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幫詹姆士止住了傷口的血,她解下脖頸的十字架,將它放在詹姆士手中,捧著他滿是褶皺的手低聲念了些《聖經》上的語句,詹姆士沉默地閉上眼睛,我望著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越來越蒼白,似乎全部的生命力都被一點點悄然冰封。 我站在艾琳身旁,看著她低著頭在十字架上吻了吻,緩緩放下了詹姆士的手,抬眼,望著老紳士疲倦的表情。
“主會寬恕你的罪。”
詹姆士動了動眼皮,輕輕頷首。
“謝謝。”
他英倫腔中的鎮定溫和一如從前,一瞬間的恍然,我想起了那個在我噩夢驚醒時遞給我一張手帕的詹姆士,也是這樣的平靜、從容,就仿佛死亡的冰冷一瞬間與他已經毫無關系,他背靠著牆,平靜地呼吸著,不知是等待著深淵,還是等待著救贖。
艾琳低下頭,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扭頭擦過我的肩膀。
她是個醫生。
許多時候卻也不得不面對生命的離去……
“……小夥子。”詹姆士閉著眼睛,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喚著科林。
一直蹲在他面前的科林抬起頭望著眼前的老紳士。
“我突然想喝朗姆酒,你能幫我找些酒回來嗎?”老紳士誠懇地開口。
朗姆酒……
科林遲疑了一下,抬頭猶豫不決地望著我。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科林收回視線望著詹姆士:“好,但是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謝謝你,你是個好孩子,現在我有點累了,我想等醒來再喝……”
“好的。”
男孩的聲音帶著幾分酸楚,他起身離去。
我低垂著眼眸,站在詹姆士面前,沉默著。
其他人都走開了,像是不忍心看到老紳士離去的模樣,我平靜地呼吸著,沉重的氣氛,一時間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我與老紳士,氣氛一下子靜謐得悲涼。
“咳咳。”
老紳士咳嗽了幾下,他的傷口像是裂開了,我看見他脖頸傷口處的紙巾被鮮血漸漸染紅。
我俯下身,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環抱著膝蓋望著他。
猶豫了半晌,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老紳士聽著我的呼吸聲,微微抿了抿嘴角。
“薇拉小姐,其實你是祭品,對吧。”他波瀾不驚地說出這句話,卻讓我背脊一涼。
我警覺地轉過身,還好,其他人都在房間的另一側,我隱約可以聽見他們略帶爭吵性的談話,似乎喬安娜惹怒了艾琳,安德魯則懶得和她們一般見識。
小心翼翼地呼吸著,我緩緩收回視線,警惕地望著詹姆士。
“為什麽這麽說。”
詹姆士從容地睜開眼,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之前試探過你,在我提到輸入端的時候,你的表情有點僵硬,視線變得飄忽不定,再加上看見她們的那一瞬間你流露出的戒備,我就猜到了。”
我知道他口中的她們指的是誰。
我沉默了幾秒,波瀾不驚地對上他的目光。
“……想殺了我嗎。”
“並不。”
“殺了祭品,可以結束天罰,你可以活下去。”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眸,想要捕捉那些一閃而過的情緒。但詹姆士的眼眸卻如同一潭平靜的湖水,沒有任何波瀾,似乎我的這番話早已在他心裡掂量過無數次了。
詹姆士緩緩搖了搖頭。
“我們都會死,為了贖罪,
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
“審判者把我們選定為參與者,是因為我們都曾經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他所謂的贖罪,不過是死亡,他希望看到我們在接受死亡之前為了生存自相殘殺,恐懼,貪婪,絕望……他要我們在償盡一切痛苦之後悲慘地死去。”詹姆士一字一句地說著,他的聲音時而有些停頓,力氣像是隨時都會耗盡。
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我沉默地望著詹姆士。
這不過是在開始,他卻已經看到了結局。
企圖得到救贖的人。
企圖得到寬恕的人。
企圖殺光所有人而讓自己存活的人。
最後,都逃不過死去的命運……
悲涼,慢慢爬上了心房,我微微垂下眼眸,咬緊了下唇。
“詹姆士,你接受審判嗎。”我沉著聲音。
老紳士半晌沒有回答,我抬起頭,發現他正靠著牆壁,望著灰色的天花板,眼眸裡流轉著我看不懂的波瀾。
“接受。”
我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我帶著罪活了很久,而現在,我終於要為它付出代價了。”
代價,嗎……
詹姆士望著天花板,似乎要透過那天花板看到過去的自己,看到那些已經泛黃的畫面。
“你相信嗎,我殺過人。”
“……相信。”
“我曾經,為了權利的鬥爭,殺掉了一個阻礙我的人,我的手槍打穿了他的心臟,我把他的屍體封在水泥裡,沉到了海底,而我最終取代了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一切。”詹姆士緩緩說著,聲音如同一台老式留聲機,複述著多年前的事情。
我下巴靠著手臂,聽著他的回憶,背脊一陣陣寒涼。
“這個秘密我保守了許多年,本來以為會被我帶去棺材。沒想到,他終究還是來了……”
“他?”
我看見詹姆士望著天花板,像是終於等到了解脫。
“那個老朋友來接我了,他告訴我,海底很冷,縮在小小的水泥罐裡很難受……”
我不禁揪緊了自己的衣袖,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詹姆士眺望的方向。
空蕩蕩的天花板。
我遲疑了幾秒:“……主會寬恕你的。”
艾琳是這樣說的。
我不知道將死之人是怎樣的心情,不知道獲得寬恕對他而言是否重要,我只希望,能讓這個老紳士安靜地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段路,很暗,很遠的路。
詹姆士搖了搖頭。
“大概不會吧……”
話音剛落,詹姆士又咳嗽了幾下,咳嗽得更加劇烈,我看見他捂著嘴巴的手滲出了些暗色的血,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詹姆士沉默了幾秒,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我很抱歉曾經很無禮地對待你,你是個好孩子,我希望你能夠獲得寬恕。”
我的寬恕……
我靜默地沉思著。
耳邊,詹姆士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悲涼。
“任何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很多時候,不過是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
我抬眼,望見他背靠著牆壁,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像是終於結束了一生的艱辛,終於能夠離開紛擾的世界,獲得了寧靜,亦或是……
“詹姆士?”我試探性地喚著他。
他沒有再回答。
我稍稍坐起身,前傾著身體,伸手試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他緊緊閉著眼,傷口的血一點點滲透出指尖,劃過他的脖頸,染紅了領口。
沒有呼吸了……
我慢慢放下手,沉默了一下,站起身。
……
【不過是夢罷了……】
……
某個噩夢驚醒的清晨,他曾經用那雙滿是皺褶的手遞給我一張手帕。
我低下頭,朝著老紳士鞠了一躬。
領導者,亦是殉道者。
願你的靈魂安息。
“嘭咚——”
一聲巨大的響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望見那原本抵著門的櫃子倒了下去,下一刻門被三四個喪屍用力地撞開,它們吼叫著,朝著房間裡的我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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