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忍姐?”　　“何事?”姬絲秀忒正蹲在影子裡沉思對策，被十六夜出聲打斷了思路的她有些不爽。

　　“等會兒那東西要是真的出來的話，我們要怎麽辦啊?”

　　“……汝剛才逞能的時候怎麽不想這些?！”姬絲秀忒好懸沒被氣死，“這時候汝這混帳小鬼倒是知道怕了?”

　　十六夜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在悠長而宏偉的龍的咆哮之後，那枚石球身周所環繞符文帶猛然一顫、然後驟然向內勒去，石球之頂的紫紅色雙重曼陀羅紋與六芒星的法陣飛速旋轉，將純白的立方體空間映的一片紫紅，原本不斷變大的石球輕輕搖了搖，竟然暫時停下了增長。

　　一個聲音在這純白色的狹小世界內響起，如同大地般渾厚、海洋般深沉、天空般高遠，這聲音回蕩在整個空間之內，僅僅是聽，就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跪伏。

　　“最綿長的山丘，最險峻的雄峰，最曲折的河流，此世陸上一切，都是曾是吾之所有。”

　　“然而時光，已經過於悠久了。”

　　“崇山化為裂谷。”

　　“平原化作湖泊。”

　　“凡人將吾遺忘，諸神也不再把目光投向吾。”

　　聲音回環盤繞，十六夜好像大腦被麻痹了一樣，一動也動不了。光是傾聽就已經竭盡全力，因為這是古代的神言，是被書寫、敘說的神秘，是巴比倫尚未倒塌之前，萬民萬族所使用的統一之語言！聲音繼續敘說著，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個紀元之前的，人與神共存於世上、幻想與神話奔行於凡人身邊的時代，它曾經在那個時代所擁有的榮光。

　　“可還有長生種記得——”

　　“吾曾在眾生腳下。”

　　“吾曾立於陸上萬物之上。”

　　“吾曾司掌凡世活物的死亡。”

　　“吾曾經，就是世界。”

　　“那麽，凡人——”

　　那聲音似乎啞然失笑，“汝，安敢對吾不敬?”

　　十六夜勉強舉起了剛剛由姬絲秀忒用最後一點點力量具現的妖刀心渡，在高達數十米的巨大石球面前，不到一米八的他就好像螞蟻一樣，又如螳臂當車。

　　老實說，在這股氣勢下，光是站立就已經讓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了。

　　但是到底為什麽，他竟然還能舉得起刀呢?而且不但舉起來了，第一次摸到這把刀的他，還偏偏有模有樣。

　　在影子裡一直看著這一切的姬絲秀忒不明白，不光是姬絲秀忒，就連石球中尚且還被封印著的存在似乎也相當驚訝。

　　“那個，神大人?”十六夜雙手舉著近兩米的大太刀——說實話，一般人根本用不了這把刀，這種長的誇張的刀已經算得上是異種兵器了，就好像流星錘、方天畫戟一樣，是極有個人特色的武器。但是十六夜卻沒什麽感覺，對他來說，雖然拿著有點吃力，但是感覺，和自己平時切菜用的菜刀似乎也沒什麽區別。“您是要出來嗎?”

　　“正是。”石球中的存在默認了“神大人”這個奇怪的稱呼，“吾將重返現世，統治一切陸上之活物。”

　　“啊。”十六夜苦笑，“您會做些什麽呢?”

　　“讓此世一切異形異狀、不屬於吾之世代之物，”那個存在如此回答，“消亡殆盡。”

　　“那麽，您的世界，是什麽?”

　　“吾之世代，那是萬獸奔於平原，凡人藏匿於洞穴深山，諸神尚在天上征戰不休，吾對凡間具備絕對之統治的世代。

”那存在傲然回答，“吾乃，陸上萬王之王！”　　“是嗎。”十六夜盤腿坐下，把刀放在身旁。“我知道了。”

　　“汝打算臣服於吾嗎?正確的選擇。”

　　“哎呀?”姬絲秀忒在心裡嘀嘀咕咕的說，“汝這小子，這時候倒是蠻知道識時務的嘛！汝看這家夥牛皮吹得震天響，多半也是有點來頭的家夥——理論上來說不太可能是【頂上之王】那一級的存在，不過連沙利葉都只能鎮封不能殺死的家夥再怎麽說也是【虹色】一級了吧……而且吾輩聽說神代末、大遷徙前，沙利葉開始大肆鎮封其他神系的時候，都是有其他兩位大天使陪著的喔?”

　　“我想您誤會了。”十六夜好像沒聽到姬絲秀忒說話一樣，盤腿坐在那裡很鎮定的說:“我是在養精蓄銳，一直舉著刀好累的。本來我就只是凡人，和您這樣的存在作戰的話總得想方設法的給自己增加一點優勢啊。”

　　“汝這混帳白癡加三級的笨蛋小鬼，到底在想些什麽啊?！！！！”姬絲秀忒氣的差點噴出血，這小混蛋怎麽逞能逞上癮了，如果鎮封石裡是一開始猜測的惡魔還好，幻想種中的上位存在也不是不能奮力一搏，尤其是有致命破綻的惡魔，如果知道特別的咒語或者儀式的話，在她的幫助下十六夜還真有可能真的將對方重新封印回去。

　　可是當發現鎮封石裡的存在是龍種的時候，姬絲秀忒就知道基本上沒有什麽僥幸可言了，龍種是獨立於幻想種、生命樹、凡世演化樹的超規格的種屬，大多數龍種單論戰鬥力足以與神祇匹敵，更有某些龍種是足以帶來世界破滅、諸神黃昏的存在。即使是最弱小的龍種，也足以碾壓半神。因此，那些曾經屠殺過巨龍的英雄才會以此為最大的榮耀，例如齊格魯德，即使他擊敗外敵、光複王族，又與堂堂的瓦爾基裡的首席布倫希爾德有著曖昧關系，但是傳唱於後世最多、民眾們印象最深的，還是“屠龍英雄齊格魯德”！縱然是全盛時期的姬絲秀忒也未必能在一頭龍面前討得了好，更何況一個十六歲的小男孩呢?

　　然而無論姬絲秀忒怎麽勸，十六夜都坐在那裡巍然不動。

　　“汝這是在尋死啊！”

　　“如果我今天跑了——就算能跑掉——我也跟在這裡死去沒什麽區別。”

　　石球中的存在饒有興趣，“凡人，如此有趣！吾之世代的凡人，可是鮮有汝這樣有勇氣的家夥啊。汝就是凡人中所言的英雄嗎?”

　　“不。”十六夜輕輕搖了搖頭，少年的臉上帶著落寞與回憶，“我只是不想再後悔而已。”

　　“愚人。”那個聲音下了最終的判決:“汝很有趣，若是汝願意臣服於吾，尚且可隨吾統治陸上萬靈，否則，汝將於此、不被任何人知曉的陷入永眠。”

　　“正合我意。”

　　“很好！”那個聲音轟然大笑，甚至震得整個世界——而不僅僅是地面或者是空氣——都在顫抖。“六分之一個白晝之後，吾將重臨凡世，而汝，將作為汝等一族的第一個逆臣化為灰燼！”

　　十六夜輕輕撫摸妖刀心渡的刃面， 神色平靜的就好像沒聽見那個聲音所說的威脅一樣，他只是輕聲問道:“忍姐，這可能就是最後了哦?會和我這樣的人死在一起，沒問題嗎?”

　　“哼。”姬絲秀忒在他心裡氣哼哼的回答，“妾身可是長輩啊，汝這笨蛋小鬼。哪有長輩會拋棄孩子一個人逃跑的道理！”

　　“這樣的話，我要欠忍姐你很大一個人情了呢。”

　　“的確是啊，如果想還的話，汝得答應妾身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就陪著妾身一起去旅行吧。這個世界，妾身本來已經覺得沒什麽好看的了，可是在遇到汝之後，又覺得世界變得有趣起來。”

　　“我不能答應哦，我得回家照顧我妹妹——一年一次的旅行啥的，我倒是可以考慮答應。”

　　“汝這小鬼，該說汝是花心呢還是專一呢?這種時候居然還會拒絕妾身這樣的大美人兒的死前心願，實在是壞心眼過頭了。”

　　“至少我活的時候和你在一起，”十六夜認真的回答，“死的時候大概也還會和你在一起吧?”

　　哈哈哈哈——姬絲秀忒打心底裡發出了愉快的笑聲，的確是這樣，真是會說話的小鬼啊。

　　的的確確。活著的時候在一起，死了的時候也會在一起，一直一直的都會在一起。

　　這是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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