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三的影子如同蛇一般蜿蜒扭曲著,順著切嗣的身體纏繞、舔/舐、侵吞。 悄無聲息,不發出一點聲響。
就好像巨蟒捕捉到了獵物,用力的緊鎖住、不讓其逃離,然後囫圇著、一點點的將獵物吞入空虛的食道中,身體裡分泌的消化酶、分解液,將獵物身體中最富營養的部分溶解,化作自己的力量。
――如果是平時的狂三的話,一定會這樣把切嗣吞的一乾二淨吧?
剛開始這樣“食人”的時候,她一邊嚎啕著一邊發泄般的把那個家夥破壞的亂七八糟。
雖然那個家夥是個強奸犯,是個死不足惜的渣滓。雖然狂三不停的告訴自己,這樣的渣滓被除去對所有人而言都是好事。雖然她有不得不這麽做的、大義凜然的理由。
可是,終究還是有什麽,永久性的改變了。
那大概是自己內心深處作為“人”的部分吧――雖然自己壓根不是人類。
到了後來,甚至喜歡上了這種把人一點點吞噬殆盡的感覺。雖然依舊惡心到想吐,但不知道為什麽卻又很享受。
可是現在,她看著被影子纏裹起來的、曾經是自己偶像的男人,卻完全不想“吃”下去。
好惡心。
隻是想想就覺得惡心。
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第一次“食人”的時候。
為什麽呢?明明已經做過幾千次這樣的事了,事到如今才覺得不對頭未免也太遲鈍了吧?
啊啊啊,好煩,好討厭!
狂三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擺脫這種不快感。
什麽都不想了。就這樣吧,快結束吧!
放棄了理想和信念的家夥,隨隨便便就把夢想丟給別人的人,不如給我做餌食!
包裹著衛宮切嗣的影子用力的收緊,狂三咬著牙低頭不去看,隻是瞪著地上搖曳的蒲公英。
什麽固有時製禦,什麽抵得上幾千人的“時間”的力量,對狂三而言都已經無所謂了。
她隻想趕快殺死這個愚蠢的男人,趕快離開這個地方。至於之後――也許還會繼續殺人,繼續收集“時間”,直到有朝一日返回那一刻,改變一切吧。
如果是這樣,想必早晚有一天狂三就不再是狂三了,而是一個被設定了“無論怎樣都要追尋理想”的程序的機器人。
不過無妨。畢竟,如果是機器的話,大概就不會偏離了吧?
狂三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感受著從切嗣體內吸取的如同浪潮一般的“時間”。
……等等!
狂三猛的抬起頭看向被影子包裹起來的切嗣,這個“時間”的分量怎麽會有這麽多……?
【固有時製禦】這個詞從狂三腦海中一閃而逝。
沒錯,如果是魔術師的心象風景,如果是最接近魔法的魔術――固有結界的話……
如果,這個固有結界也與操作時間的力量有關的話……!
那麽從衛宮切嗣的身體中傳過來的這份“時間”,確實是可以解釋的。
可是,如果持有者本人不情願的話,即使是身為“精靈”――外域天使――的狂三,也是無可奈何的。
畢竟,這是魔術師們最終極的力量之一。固有結界,就是讓凡人超凡的“技術”。
也就是說……被狂三一點點吞噬著的衛宮切嗣,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力量交給了狂三。
對於切嗣來說,莫名其妙出現在他面前,攻訐著他的理想、以全市市民甚至是養子養女的性命相要挾、最後還要殺了他的狂三,
無論怎麽看都是敵人吧? 尤其是,對於曾經是正義使者的衛宮切嗣而言,造成了空間震這一災厄現象的原因――精靈狂三,恐怕是理所應當除去的害蟲吧?
對於這樣完完全全、不用思考也能判斷是敵人的“東西”,為什麽會在對方殺死自己時,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對方呢?
這是為什麽啊?你是在同情我嗎?是在請求我不要傷害你的孩子嗎?為什麽你不肯服軟啊?為什麽你就不能應和我隨便說兩句啊?!
紅衣黑發的威風堂堂的精靈,抱著膝蓋坐在衛宮家的懸廊上,像個委屈的孩子。
……
……
混混沌沌,不可名狀。
被包裹在影子裡的體驗,恐怕這還是第一次。還真是挺新鮮的呢。衛宮切嗣在暗無天日的深淵之中一邊慢慢下沉,一邊如此想到。
雖然無論怎麽看,現在他都陷入了大危機之中,不過切嗣還留有余裕。並非是有自信能擊破“外域天使”的靈裝,而是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沒有錯,本來呢,衛宮切嗣的壽命就隻到今天為止了。被曾經所受過的傷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內髒也好,一直過度使用固有結界的暗傷也罷,反正衛宮切嗣這個人大概就隻能活到今天了。
身為可以操作體內時間的魔術師的他,雖然只剩下了殘骸,但是對於自己的壽命還是能稍微感知一些的。
所以被狂三就這樣吞噬消化也無所謂。這時候,反倒是魔術師的天性佔了上風吧?無論如何都很好奇,無論如何都想知曉“外域天使”的禮裝是怎樣的。
可惜,這裡沒有實驗器具給他研究狂三的靈裝。
就這樣慢慢死掉也無所謂吧?反正,孩子們大概已經跑到避難所了,而且這個正在殺死自己的少女,看起來也不是個會背信棄義的人。
雖然這麽相信著一個被稱作“此世最大之災厄”的存在――尤其是這個存在還莫名其妙的要奪取自己的性命、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不過不曉得為什麽,切嗣就是那麽相信著。大概,就像是十六夜相信切嗣一樣吧?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就是單純的覺得“這個人一定不會那樣做”。
在這一點上他們父子倆倒是意外的相似。明明往常的行為方式都是完完全全的理性主義,但是在很重要的事情上的想法卻顯得很浪漫。
身體的溫度一點點的流失著。
死亡,並不怎麽痛苦,隻是覺得身體越來越沒有力氣、越來越想睡覺而已。
下沉似乎永無止境。雖然說是暗無天日,但是總歸還是能看到些東西。就如同星辰一般的、掛在“天邊”的微微發亮的懷表。
無數隻懷表哢噠哢噠的走著。
衛宮切嗣咕嚕咕嚕的下沉著。
意識越來越模糊了。他半夢半醒的這樣想到,雖然很努力的在保持著清醒,不過看來沒什麽效果。果然,想靠意志來抗拒天使的力量,還是太勉強了吧?
雖然很勉強,不過衛宮切嗣還是在努力的保持著清醒。
該說是不曉得放棄呢?還是說愚蠢呢?畢竟,被消化殆盡的結果早就知道了,根本沒法改變。
不過,再多堅持一下,總歸是好事吧?
一邊這麽想著,切嗣一邊繼續在無底的深淵中快速下沉。
咕嚕,咕嚕,咕嚕嚕。
有什麽東西傳到切嗣的腦海裡了。那,是狂三關於過去的回憶吧?從來沒有人能在狂三的影子中潛的這麽深,而且,也從沒有人能從狂三的影子中活著出去。
所以,【如果在精靈的影子裡待很久就會知道精靈的過去】這種情報無人知曉也是很正常的。
話又說回來,恐怕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看到狂三的過去吧。正是因為切嗣對狂三而言是特別的,正是因為切嗣也有對時間的操作能力,所以才會看見吧。
切嗣看見,在幽深的混沌中有一個小女孩抱著膝蓋在發呆。
那裡真的是難以言喻的一片混沌,充斥著不可想象的巨大魔力。以切嗣學的不那麽好的魔術知識來看,那顯然是“大源”魔力。
但是因為量實在過於驚人,恐怕任何一個有所成就的魔術師得到那種等級的魔力,都足以完成任何願望了吧?
就好像是聖杯一樣。但是比起六個servant來說,這個地方的魔力恐怕規模更大。
非要比較的話,就好像是低階無窮與高階無窮之間的區別吧。
而那個小女孩,就待在這樣一個任何魔術師都夢寐以求的地方。
直到她因為某場“戰爭”蘇醒。
明明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結果卻喚醒了沉睡的天使。這大概是因為,作為那場戰爭的核心的“聖杯”,在神秘的意義上連接著她所處的世界吧?
女孩(天使)有著可以看到過去的眼睛,因此,她完完全全的把這場戰爭的前因後果都看在眼裡。
尤其是,把那個有著崇高夢想的男人看在眼裡。
他的夢想吸引著她。明明是身為“生而知之,傳遞福音”的天使,但是卻意外的被凡人的夢想所吸引著,被凡人的信念所影響著。
大概也就是從那一刻起,狂三心裡就埋下了“想讓人們都幸福”的種子吧。或許,這也是她身為“天使”的天性使然。
再然後,是巨大的悲劇。
精靈們一個又一個的顯現於世,造成災厄,毀滅萬物。
她也不例外。一開始,莫名其妙的現界的時候,根本不明白要怎麽樣控制“空間震”。
因此,她的手上也沾染了無辜者的鮮血。憤怒、詛咒、哀求、恐懼、憎恨――對於精靈的情感,傾瀉於她的身上。
如果是凡人,想必已經被六十億人份的憎恨壓垮逼瘋了吧。
可是呢,她是天使啊。笨笨的、善良的、卻又有著超凡的力量的“天使”。於是,她決定成為“救世主”。
憑借她的能力,完全有可能逆轉一切不是嗎?隻要讓這些變為“不曾發生之事”就好了。
發誓要阻止這一切,發誓要讓悲劇不再上演。
是這樣啊。衛宮切嗣透過流進心底的記憶看著那個拚命忍住眼淚的小女孩,無聲的笑了。
真對不起啊,精靈小姐。我呢,也是快死的人了,臨死之前還那樣跟你爭執一番,真是對不起了呐。這隻是個老頭子的固執己見,你可別和我一般見識。
雖然我呢,到現在也沒想明白我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也不知道愛麗她們會不會恨我,有時候偶爾也會後悔,如果那時沒有對爸爸那麽做,是不是就不會遇到愛麗,是不是世界上就會少死許多因為我而死的人呢?世界,是不是就會因為這些人的存活而變得更美好呢?
你說的沒錯, 我大概真的是在逃避吧?自己做不到的就甩給別人,隻能期盼著下一代、下下一代。可是,那是因為我隻是個人類啊。如果是精靈小姐你的話,有著那麽強的力量,一定會做的更好吧?你走的正是我曾經走的路,我知道那條路的荊棘坎坷,大概,遲早有一天你開始無盡的歎息和嘗盡無窮的絕望吧。不過隻要你記得那時立下誓言時的心情,那凜凜的正義心就不會失去。
衛宮切嗣微笑著,全力全開著自己最為自豪的魔術――固有時製禦。
請收下我這個失敗者的,最後的禮物。
……
……
老爹,你在搞什麽啊?!
十六夜咬著牙往家的方向趕,當他看到無論怎樣也叫不醒的穹乃的時候,就覺得事情不對頭了。畢竟穹乃平時是個睡眠很輕的孩子,雖然她不說,不過每天早上從她房間裡躡手躡腳經過的十六夜都能感到她的呼吸的節奏的改變。
那個把窗戶都關的死死的、結果還是因為屋外微弱的雷聲而驚醒、然後跑到十六夜房間讓十六夜打地鋪(然後自己睡十六夜的床)的穹乃,不可能被那樣喊都不醒。
所以無論怎麽想,都是你弄的吧,身為魔術師的老爹?可惡,把妹妹弄昏迷然後自己一個人去應付強敵,那就叫英雄嗎?!逞什麽能啊笨蛋老爹!實在不行帶著我們一起逃跑也好啊!
千萬不要有事啊,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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