿佛從來不曾遇見過我,恍如這個偌大虛擬時空的一個剪影,一閃而過,快進的盡頭,捕捉不到或許對他們而言充滿意義的人生。
人群……
我沉默地望一對情侶手挽著手擦過我的肩膀,一個提著棕色布袋的家庭主婦低著頭拿著手機步履匆匆,幾個小夥子吹著口哨跨過幾步之外的廣場石階,他們的口哨聲輕柔而悠揚,就仿佛穿過這層層又層層的人海,河流一般匯入無邊的深邃中,隱藏著真相的黑暗,黑洞一般,吞沒這一切。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我望著那一張張陌生的臉龐,眼角,眉梢,皺紋,鼻梁,喜怒哀樂,顰笑怒罵……一張張臉龐,一個個獨立人格在我眼前一閃而過,下一秒便融入了那觸手可及的嘈雜聲中。
【肉體無法穿梭時空。】
【但思維卻可以。】
一朵厚厚的雲層遮蔽了溫煦的光線,隱約穿透雲層的光線,灑在地面,顯得有些無力蒼白。
這一切,真的存在嗎……
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擦過我的肩膀,因他的動作趔趄了幾步,我穩了穩身子,隨波逐流著,不知為何,一陣如同那日光一般蒼白的迷茫感霧氣般悄然攏上心房。呼之欲出的真相,就隱藏在那層薄霧之後。
驀地,某些似曾相識的面龐隔著霧氣面無表情的注視著我,我仿佛認識他們,我應該認識他們,裹挾著悲傷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一瞬間扯動了回憶,我咬著牙,搖了搖頭。
如果死者會說話。
他們會控訴嗎?
“叮鈴……”
驀地,細微的鈴鐺聲從那茫然霧氣中傳來。
紛亂的思維像是一瞬間被凍結。
我一愣。
人群嘈雜著,一個正在通話的高中生撞到我的右肩,人群推搡著,我往旁邊側了側身體,腳踝觸碰到廣場冰冷的石階。
“叮鈴……”
鈴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真實。
就仿佛一根穿過黑暗的線,牽拉著,模糊,卻千絲萬縷的聯系著。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尋找那鈴聲傳來的方向。
人海重重,無數個身影疊交著,交錯著,一閃而過。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對話,隻言片語,男女老少,擦肩而過……
“叮鈴……”
【你聽過的。】
【這聲音。】
“叮鈴……”
我……
一絲焦急莫名地在心底發酵,我握緊拳頭側著身子擠過幾個穿著白色立領襯衫的上班族,屏住呼吸,捕捉到一聲更加清晰的鈴鐺聲。
“叮鈴……”
來不及多想,這鈴聲像是一根引線,牽著我走向前方更加迷茫的白霧。
我加快了腳步,壓低了身子擠開兩個穿著背心的肌肉男,人群推搡著,我重心不穩,險些被肌肉男的鞋子絆倒,他們撇著嘴罵了一聲,等我回過頭想道歉的時候他們已經消失在身後的人潮中。
“演出即將開始!”
“讓我聽見你們的歡呼聲吧——”
歡呼與吐槽的聲音交雜著,不遠處若隱若現舞台的燈光,白色、黃色的燈交織著打亮了因光線不足而略顯昏暗的背景板,人群更嘈雜了幾分。濃鬱的二氧化碳濃度讓呼吸顯得有些困難,我費力擠過一群背著書包打鬧著的小學生,停下腳步,拉了拉領口,感覺身體有些燥熱。
抬腳踩上一級石階,稍稍增高了視野,我皺著眉視線掃過那四面八方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我知道她就在這。
【找到她!】
“叮鈴……”
匆忙的視線,驀地,定格在廣場西側一顆玉蘭樹下白色的小身影,我不由得呼吸一滯。
她站在粗壯的樹乾旁,平靜地望著我,暖茶色的發披散在小小的肩頭,白色的連衣裙下擺有些褶皺,蒼白的光線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玉蘭樹的陰影籠罩了她的肩膀,風,拂過她的發梢,擦過她的裙角,用紅線扎在腳踝的鈴鐺一陣輕響。
果然……
我沉默地望著幾米之外的小女孩,一片混亂的思緒,莫名的悲哀如同古老八音盒的樂曲,在困在黑暗中的心房裡悄然轉動,我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動作,小女孩往後退了退,稍稍轉過身,望著我輕輕揚起嘴角。
我心裡一緊。
下一刻,小女孩轉身擠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等等!
我踩下石階,咬著牙朝著她消失的方向擠去。
“請讓讓……”
我費力地想要擠開那層層人牆。
女孩白色的裙角隱約閃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皺著眉頭磕磕絆絆地踏過幾個凸出地面的粗糙石階。
“叮鈴……”
清脆的鈴鐺聲像是與我拉開了點距離,我一急,罵著推得一個中年男子趔趄了一下,往左擠開一堆說笑的高中生,我轉了個身子避開了一個女孩手中拿著的棉花糖,右肩卻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個堅實的胸膛上,被反衝力往後推去,我反應不及,趔趄著磕到腳邊的石階,身體向後倒去。
見鬼!
我咬緊牙關,下一刻卻感覺到一個力度鉗住了手腕,對方稍稍用力,將我往後倒去的身體拉住了。
“沒事吧?”帶著磁性的男性嗓音溫柔地在耳畔響起。
身旁的人潮嘈雜著,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一雙暗綠色的眼眸。
呼吸一滯。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身材挺拔的金發男子,我微微抬起頭,視線恰對上那雙像是略微覆蓋著塵埃的墨綠色寶石的眼眸,深邃,卻又隱隱透著洞察的寒意。男子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乾淨白色襯衫,一頭梳理整齊的淺金色的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視線攏在我的身周,下一刻,平靜地松開了拉住我手腕的左手。
“小姐,你沒事吧?”他耐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理智的低沉。
幾個低著頭匆匆而過的旅客擦過他的肩,將他推向了我一點,淡淡的雪茄味從他的襯衫上傳來,我從沒見過他,但這氣息卻莫名的讓我感覺到有種熟悉的感覺,勾起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調情感,類似於悲傷,類似於救贖,又或者,類似於絕望。
我愣愣地望著他,腦袋空白一片,半晌沒有言語。
“小姐?”金發男子疑惑地皺眉,指骨分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
奇怪的感覺在我心底擴散,如同顏料滴入一杯清水,逐步,蔓延,侵佔。
不……
我見過他。
這念頭稍稍浮出潛意識,便不可抑止地佔據了所有的思維,一片空白的大腦,某些奇怪的剪影一瞬間從記憶深處穿插了出來,牽拉著神經,疼痛著,壓迫著,一股寒意躥上脊梁。
醫院,手術台,病房,治療……
殘破褪色的片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被螞蟻啃咬一般疼痛的感覺從指尖電流一般擴到了全身,腦海中模糊的畫面交替著,視線有些模糊。
我的記憶……
耳畔,嘈雜的聲音越來越大,覆蓋過了身旁洶湧的人潮,我咬著牙下意識地蜷縮著肩膀,雙手緊緊揪著頭髮,痛苦地蹲下身,但那嗡嗡作響的腦袋深處傳來的痛感卻越來越劇烈,就仿佛腦袋身處有一隻長滿了蛆的手鮮血淋淋,牽拉著我的頭皮,要將所有的頭髮扯去!
惡魔……
我身體裡的惡魔。
我聽見了。
他在笑。
他在笑我的無知,笑我最後會被他一步步摧垮!
該死!
腦袋一陣陣鈍痛,細密的疼痛感一節節啃食著我的脊背,耳畔充斥著嗡嗡作響的蚊納音,光影交疊的片段中,冷漠的嘲諷,虛偽的關切,嗤之以鼻的譏笑,某個孩子爽朗的笑容……交織著,如同一塊碎成碎片的玻璃,裂縫邊緣滲著血,那一張張觸手可及的面孔,下一刻卻又像是遠在天邊,如同倒帶一般飛快卻又模糊地從眼前閃過。
我咬著牙閉上眼睛,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卻隱約透著一張蒼白的臉,凝視著我,黑洞洞的眼,毫無生氣。
【害怕嗎。】
【你正在被摧毀……】
你是誰……
【你不該接受他。】
他?
【我警告過他,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
【薇拉。】
【他想要毀掉你。】
他是誰……
【你不記得了嗎。】
【你最憎恨的人。】
【企圖將你分割後拋棄在黑暗中的人。】
誰……
他是誰?!
【勞倫斯】
“薇拉……”
勞倫斯。
勞倫斯是誰……
我蜷縮著身子捂著腦袋。
一陣低啞的冷笑從腦袋深處傳來,徹骨寒意冷遍了我全身。
“薇拉……”
我是誰……
我到底是誰……
我的憎恨……
我……
“薇拉!!”
一雙手用力地按在我的肩膀,將我猛地搖醒。
我睜著眼睛,茫然地抬眼,眼前那張熟悉的面容有些失真的模糊,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滿頭冷汗。
“席德……”我張了張嘴,沙啞的聲音像是風灌入了喉嚨。
熟悉的金發少年蹲在我面前,雙手按在我的肩上,那雙深藍色的眼眸緊緊鎖著我眼中的茫然無措,他繃著嘴角,眉頭緊皺,全然沒有了從前的從容不迫,他的眼眸清澈著,我能從中看見我自己狼狽的倒影,他的呼吸吹開了我額角的發,身周淡淡的薄荷味籠罩著我。
那個男人呢?!
驀然響起之前身材高大的金發男子, 我恍惚著匆忙站起身,席德猝不及防被我帶得往後仰倒。
環視四周,人潮洶湧,嘈雜著,步履匆匆的行人談論著各自的話題。
我的視線掃過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卻再沒有看見那個金色頭髮的中年男子。
“薇拉……”席德緊跟著站了起來,雙手扶著我的胳膊,緊鎖眉頭深深地看入我的眼睛,“發生了什麽?我找到你的時候看見你一個人蹲在這裡……誰欺負你了嗎?你告訴我,我……”
“他在哪裡?”我急切地打斷他。
“誰?”席德一頭霧水。
“一個金色頭髮的,男的,中年人,白襯衫,暗綠色眼睛……”我毫無頭緒,一股腦地將關於那個男人的細節和盤托出,揪著席德的牛仔外套,緊張地看著他,“你看見他了嗎?”
席德抿著下唇,思考了幾秒後,搖了搖頭。
“他是誰?”
我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我沮喪地松開了揪著席德外套的手。
“那你為什麽這麽急著找他?”
我低下頭,默默將臉頰的發捋到耳後,疲憊搖了搖頭。
“我只是覺得,他是所有拚圖的關鍵點,我覺得自己一定見過他的,但是我又說不出在哪裡見過他……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出神地喃喃著,就仿佛,對著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確定著,但對方卻再也沒有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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