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殷大人

　大蒼山向南三百裡有座臥牛山，面積自然不能和大蒼山這種連坑連谷的地方相比，只不過是個稍稍隆起的小山包，而在臥牛山東側有條河，河沿不知是天生還是後天被雨水衝刷的，反正是很神奇的成了個葫蘆形，被往來的百姓們稱為葫蘆河，而在臥牛山和葫蘆河交界的地方，就有了一個以兩者地名相結合的村，牛葫蘆村。1

　牛葫蘆村在地緣上歸清豐縣大順鄉管轄，只不過除了老村長之外，沒有人見過清豐縣的大老爺，也沒有到過清豐縣城，他們甚至連村都很少出去過，終年就只在村中種地放羊，過著兩千年如一日的生活。

　事實上官府對於下轄村鎮的管轄能力極弱，因為官府本身就不太具備威嚴，在浮雲界這種以浮雲道會為主的地方，當年初設本界時所建立的官府，已經成了一種可有可無的機構，蓋因本界不存在皇帝，而官府之前所效忠的浮雲宗，也在老祖宗浮雲真人死去之後，從一支獨大逐漸變成了實力最強，最受人敬仰，但已經無法絕對控制其他人的天下第一大派。

　與之相輔相成的官府，自然也無法再有效控制地方，尤其是隨著浮雲道會的興起，以及各個門派在地方上的你爭我奪，除了管理一些邊僻地區之外，他們也就沒什麽事幹了。

　牛葫蘆村雖說窮一些，但所處地段卻在大蒼山的邊緣處，自然算不上是什麽邊僻地區，官府對這裡的管轄事實上是十分有限的，縣令沒事兒的時候也不來這裡湊熱鬧，只是每年到日的時候，派下吏目衙役下來收一下作為稅款的靈谷和靈藥，其余時間鮮少問津，除了當年那些本村富戶建石碑的時候，似乎再也沒有清豐縣令駕臨過該村。

　不過今天一大早，本村村長馬梧風便接到通知，說是新任縣令趙端明日正午時分要來村，據說隨行的還有縣丞大人，各房文吏，以及馬快都頭並三班衙役，基本上整個縣城的班全都要來，讓他做好接待工作。

　馬梧風覺得有些詫異，和裡長周正商議半天，也沒商議出個結果來，隻好去問已經做了鄉長的兒馬天明。馬天明接任大順鄉鄉長位置已經兩年有余，他為人厚道，又不喜爭權鬥利，所以人緣極好，縣裡面一旦有個風吹草動，都有不少好友會提前通知他，讓他做好相應準備。

　可這一次，卻連馬天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縣令大人前天還說要去美楊鄉溜達溜達，誰知道一轉眼就說要去牛葫蘆村，他也正在納悶，不知村裡出個什麽事情。

　父二人商議半天，最終得出一個不是結論的結論，可能是因為本村村長會些法術的原因，所以這裡是清豐縣所轄二十幾個村中間，唯一一個能夠收到靈谷的地方，縣令大人據說修為在煉器三層左右，八成是想來拜會拜會這位煉氣二層的村長，順便看看村裡的靈谷長勢如何。

　這種情況之前也是發生過的，只不過來的一般都只是縣丞一人，或者是縣裡的都頭，這位縣太爺據說是蒼山城書院中出來的，不大喜歡和沒有修為的俗人打交道，面對本縣轄下唯一一個修為和他差相仿佛的村長，在上任伊始過來見見面，倒是也可以理解，因為除此之外，大家也實在是想不出什麽其他理由了。

　第二日臨近正午，馬天明便帶著鄉裡的手下們早早便來了村，和自家老爹並裡長周正會合，一起站在村口等待著縣令大人的到來，村中也早已經備好了接風宴席，除了一些鄉村裡常見的野味之外，還特意弄了些靈谷和靈藥，想來這東西在縣城裡賣的甚貴，縣令大人估計也不會頓頓都吃，總歸是個時鮮貨色。

　和尋常官員的磨磨蹭蹭不同，縣令趙大人倒是十分守時，正午時分剛到，就見伏牛山口處出現幾輛馬車，車後還有不少衙役死狗似的跟著跑來，赫然便是趙大人的車駕到了，馬家父對視一眼，又拉上裡長周正，三人聯袂前行，站到村口拱手遙拜，等候著縣令車駕的到來。

　工夫不大，幾輛馬車便聽到村口，都頭田六一馬當先的從頭一輛馬車上跳下來，大聲喊道:“清豐縣趙大人到，眾人還不跪迎”

　話音剛落，就聽後面車駕中傳出一陣有些柔和的聲音:“免了，皆是鄉間俊傑，馬村長又是煉氣二層，可免除跪禮”

　這話一說，跟隨馬天明來的鄉裡土官都有些詫異，偷偷將目光投向那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老村長，心中都在嘀咕著，都說馬鄉長的老有些能耐，看來果然是真的，這煉氣二層的身份在清豐縣內也算是號人物了，難怪縣令大老爺都要客氣一番，我等倒是托了這老兒的福，也不用跪拜了。

　和在吳越郡城中不同，那城裡修士太多，強的自然無人敢去招惹，可弱一些的如先前的趙祥，七巧堂那些不是修士的主兒就敢去行騙，不過那也是周巧兒自身修為不俗，雖然沒有師門，道行比起衝天館等閑學生不弱，敢這般行事，換做一般百姓，斷然是沒有這個膽量的。

　吳越郡中尚且如此，這大蒼山中的村鎮更是明顯，聽說這村長是煉氣二層的修為，那都頭都是客氣了幾分，畢竟他也不過是剛剛窺破煉氣期的門檻兒，若非有個官身壓著，他見了馬梧風都抬不起頭來。

　跪迎是免了，不過馬家父也不敢怠慢，忙和周正一起走到先前說話的那乘馬車前，齊聲道:“大順鄉鄉長馬天明，牛葫蘆村村長馬梧風，裡長周正，恭迎縣令大老爺”

　“呵呵，免禮免禮。”馬車的簾門輕輕挑開，先是跳出兩個小廝，在廂門左右侍立，隨後便見一名身穿七品官服，年紀大約三十出頭，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從車中走了出來，對他們含笑說道:“諸位皆是鄉間俊傑，不必多禮，本縣今日來的唐突，倒是讓諸位受驚了。”

　這話說的，未免太過客氣，雖說官府除了收稅之外，在底下的權威已經日漸淡薄，很多弱勢縣令幾乎可以說是政令不出縣城，但堂堂一個縣令大人，見了村長鄉長這等下屬土官，怎麽也不該如此客氣啊，還來的唐突?你到自己下轄地區來視察，誰還能說你什麽不成?

　馬天明父迅速交換一下眼神，卻都在對方目光中看出了莫名其妙的疑惑，裡長周正也是皺著眉頭拿不準主意，趙端似乎看出三人的心思，忙笑道:“本縣也是剛剛得知，大蒼山的殷大人乃是本村出身，今日要來村裡探親，這不請自到，還望村長不要見怪。”

　“誰?殷大人，哪個殷大人?”說話這主兒卻是本村鄉勇頭王毅，也就是殷飛的王伯伯，老頭兒今年六十一了，卻練得一身好武藝，也是踏入了煉氣期的門檻兒，在村裡威望僅次於村長裡長，直來直去說話習慣了，加上又聽說什麽大人來本村探親，心中有些納悶，因此便嚷了出來。

　“是啊，就是殷大人，白山劍門的百工堂的殷飛殷大人。”趙端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神色中帶著說不出來的恭敬，他也是偶然得知消息，這匆匆忙忙的趕來。

　趙端有個表兄，在白山劍門做外門弟，現在是跟韓林等人混在一起，殷飛要回來的消息韓林自然知曉，連具體日程也跟底下弟兄們說了，前日那弟到縣城辦貨，順便去看了看做縣令的表弟，聊天時隨口提了一嘴，直說他們的好日又要來了。他說者無心，可這趙端卻是聽者有意，聞之得到兩塊銅牌的衝天館學生返鄉探親，還正巧是本縣轄下的村，他若是再不知道怎麽辦，這官也就不要再做下去了。

　見村中眾人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趙端忙解釋道:“本官也是從別處得來的消息，說殷大人今日就到，估計就在正午時分，這來此等候。”

　這下馬家父似乎緩過勁兒來了，王毅是個急性，三兩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縣令大人袖，扯著大嗓門問道:“我說縣太爺，咱可不興蒙人的，殷小二當真是今天回來?”

　趙端也不見怪，笑容依然燦爛，很篤定的答道:“本官乃是從白山劍門弟處聽來的消息，斷然是假不了。”

　“大哥，小二要回來啦”王毅卻是沒再理他，轉過身對馬梧風喊道:“小二當大人啦，要回來看你啦”

　馬梧風已經是雙目通紅，淚水直在眼眶中打轉，有心要說兩句，話到喉頭卻始終哽住，再也說不出什麽。見父親有些失態，馬天明忙對趙端說道:“大人先到村中涼亭喝杯茶，這裡暴土揚灰的不大乾淨，我們還是去裡面等吧。”

　“不不不，本官要在此迎候殷大人，進去喝茶算怎麽回事。”趙端連連擺手，說什麽也不肯進去。

　王毅卻是個急性，腦裡也根本沒有縣令這個概念，上前又是一把抓住，吼道:“大人跟著進村便是，小二乃是我家大哥從小養大，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哪有在這裡迎他的道理，進村喝茶是，等會兒他回來了，自然便會尋過去”

　“這個……”趙端來此之前，已經打聽過村裡人和殷飛的關系，更知道殷飛是村長從小帶大的孤兒，因此來了之後這般客氣，見這王毅說的似乎有理，可他又很想在這裡等候，顯得自己比較恭敬，一時間竟是犯起了難。

　還是馬天明看出他的窘迫，上前溫言道:“大人，小二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是個隨性慣了的，大夥兒在此候著，他反倒覺得尷尬，不如就跟我們進去吧。”

　“也罷，也罷，本官客隨主便，就聽諸位的吧。”趙端終於不再堅持，留下兩個衙役守在村口，吩咐手下帶上禮品，領著縣內眾官吏跟隨馬天明進村，在他們身後，還不時傳來的王毅興奮地吼叫，以及馬梧風頗為欣慰的笑聲。

　眾人在村裡的涼亭落座，馬梧風的狀態也好了一些，便問起殷飛近況來，趙端對殷飛的近況也是不大了解，只是撿著自己熟悉的說了說。什麽百工堂弟，大蒼山中少數幾個得到薦書的衝天館學生，兩塊銅牌的雙魁首之類，牛葫蘆村雖說地處山中，但有馬天明這個出去混過的鄉長，對外面的事情倒也不是兩眼一抹黑，前些日還在討論這號牌改革，琢磨著自家出去的殷飛啥時候能夠拿回一塊鐵牌來，誰知道一轉眼的工夫，這小就拿了兩塊銅牌。

　拿到了號牌，赫然便是浮雲道會的屬官了， 兩塊銅牌自然更是高人一等，若是真論品級的話，趙端這縣令反倒是要自稱下官，而且兩種官員的含金量還不同，所以這縣大老爺如此殷勤。

　“我就說這小行吧”王毅聽的高興，將茶水一飲而盡，摟著馬梧風的肩膀道:“大哥，這下你可有福氣了”

　其他人也都算清楚了殷飛的身份，怕是能頂個知府了，也便紛紛向馬梧風道謝，馬梧風人生跌宕起伏，從順風順水到默默無聞，幾十年的辛酸苦辣只有自家知道，這時見殷飛終於修成正果，再也抑製不住心懷激蕩，頓時便雙手掩面，強自抑製住奔流出來的淚水。

　眾人正在感慨，就見方留在村口的一名衙役風一般的奔跑過來，邊跑邊喊道:“大人，小人在遠方發現有人飛在空中，八成是殷大人回來了”

　聽說殷飛回來了，趙端趕忙站起身來，急匆匆要出去迎接，王毅一把沒拽住，眾人無奈，也隻得跟著他走出涼亭，剛剛走了幾步，就見天邊閃過一道霞光，帶起陣陣狂風，一個有些哽咽的聲音喊道:“村長，小二回來看你啦”

　第二百零二章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