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似乎更深沉了一點。 窗外,一片黑暗的城市,偶爾可以看到遠處的建築幾點零星的燈火,除此之外,整座城市似乎在這片夜色裡靜靜死去。
圖書館的圍著黑色欄杆的玻璃窗外,一些行屍走肉遊蕩著,漫無目的,張開的嘴巴灌著空虛的風聲,有的缺了一隻胳膊,有的半張臉被撕掉了,有的拖著腸子走在花園草叢中,樹枝牽拉到它拖著的腸子,就這麽把內髒一股腦都扯了出來,拉住了它遊蕩的腳步,它就這麽晃蕩在那一塊區域中。
閱覽室的火光搖曳著,跳躍的火舌著發著霉味的書頁,克萊爾安靜地坐在桌子旁畫畫,時不時抬起頭將那一小張紙拿給身後的哥哥展示,而霍爾總是溫柔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軟發,接過她手裡的畫作,看著她轉過身興致盎然地繼續作畫。
我拿著科林的水壺,放慢腳步晃悠到閉目養神的安德魯身邊。
現在整個閱覽室的人似乎都對他產生了戒心,因為他的格鬥術。誰都不願意靠近他,現在看起來暫時相安無事,一旦發生了不得不同伴相殘之類的情況,那麽他就是最棘手的敵人。
將水壺藏在身後,我壓低自己的呼吸,側著臉望著安德魯。他雙臂環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緊抿著下唇,隨著均勻的呼吸,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不想喝水。”他閉著眼睛沉著聲音。
……原來他都知道。
我拿出藏在身後的水壺,聳了聳肩。
“好吧,我不勉強你。”
……
“還有事情嗎。”
“有。”
他慢慢睜開眼睛。
“你想聽嗎?”我站在他身邊,望著他手臂傷口處纏繞著的布條。
“不想。”他毫不客氣地回絕。
……
瞬間吃癟。
我皺著眉,蹲下身,抬眼望著坐在椅子上的他。
“你不想聽,但是我想說。”
他沒有更多余的話,一言不發,像是等著我的下文。
“腳好多了嗎。”我的視線落在他同樣裹著布條的右腳腳踝。難以想象,看起來傷得如此嚴重的腳卻能夠在一瞬間使出這麽大力氣,把一個成年男子踩在地上站不起來。
“你心裡應該有答案。”他犀利地戳穿我。
是啊。
我的伸手捏住他的腳踝。
他面無表情。
我望著他,無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不為所動。
好像很能忍?
我又加重了一點力度。
安德魯抿著嘴角,眼眸中閃過一絲波瀾。
……看來還是受傷了,只不過沒有他表現的那麽嚴重。
歎了口氣,松開手,我將水壺放在他腳邊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塵埃,望著他深邃的眼睛。
“安德魯,你說過,你會坦誠地回答我的問題的,對嗎。”
“……要看你需不需要知道。”
“你沒有權利決定我需要知道些什麽。”
“我認為這樣對你有好處。”
“你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我眯起眼睛。
“某個人委托我保護你。”
我冷笑了一聲。
“委托你?”
安德魯垂下眼眸望著我,眼神透著幾分疑惑。
“那麽,他大概還委托你綁架我,對吧。”
他眯起眼睛,呼吸有些停滯。
我捕捉到了他表情中那一閃即逝的訝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冷冷地回答。 裝傻?
行。
我稍稍點了點頭,低下頭,把玩著科林的水壺,漫不經心地說。
“我很好奇呢,在看到兩個同伴的屍體的時候,你是怎樣的表情。”
“……”
“不過你也不同太為他們難過,在你離開那個房間之後,那兩個綁匪商量著怎麽反了你,好吞掉那筆贖金。”
“……“
我低沉著聲音,直視他的眼眸。
“不對,我說錯了,並不是贖金,而是,雇傭金,對吧。有人雇傭你們以綁架的名義,殺掉我。”
安德魯皺著眉頭對上我的視線。
我們就這麽沉默在角落裡,仿佛周圍的一切聲響與我們無關。
閱覽室的另一頭傳來些輕微的聲響,接著是某個人摔倒在地上的聲音,隨後夾雜著科林慌忙的道歉和維克憤怒的責罵。
我只是這麽盯著安德魯,逼迫著他,說出真正的答案。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德魯稍稍放長了呼吸。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在儲藏室,幫你包扎傷口的時候,我看到了你手臂的紋身。”我看了一眼他裹著布條的手臂,“其實在你離開房間之前我已經醒了,你走過辦公桌的時候我看到了你手臂的紋身,而且,兩個綁匪曾經說過你是特種部隊的,遇見你之後,我發現你不僅掌握包扎術,更是精通格鬥,要確定你的身份易如反掌。”
“小女孩,你挺聰明的。”
“不要討好我。”我冷著臉看著安德魯,“老大,我想知道究竟是誰想殺掉我?你到底還隱瞞著什麽?”
老大……
我像其他兩個綁匪一樣稱呼他,他微微皺眉,這樣的稱呼似乎讓他稍覺不悅。
“首先,我並沒有騙你,的確有人拜托我要保護你。”
“但是……”
“不要打斷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謊言被揭穿後,他卻絲毫沒有做賊心虛的表現。
我咬了咬下唇,妥協。
“所以我參與了這個綁架案,你很聰明,猜到了其實綁架只是表面,謀殺才是目的。我的委托人把我推薦給想殺你的雇主,隨後,以我的能力,很容易就被確認為綁架集團的領導者,我並沒有直接見到雇主,一切都通過電話聯系。其他兩個綁匪都是在逃犯,沒有身份,居無定所,要脫身很容易。”安德魯稍稍停頓了一下,“在我正要動手解決掉那兩個砸碎的時候,外面突然有了些奇怪的動靜,所以我暫時離開了房間。我回來的時候,兩個綁匪已經是兩具屍體了。”
奇怪的動靜……
我背脊一涼,想到那個撞擊在房門上瘋狂想要攻擊我的喪屍。
“……所以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嗎。”
喪失爆發。
安德魯點了點頭。
“我接到的命令是,從綁匪手中救下你,在你安然無恙地站在委托人面前之前,我的任務都不算完成。我曾經是個士兵,完成任務是我的天職。”
他的語氣從容鎮定,像是在複述著一件嚴肅而神聖的事情。
我沉默著,望著他那深邃的眼眸,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他救了我。
但卻參與了謀殺我。
我曾想過在關上圖書館大門,任憑他在那個充滿喪屍的花園,自生自滅。
但卻在幾秒鍾的思想鬥爭之後拉開大門衝了回去。
一種直覺,隱隱告訴我,他不能就這麽死掉。
要用盡一切救他……
我微微低下頭,保持著蹲著的姿勢讓我的腳有些發麻, 我乾脆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
應該相信他嗎……
思維煩亂,我搖了搖頭,將臉埋在雙臂間。
“地上涼,別坐著。”
安德魯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眼,望著他被火光照亮的平靜的臉龐。
一種,莫名的心安悄然覆上心頭。
我突然發現,自己有些依賴上這樣安心的感覺了……
從他打開懺悔室的大門,將我從那個煉獄中背出來之後……
“你希望我相信你嗎?”
“我希望你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關於我,你還知道多少?”
“委托人告訴我你叫薇拉·蘭斯洛特,目前有人策劃著綁架並想借此殺掉你,需要我潛入其中,保護你的安全。”他的語氣坦誠。
“委托人是誰?”
安德魯卻陷入了沉默。
“……為什麽不能現在就告訴我?”
“時機還不到。”
時機……
我低下頭,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
“嗯,我相信你。”
沉默著,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手掌揉了揉我的發,我抬起頭,發現他前傾著身子,溫和地看著我。
“安德魯,我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
“說說看。”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他一笑,身子又靠在了椅背上。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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