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可能獲取的力量，為了既定的目標，為了復仇——　　十六夜忽視了自己可能所造成的惡果。

　　或者說，他是在將“可能波及到別人的危險”與“自己能獲取到的收益”進行了精確的稱量比較後，“下意識”的將之忽視。

　　如果沒有齊格魯德的嘲笑，或許他一直都不會直面自己的醜陋吧。

　　畢竟，人是一種總是下意識的保護著自己，找著各種理由去為自己辯解，甚至還會欺騙自己的健忘的生物啊——直到最大的惡果發生了，人們才會感覺到痛楚，然後賭咒發誓絕不會有下一次，痛哭流涕的去懺悔。

　　切嗣是這樣，他也是這樣。

　　是什麽時候，他變成了他不想變成的人呢?他曾經鄙棄、覺得無恥至極的人，現在正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曾經口口聲聲的對切嗣說，所謂正義所謂幸福，是首先要讓周圍的人得到正義、得到幸福——於是，最終就變成了為了身邊的人就可以不顧其他無辜的陌生人了嗎?

　　更何況，在這一年裡，有誰得到了幸福了嗎?

　　疏遠了朋友，疏遠了妹妹，疏遠了前輩與後輩。付出了時間、精力，犧牲了很多很多，可如今卻導致了這種最惡劣的後果——這，和衛宮切嗣有什麽區別?！

　　真是可笑啊，孩子竟和父親走上了相同的路，何其滑稽，何其悲哀。

　　十六夜木然的看著純白色的地面，連姬絲秀忒焦慮的“汝在發什麽呆、那東西要出來了”的提醒都顧不上，隻覺得手心額頭後背全是冷汗。

　　有風吹過，透心涼。

　　人們常常告誡的勿忘初心這種事，竟然如此艱難。

　　只是不知道，現在後悔醒悟，是否還來得及?

　　“別管這個日耳曼佬說什麽了，汝先跟著他一起撤退吧！”姬絲秀忒在他心裡急急的說著，“不然等那東西出來可就真的來不及了！別想那麽多了，汝等凡人既然無法預知前路，就總有做錯的可能性，倘若每次犯錯都要悲痛欲絕，本來就是短壽種的汝等人類豈不是要早夭?！喂，先振作起來啊，汝！”

　　此時，法陣中已經顯現出了異象——本來最多只有小指前斷指骨大小的石球，此時已經膨脹到了一頭大象的大小，並且還在迅速的膨脹著，灰白色的石殼變成了半透明的深紫紅色，無數十六夜看著都覺得大腦脹痛、眼睛酸澀的古代字符以發著微光的半透明實體出現在石球周圍、呈環帶狀束縛著石球，曼陀羅花紋和六芒星聖紋竟然同時出現在石球的頂端，似乎在盡最後的力鎮壓著其中的惡魔——然而由於鎮封石本身的魔力已經被吸取的差不多的緣故，無論是字符還是封印法陣本身都後繼無力，只能任由石球膨脹變大。它們現在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拖慢惡魔現世的時間吧。

　　“你說的對，做錯了事情，光是在那裡後悔難過是沒有用的。”十六夜點了點頭，然後回頭跟已經在閉眼默念咒文、準備脫離這個結界的齊格魯德問道:“齊格魯德大人，請問您能否幫忙去外面疏散一下平民?這裡的這個惡魔，我會盡我最大的力拖延一會兒的——”

　　“汝這混帳東西在講什麽鬼話?！”姬絲秀忒大概是急紅了眼，已經完全丟掉了淑女風范，“這是汝這小鬼能攔得住、拖延的了的東西嗎?！汝是白癡嗎?！逞能也要有個限度吧?汝以為汝這剛誕生的吸血鬼有什麽力量可言嗎?！就算是瑪士撒拉，也要經過悠久的歲月來積澱和成長啊！汝的魔眼尚未開啟，

魔術也未修習，身為長生種的幻夢境也未曾打開——汝現在唯一能和瑪士撒拉配得上的就只有汝這一副肉體而已！！！”　　“汝以為那是什麽?！那是沙利葉都殺不死、需要永久封印的惡魔或者是異端之神啊！！！即使是最弱小的惡魔，也是屹立於幻想種中最上位的存在！”

　　可是十六夜就好像沒聽見姬絲秀忒的咆哮一樣，繼續跟齊格魯德說:“對了，請把我影子裡這位一起帶走，她大概自己能跑得掉吧，您只要把她帶出去就行了……”

　　“你這娃兒倒是……可以是可以，不過，”紅發的青年有些詫異的抬眼看了看十六夜，“你管那些陌生人幹嘛?難道後世的魔術師都是熱心腸、爛好人?而且老子我得說句實話，雖然那東西現在連一鱗半爪都還沒露出來，但是老子敢打包票，你這娃兒連兩分鍾都拖不住——兩分鍾，老子可沒法疏散幾個啊。”

　　“在我的故國，有這樣一句話——”十六夜轉過身，聲音從他身前飄到身後，“盡人事、聽天命。也許就算我拚死也沒法改變太多、也沒法抵得過這惡劣的結局。但是，做了總比不做要好，對吧?說不定，就是我多拖了幾秒鍾，就能多活下去一個人呢?”

　　“吾可不走。”十六夜的影子裡，突然露出了一個金發的可愛幼女的腦袋，她憤憤不平的道:“看什麽看，力量消耗太多，吾輩暫且以這幅姿態應付——混帳小鬼，汝打算把吾扔下一個人去逞能?”

　　“想都別想！吾輩在將汝化作眷屬的時候就已經發過誓了，此後的漫長余生裡，吾輩都要與汝一起度過。吾等長生種的夥伴，可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啊——”

　　“還有那邊的混帳日耳曼佬，要跑汝就盡管跑吧！反正汝也不是第一次背信棄義了！”

　　齊格魯德劃開一道光門，半隻腳已經踏了出去，聽到這話，身形微微一僵。

　　“你這蝙蝠精，在說什麽鬼話?”

　　“哼。

　　【以言立誓，對劍何用?以心立誓，無言何妨?皇皇殿內，君已忘憂;淒淒月下，妾守空堂……！】

　　汝之誓言，看來不但對汝妻子不遵守，對汝之民眾大概也守不住吧！”

　　“……你又懂什麽。”那一瞬間，齊格魯德身上散發著冰冷的殺氣，紅發好像真的燃燒起來了一般，讓人心悸。不過他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說了一句:“那邊的娃兒，你盡力而為，老子也盡力而為。最後能跑得了幾個，就得看天意了。”

　　“還有，老子得向你道個歉——”

　　“你這娃兒，挺男人的！”

　　接著，這位北歐的大英雄便跨門而去，離開了這個大結界。

　　“忍姐，到時候我們倆死了，會有合葬的墓嗎?”十六夜半開玩笑的說，他知道姬絲秀忒剛剛說的那話有多認真，所以也沒有在提讓姬絲秀忒一個人逃跑的事兒，“說不定別人會讓神父來給我們這兩個吸血鬼做葬禮哦?”

　　“汝這小鬼，就不能想些好的！”此時姬絲秀忒又潛進了十六夜的影子，“吾可是一點力氣都沒了，不過多少還能指導汝一些——聽好了，汝這小子現在再怎麽說也是吸血鬼的肉體了，力氣很大、也很耐打、恢復傷勢也很快，吾再教汝一些技巧的話，說不定汝還能撐個幾十秒！”

　　正在此時，“啵”的一聲，已經膨脹到數十米之高的石球破了個小孔——說是小孔，也只是相對於其巨大的體積而言，實際上也差不多有一個人那麽大了。一枚狹長的金色豎瞳從孔中向外窺視著，莫名的威勢散發而出，十六夜發現自己的雙腿情不自禁的在顫抖。隨後，只聽見一聲巨大的、充滿喜悅與惡意、痛快而包含怒氣的長長咆哮——

　　“A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乾。”姬絲秀忒說。

　　“不是惡魔，是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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