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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之啟示錄》一十.四屍者無言
  “叮鈴……”  小鈴鐺輕輕晃動的聲音漸漸喚醒了沉睡的知覺。

  我動了動眼睛。

  “吱呀——”一片黑暗中傳來像是大鐵門被緩緩拉開的聲音。

  重重倦意侵佔著大腦,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模糊一片的眼前,似是有些晶瑩的雪片紛紛揚揚落在身上,身體輕飄飄的,帶著幾分詭異的遊離感。

  這裡……

  我疑惑地皺著眉,混沌一片的大腦,我微微眯起眼睛,視線緩緩聚焦,逐漸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飛揚的雪,玄鐵色的大門前躺著一條柏油馬路,我站在馬路旁紅色石磚的人行道上,微微側身向著右手邊緩緩合上的大鐵門。稍稍抬起頭,我的視線擦過鐵門冰冷的橫杆,越過鐵門旁米色的柱子,沿著白色的寬道蜿蜒,越過打著霓虹燈的噴泉,一座氣勢宏偉的豪華建築矗立在修葺精美的花園中。

  燈火通明的大別墅,微微敞開著一樓深褐色的大木門,一條紅毯從噴泉一直蔓延入大門內,一輛高級轎車不急不慢地停在了大門前,一位身著紳士服、帶著白手套、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的白人抿著嘴走到車門前,微微彎下身恭敬地打開車門,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背對著我下了車,挽了挽貂絨外套,優雅地步入那被聚光燈照亮的大別墅。

  什麽情況……

  我腦袋一愣,下意識地想看清大別墅內的情況。

  “吱——”一輛黑色豪華車驀地停在右手側,明晃晃的車燈刺痛了雙眼。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稍稍擋在眉前。

  但那車燈卻透過我半透明的手掌,刺入眼眸,晃得生疼。

  我的手?!

  我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近乎半透明的兩雙手,漫天紛紛揚揚晶瑩的雪花,路燈昏暗的光籠著我的身體,越過那模糊的指尖,我發現自己的雙腳似乎也飄逸在紅色地磚的人行道上。

  沒有,影子……

  我心下一冷,抬眼望著幾隻飛蛾圍繞著的路燈燈泡。

  燈泡閃了一下。

  燈光穿透了我半透明的身體,毫無陰影地照亮了腳底的石磚。

  一陣恐懼感襲上心頭,我愣怔地轉過身。

  “吱呀……”金屬摩擦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抬眼,看見幾步之外玄鐵色的大門緩緩開啟,一位金色頭髮的男侍穿著筆挺的黑色西服走了出來。他停在磚紅色的人行道上,高揚著下巴望著四周,每根發絲都用發膠固定在腦袋上,塗抹得均勻,微微反射著路燈的光。

  “喂!”

  我急於確認一般朝著他快步走去,沒有了重量的身體移動起來像一陣清風,瞬間穿透了那個金發侍者。

  我動作一頓,停在男侍者另一側幾步之外,茫然地盯著前方蜿蜒無盡的泊油路,一陣恐懼裹挾著窒息感與不安,纏繞上跳動的心房。

  我……

  死了?!

  身後,引擎混合著輪胎碾壓過地面的聲音,車燈穿透了我透明漂浮的身體,轉了轉方向,汽車駛入了豪宅,周圍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對……

  我猛地搖了搖頭,腦袋深處一陣抗拒般的鈍痛。

  我是怎麽死的?!

  前額傳來一陣疼痛,我皺緊眉頭,咬緊牙。

  天罰,陵園,亂葬崗……

  我最後的畫面停留在一頭撞在石頭上的那刻……

  接下來……

  “好了臭小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滾吧!”身後,男侍者的罵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史密斯先生的管家給了我三美分,讓我把這份信箋交給史密斯先生。”

  身後,一個略稚嫩的男孩的聲音響起。

  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

  我默念著,甩了甩腦袋,閉上眼睛重新回憶著昏迷前經歷的事情。

  我記得自己滾下亂葬崗的山坡……

  撞到一大根木樁,身體被拋了出去……

  然後……

  “就憑你?!”男侍者嘲諷地提高了音量,“臭小子,你是街上哪個****生的小雜種吧,也不照照鏡子,就連史密斯先生的狗都比你吃得好!”

  “你!”

  “快滾吧小雜種!”

  他大爺的!

  憋了一肚子氣,我咬著牙轉過身,一抬眼就看見那個金發侍者站在玄鐵大門前,抓著一個小男孩的胳膊,將他推搡了一下,小男孩趔趄著撞到冰冷的欄杆上,腿被欄杆下伸出的矮樹叢的枝葉劃破了一道細長的傷口。

  那小男孩約莫十三歲,他的身體有些瘦弱,扶著冰冷的欄杆站定,拉了拉沾染著些泥土的舊外套,額前幾縷發絲微微沾染著雪片,他抬眼望著男侍者,眼神中卻沒有半分恐懼。

  男孩的眼神讓我一愣。

  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我微微眯起眼睛,記憶深處翻湧著,茫茫白霧,我想抓住些殘余的片段,卻似流逝於手掌心。

  男孩右手拿著一封白色信箋,抬眼望著面前身材高大的使者。

  “湯姆管家說這份信箋很重要,今夜是感恩節,府邸為準備感恩節布置一時抽不出人手,正好看到我坐在街角擦鞋,就和我做個了生意。”

  雪花落在他微微凍紅的臉頰上,他略稚嫩的聲音說得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做了個生意?

  男侍者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諷的笑。

  “哼,一個擦鞋的小雜種也配來這裡?你也不打聽打聽這是哪兒?州長府邸!你知道今晚有多少身份顯赫的人參加感恩節晚會嗎?!快滾快滾!免得被總管看見了說我偷懶怠慢!”

  金發侍者不耐煩地說著,抬手要攆走小男孩。

  “你先告訴我,你能幫我將信箋轉交給史密斯先生嗎?”小男孩敏捷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侍者要抓他的手。

  金發侍者背對著我朝著小男孩蹲下身。

  “小雜種,我最後警告你,這裡不是你胡鬧的地方。”侍者危險地壓低了聲音,“不要跟我耍那些花樣,我告訴你,下等人的東西根本不配進入州長的宴會廳!”

  “你!”小男孩惱怒地瞪著男侍者。

  男侍者一把揪住小男孩的外套,忽地瞥見了小男孩手背上沾染的黑色鞋油。

  “喲,看來真是個下等人的孩子,滾去你的擦鞋攤待著!”

  “放開!”小男孩掙扎著。

  男侍者另一隻手卻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就要將他整個提起丟到馬路上。

  我往前傾了傾輕飄飄的身子,瞬間轉移到了他們身旁,下意識地要出聲阻止。

  “等一下!”

  小女孩子的聲音從玄鐵門後傳來。

  我一愣,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白絨外套的小女孩從緩緩開啟的玄鐵門後稍稍探出了腦袋,她大約八九歲的年紀,小小的身體站在那一片白雪與路燈的交織下,褐色的頭髮束著白色的發帶,她往前走了幾步,看著金發侍者和他揪著的小男孩。

  “他……有什麽事情嗎?”小女孩好奇地看著被侍者稍稍提起的小男孩。

  小男孩此刻正不滿地揮舞著雙臂,被男侍者揪著外套和胳膊,他被生生提了起來,雙腳離開了地面,他憤怒地瞪著眼睛,揮著四肢,卻沒辦法阻撓男侍者的動作。

  小女孩一笑,踩上大門前磚紅色的人行道。

  “這個小雜……不,小先生說他有一封信箋要送給史密斯先生。”金發侍者忍著氣瞥了一眼小男孩。

  “我剛才還見到史密斯叔叔了,就在裡面,讓他進去吧。”小女孩抬眼望著男侍者。

  “不不不,這位小姐,你不了解,這些不過是下等人為了攀附上流社會的一種手段,以史密斯先生的地位根本不需要讓一個小髒鬼送東西。”

  “首先,我有自己的判斷。”小女孩清脆著聲音,“其次,放他下來。”

  金發侍者皺著眉頭左右為難。

  “放他下來。”小女孩平靜地重複。

  咬了咬嘴角,金發侍者瞪著小男孩,略粗暴地將他扔在地上,小男孩重心不穩趔趄著,女孩先他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小男孩手上的黑色鞋油卻不慎抹到了小女孩雪白的絨毛外套上。

  小男孩動作一愣,臉色瞬間青了。

  ……可憐的孩子。

  ……這件衣服看起來可不是普通人賠得起。

  我搖了搖頭。

  “你!”侍者正要發作。

  “信在哪裡?”小女孩打斷了侍者,清澈的眼眸望著比自己高了一個腦袋的小男孩。

  小男孩青白著臉,舉起手中的那封信,信角已經被捏皺了。

  從他手中抽出信箋,小女孩友好地笑了笑。

  “別擔心,我會交給史密斯叔叔的。”

  她不介意?!

  金發侍者驚訝地睜著眼。

  莫名的熟悉感在心頭翻湧著,越來越強烈。

  我抿著嘴,稍稍皺起眉頭,腦袋傳來隱隱鈍痛。

  眼前,小女孩揚了揚手中的信箋,轉身朝著玄鐵大門走去。

  “等、等一下!”小男孩憋紅了臉,叫住了小女孩。

  她動作一頓,稍稍轉過身,有些疑惑地望著身後的男孩。

  “你、你的衣服……對,對不起!”

  像是被小男孩提醒了才注意到一般,小女孩低下頭看著外套上一道難看的黑色鞋油汙漬。

  “我……我會賠……”小男孩咬著下唇,擠出幾個字。

  你會賠不起。

  我默默歎了口氣。

  “薇拉——”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小男孩。

  我本能地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金發小男孩站在黑色圍欄內,朝著我們揮手。

  他認識我?!

  我微微張開嘴下意識地想要回答,但沙啞的喉嚨卻只能發出隱隱空洞的風聲,呼嘯著,就如同那陵墓中穿過枝葉間的風聲。

  你大爺的,我真的死了?!

  “……席德在找我,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身旁傳來小女孩清澈的聲音,“至於這個嘛,好說。”

  我呼吸一滯,愣怔著轉過頭,看著小女孩扯下白色的發帶,褐色輕柔的發散在肩頭,她搖了搖小腦袋,發絲恰好遮蓋了被鞋油抹黑的地方。

  “這樣媽媽就不會發現了……”小女孩將發帶套在小手腕上,看著小男孩,“你是史密斯家的人嗎?”

  “……額,不是,我只是街角鞋匠的孩子。”小男孩一時沒反應過來。

  “感恩節快樂,小鞋匠,我叫薇拉,很高興認識你。”

  我睜大了眼,大腦一片空白。

  小女孩揮了揮手,轉身朝著玄鐵大門跑去。

  原本站在圍欄內的金發小男孩看著朝自己跑來的小女孩,他走到大門前路燈下,疑惑地看著小女孩,微微張了張嘴,似乎在詢問著什麽。

  “感恩節快樂……”身旁,小男孩望著緩緩關上的玄鐵大門,喃喃。

  ——————————————————————正傳分界線———————————————————————

  “!”

  瞬間睜開眼睛,冷汗劃過額角,胸口微微起伏著,心率有些加快。

  “沙……”

  風輕輕擦過滿樹林的枯葉,我茫然地望著慘白的天空,尖利的樹枝劃破了那片毫無生氣的慘白,光線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遮擋在額前,驀地,觸碰到前額裹著的一塊布條。

  夢?!

  男孩與女孩的聲音還回蕩在耳畔,我搖了搖腦袋,低著頭支撐起身體。

  視線掃過身下濕冷的枯樹葉,林間清冷的風擦過臉頰,稍稍喚醒了我紛雜的思緒。

  前額傳來一陣生疼。

  該死!

  我咬著牙,下意識地觸碰了一下前額,發現前額腫了個包,但卻有一條布條圍在前額,止住了前額磕傷的血。

  “沙……”

  風拂過林間,我沉默地抬起頭,環視著四周。

  右手邊,是一個沾滿了雜草的小山坡,幾米之外一個粗壯的大樹樁橫在山坡下,白霧繚繞,死寂一片,我稍稍底下眼眸,望見幾碼之外一個石塊半截露出在地面,石塊下凝固著一小灘血跡。

  模糊的片段劃過腦海,前額的傷口疼痛著,我曲起左膝,一眼瞥見身旁放著的槍。

  斑狗的槍……

  我稍稍抬起頭,冷眼望著旁邊那坡度不小的亂葬崗。

  原來還沒死,只是昏過去了……

  我的視線停留在沾滿泥土的靴子上。

  ——我滾下了亂葬崗的山坡,撞到石頭昏了過去,並且在我昏迷的時候,有人幫我包扎了傷口……

  是誰……

  艾琳?

  不,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會等著我醒來,對她而言,結伴而行比單獨行動更安全得多。

  我微微眯起眼睛,忍著疼痛推測。

  是安德魯?

  但是他沒道理把我扔在這裡。

  好吧,前提是,如果我所認為的他就是真正的他的話……

  那麽會是守陵人嗎?

  我回憶著那個出現在白霧中的身影,抬手,小心翼翼地觸摸著前額的布條。

  不,守陵人的衣服不是這種布料……

  一片空白的腦袋,傷痛夾雜著記憶翻滾的鈍痛襲來。

  該死,做好事不留名嗎?!

  我搖了搖腦袋,索性不去猜測,支撐著站起身,肩膀酸疼著,大概是滾落山坡的時候撞到了。

  【小女孩,像你這麽蠢,遲早死在天罰裡。】

  安德魯略帶嘲諷的聲音回蕩在耳旁,我咬著牙俯身拿起那把凝著水汽的槍。

  抬眼。

  前方,茫茫白霧。

  一排排矮小的墓碑,若隱若現。

  我稍稍收斂了呼吸,壓下紛亂的念想,邁步朝著東部墓區走去。

  現在。

  天罰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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